凡煙小說

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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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去哪裏, 朕不允許你離開。”武宣帝從樹叢後面走出來, 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道。

明明是很強硬的話語, 配上緊張到微紅的眼眶, 只讓人覺得他內心充滿了惶恐和天塌下來般的絕望。

慕清手中的葬花鋤驀地掉在了地上,他渾然不覺,擡頭靜靜地註視著武宣帝。

“從哪兒來回哪兒去。”

“不,不……你不是說過結了姻緣契約之後, 就再也不會分開了嗎?”剎那間, 鋪天蓋地的恐懼將武宣帝湮沒, “朕錯了,都是朕的錯, 無論你想怎麽懲罰朕都可以, 只要你肯留下來……”

“君承天, 有意思嗎?”一串止不住的淚從慕清臉側滑落,“我們都已經走到了今天的地步, 沒有必要再繼續互相折磨下去了……”

武宣帝猛地上前兩步, 伸出的右手似乎是想替慕清拭淚,卻在聽到下一句話後,僵硬地停在了半空,最後重重垂了下去。

這兩人之間凝重的氛圍似乎悲傷絕望到了極點,白景陽護著小君旭默默後退,降低存在感, 直覺這種理不清的情感糾葛之事, 小孩子還是不要卷進去的好。

只是, 他讓紙鶴去找的明明是玄卿,先一步來的人怎麽會是武宣帝?白景陽百思不得其解。

看這動靜,估計武宣帝都躲樹叢後面好一陣子了,看到自己兒子被人拎著懸在半空能忍住不發聲,現在一聽皇後要走就立刻藏不住了。

不愧是親爹啊。

“真的就沒有一點挽回的可能了嗎?”武宣帝扯了扯嘴角,笑得滿臉苦澀。

慕清:“有,除非你願意放棄你的帝王之位,放棄富貴權勢,跟我一起走。”

武宣帝迫不及待:“朕答應你!”

“但不是現在,如今世道不太平,四處叛亂,妖魔作祟,又沒有一個合適而強大的繼承人,朕冒冒然退位,只會讓那些野心勃勃之輩為爭奪皇位而重燃戰火,從而天下大亂。慕清,再給朕一點時間……”

慕清慘然笑了笑:“可是我不想再等了,還是算了吧。”

看來他在武宣帝的心中,終究是輸給了天下。

這一聲“算了吧”如同驚雷巨石般狠狠砸在武宣帝胸口,心裏只覺得驀然一痛,痛到仿佛被剜了個口子,有鮮血不斷從裏面泊泊地湧出來。

武宣帝張了張口,雙手緊握成拳,他想不顧一切地拋下所有,答應慕清的要求,但是他不能,是權利也是責任,從登基為帝的那一刻起,皇位就已經是戴在他身上厚重的枷鎖了。

他沒有任性的權利,他的一言一行,乃至做下的每一個細小的決策都關於著天下萬民,數以萬計的生命,因此早在十幾多年前,他就急著開始攏權,將無論是軍權,還是政權,統統一點點收攏集中到自己手裏,等朝堂成為他的一言堂,便不用再擔心底下人還能翻得起什麽浪花。

到時候,他也能安心將皇位傳給繼承人,將自己餘生的所有目光都投註給皇後一人,跟隨他浪跡天涯,兩人相依相伴,無論去哪裏都好。

這就是武宣帝原本的打算,但顯然現在他的皇後不願意再等下去了。

武宣帝意識到慕清這次是認真的,一想到自己將失去所愛之人,武宣帝瞬間就被惶恐和絕望所淹沒,那他這一生還有什麽意義?

他每天兢兢業業為的不就是能早日拋下枷鎖,和慕清長相廝守嗎?如果本末倒置,失去最珍貴的人,那他活著也將只是具行屍走肉罷了……

想到這兒,武宣帝的心口一陣絞痛,氣血上湧,竟猛地噴出了一口鮮血。

與此同時,背對著他的慕清也捂住了自己的心口,一臉痛苦地跪倒在地。

“父皇!”小君旭焦急地沖上去扶住了他。

白景陽跟著上前,毫不猶豫地一把扯開武宣帝的衣領,就著胸口,紮上了幾針,以緩解對方的心絞痛。

武宣帝痛得四肢無力,自然是無力反抗,但此時他也顧不上白景陽的行為算不算得上冒犯了,在緩了過來後,還是他第一個發現慕清的異樣,拔腿便沖了過去。

“慕清,你怎麽了?”武宣帝不知所措地將人扶起。

時隔多年,再次將心愛之人攬入懷中,他卻根本顧不得心猿意馬,只剩下滿心滿眼的關切和焦慮。

慕清面若金紙,擡手擦了擦嘴角的血跡,白皙的手指襯得那抹鮮紅更為刺眼。

武宣帝慌亂:“白三公子,你快過來看看給朕的皇後看看,只要皇後沒事,你想要什麽封賞,朕都答應!”

“他這是共生契約。”接到紙鶴傳信的玄卿終於姍姍來遲,“沒想到現在還能看到這個,實在罕見。”

“卿哥。”白景陽牽著被忽視的小皇子君旭迎了上來。

玄卿解釋:“皇帝在你們下去換衣服後不久就離席了,剛看太後也已面露疲憊,壽宴指不定會提前結束,所以我便過來找你了。”

白景陽點點頭,站到他身邊。

看著毫不作掩飾,明顯不像普通侍衛的玄卿,武宣帝接連問道:“你是何人?共生契約又是什麽?不是姻緣契約嗎?”

武宣帝懷裏的慕清突然坐起來,一把推開他,表現地一臉無所謂道:“無關緊要的東西,跟你沒什麽關系。”

武宣帝用了篤定的語氣:“你在騙我,你有事瞞著我。”

玄卿:“共生契約即是生命、情感等多方面共享,你們的情緒能互相影響,作為長壽的一方,他也分了自己的壽元給你,如果契約一方意外身亡,另一方也很快就會死去,同理,如果一方受重傷,另一方也會立刻感知到,就像你剛才一時情急攻心,他便替你承擔了一小半的心絞痛。”

白景陽則替玄卿介紹,他是谷一和羅元“師叔”的身份。

武宣帝驚愕,楞楞地看著身邊的慕清,又是心疼,又是感慨,心裏一時覆雜到極點,而慕清則不自然地抿唇扭過臉去。

“姻緣契約在雙方失去感情後,倒是還有一次解除的機會,但共生契約結成的條件極其苛刻,一旦建立,幾乎就是一生。就算是過去,締結的人就極少,沒想到如今竟也有一對。”

玄卿一邊嘖嘖稱奇,一邊想著自己和白景陽。

雖說他想等著小老虎成年,但小老虎不開竅,他們之間的進展未免也太緩慢了些,竟連一個羈絆都沒有,還沒一個人類和一只狐貍精會玩。

武宣帝輕輕碰過慕清的臉,憐惜地親吻著他的額頭:“你真傻,為什麽不告訴我……”

慕清別扭地垂下眼:“那只是個意外,我本來沒想的……”

“既然如此,你就更不能離開我了,你向來是最精明不過的,怎麽能做這樣的賠本買賣呢?”

“做生意哪能次次穩賺不賠?就當我這次賠得傾家蕩產好了。”慕清苦笑。

原來,慕清是一只混跡在人間的青狐,貪吃貪玩,為了有大把可供揮霍的銀子享樂,他開賭坊,跟達官貴人做生意,混得是風生水起,自在逍遙。

而武宣帝早在還是皇子君承天的時候,就救過慕清一命,並對這只小狐貍精念念不忘。

後來因為一次意外,已經登基為帝的君承天誤入了慕清的賭坊,兩人再度重逢,在互相有意的前提下,一來二去,他們自然就勾搭上了。

武宣帝力排眾難,堅持娶了一個男子為後的行為,在當時可以說是震驚了朝野。

以此為代價的是,大婚後,他答應納了一批朝臣的女兒入宮為妃。

婚後,武宣帝和慕清濃情蜜意,很是恩愛了幾年,那批宮妃則完全淪為了擺設,碰都沒碰一下。

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某次武宣帝醉酒,不知為何竟誤入胡美人的宮殿,一夜到天明。

盡管武宣帝聲稱他當時全無印象,根本什麽都沒做,但胡美人的肚子還是很快大了起來,九個月後便生下了小皇子君旭。

在確定小皇子確實是真龍血脈之後,武宣帝和皇後之間頃刻多了道無法彌補的裂痕,胡美人也被按例晉升為妃,後來皇後主動搬去偏遠僻靜的鳳清宮,她開始獨霸後宮,又加升為貴妃。

以上,就是帝後之間大概的情感糾葛。

“輸得傾家蕩產又如何?這種背叛,我是還是無論如何都接受不了的。”

盡管是只狐貍精,在感情上,慕清卻意外地忠貞,堅持一生一世一雙人,眼睛裏絲毫容不下沙子。

在弄清楚自己的出生是有多不令人期待後,小君旭更是沈默地站在一旁,滿身寂寞和哀傷,讓人覺得他幾乎下一刻就會大哭出來。

慕清忍著痛,還是堅定地推開武宣帝的懷抱,撿起地上的葬花鋤,向鳳清宮內走去,他仍打算收拾東西離開。

就在他走到花圃前的時候,小君旭突然撒腿向他沖了過去。

“請等一等……”

然而,聽到身後的呼喚,慕清這次卻並沒有停下腳步。

小君旭似乎有什麽話想跟他說,但一時跑得急,不小心踹翻了慕清剛才放在花圃田徑上的一個小竹桶。

小竹桶裏翻倒出來的竟是一堆扭曲的蚯蚓和蟲子,烏壓壓看得人頭皮發麻。

原來,慕清剛才在花圃裏拿著葬花鋤不是在鋤草,竟然是在挖蟲子!!!

“啊啊啊!!蟲子!!”

小君旭衣服上被濺到了幾條蟲,從沒看到過這麽多成團蠕動的蟲子,他幾乎要嚇哭了,又慌張又惡心。

“笨蛋。”

不忍心的慕清還是折了回來,將兩眼淚汪汪,嚇成荷包蛋眼的小君旭一把從滿地的蟲子堆裏抱了出來。

小君旭緊緊攥住他的衣襟,吸了吸鼻子還是沒忍住,委屈地大哭出聲。

“喔喔喔——!!”

就在這時,一聲比小君旭更嘹亮的雞鳴響起,花圃旁的灌木叢動了動,竟鉆出來一只膘肥體壯的花冠錦羽雞。

它邁著步子,雄赳赳氣昂昂地走到蟲子堆前,姿態矜貴地享用了起來。

“好肥的雞……”小君旭被它剛才的啼叫打斷了哭聲,呆楞楞地看著眼前的大肥雞,吸溜了一下,口水都差點留下來。

只聽,“砰”地一聲輕響,小君旭發頂竟冒出來兩只毛絨絨的狐貍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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