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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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什麽...

為什麽他們會這樣縱容你啊...縱容得連你對著窗外發呆也...

你要做出怎樣的反應才能讓他們放心些?

盡管他們說過,你不用產生愧疚之情。可脫韁的野馬怎會受你的控制,所以你無法心安理得地接受他們的愛護,更不能恃寵而驕。說到底你也是因為害怕,害怕他們對你的厭惡,害怕他們的離開將你拋下,因為你只剩下的只有他們,已經離不開他們了。

他們希望的是你快點好起來,所以你不能辜負他們的期望。於是你努力地朝他們擠出一個微笑,故作輕松地說:

“我沒事的,我較之前已經好了很多了,不是嗎?”

微笑,要讓眼睛成月牙的形狀,要讓臥蠶乖乖地趴在你的眼底,要讓嘴角微微上揚,要讓人如沐清風心生親切之意。原本輕而易舉的,或者說人類本能就會的表情,卻是耗盡了你的精力。這個動作於現在的你而言真的太困難了,要控制著麻木沒有知覺的五官做出這個表情,還要提高低沈如同耳邊呢喃的音調,故意裝作很輕松...

不,要讓他們放心,所以再難也無所謂...

然而你忘了,最了解你的人,也莫過於他們。

“怎麽會沒事呢...不想笑就不笑了。在家裏,在我們面前,就不要那麽強撐著了。”

你心下訝然。

你的這個笑容其實很完美,嘴角上揚的弧度,眼底甜甜的臥蠶,和曾經的你的笑容毫無差異,仿佛真的沒事了。可是那樣的笑容在他們眼中卻是和失了真的膠片一樣。可你眼中並沒有曾經明媚的光澤,空洞的倦色怎樣都掩蓋不住,連範無咎都看不下去了。

“累了就靠著我睡會吧。睡不著也沒關系,閉上眼睛,聽聽外面的聲音。”

範無咎在你旁邊坐下,身子偏向你這邊,讓你的頭能夠依偎在他的胸口。

情緒經過過山車般的起伏波動,耗盡了本就剩餘不多的精力,的確很疲憊了,於是你索性也順從地依偎在他讓你感到有些安心的胸膛上,閉上了眼睛。

“今天外面的天氣很好,陽光是溫暖和煦的。樓下的薔薇花也開了,有粉色、紅色、黃色...散發著甜蜜的馨香。還有樓上的阿婆,說你最近沒有去看她,她想你了...對了,剛才從外面回來的時候,還看到了彩虹,很好看。”

謝必安從床頭櫃上拿了梳子和發繩套在手腕上,將你柔順的頭發攏在一起用梳子理順後,把你的頭發均勻地分成了三份,有序地交錯,開始給你編辮子。嘴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今天在外面的所見所聞。

“啊...就算現在你對那些事物和景致失去了興趣也沒關系。它們會一直在那裏,等著你好的那一天,去感受它們,去擁抱它們。”

他給你編好了辮子,用手腕的發繩在末尾處紮好,然後將你鬢角多餘的發絲撚起,挽到你的耳後,在你無瑕的臉頰上溫柔落下一吻。

你的睫毛輕顫一下,但並沒有睜開眼睛。

真的會好起來嗎,真的會有機會去重新感受到那些事物的美好嗎?

曾經的你,靈動聰明,各方面優秀,總是帶著燦爛的笑容,感染著你身邊的每一個人,任誰見了都會誇你的陽光和靈氣。

可是你知道,不是的,不是這樣的。

因為不知道從何時起,你就發現了自己的異常之處。

你晚上不論多久躺下,早上總是三四點醒來後再也睡不著了,只能凝望著白花花的天花板,默數著時間的分秒,直到天亮起床。這直接地導致你白天上課疲憊不堪,無法集中註意力。

接著就是成績的下滑。

老師和你母親驚訝又恨鐵不成鋼。成績優異的乖乖女怎麽會無緣無故成績下滑,一定是心思沒放在學習上!

你憤怒,你委屈,爭辯著自己並沒有心思不在學習上,責怪著她們的蓋棺定論。但當她們以下滑的成績來質問你時,你卻是沈默著再無法辯駁。

於是在雙方給予你的壓力下,你只好發了狠地挑燈夜讀,熬夜學習著白天落下的功課。

終於,你的成績回歸了正常軌跡,可你晚上卻也睡不著了。

盡管你很困,可你閉上眼睛,在床上躺上幾個小時都睡不著。睡著了也總是突然感到心跳極快,心悸頭暈得使你驚醒過來,緊隨其後的是歇斯底裏的瀕死感,失控感,讓你害怕得快要瘋掉。(驚恐障礙)又或是只能半夢半醒著,眼前出現很多猙獰而扭曲的怪物在放大、縮小,然後坍塌,讓你一次次從夢魘中驚醒。

於是每天早上便成為你最絕望的時刻。除了疲憊以外,心裏空空洞洞,仿佛吹拂過身體的風都能從胸前的空洞貫穿到後背。那裏什麽也沒有,只有無窮盡的無力感和茫然。

你白天便開始變得消沈、低落,做什麽都提不起勁。還有總是抑制不住的憤怒與焦慮,一點小事都能讓你瘋狂鉆牛角尖,讓你難受得流淚。腦中有著另一個愛與你唱反調的聲音在嘶吼,指責你的脆弱與矯情。但你表面上仍然維持著平常的樣子,沒人知道你的難受和痛苦。所以不願意向他人傾吐苦痛的你選擇了以自殘的方式來宣洩那些無法言述的情感。

自殘...多麽惡心的舉動。真的很惡心,你都如此唾棄這個行為,但是能有效地轉移你的痛苦。

刀片切開肌膚,流淌出暗紅的血液,讓你內心的疼痛也麻木地流淌而去。手上的痛覺很淺,因為人在痛苦的時候身體是幾乎沒有痛覺的。

手臂上殘留的痕跡是你的恥辱,但你如今只能接受它們,因為它們存在,因為它們是警鈴。

可到了傍晚之後,你又變得十分輕松,心裏壓著的那塊大石頭也消失不見,仿佛白天那些負面情緒都不存在一般。

這樣的惡性循環反反覆覆,一直到了大學。

你又一次經歷持續了兩個多月的失眠、消沈無活力,對任何事提不起勁,消瘦,甚至想要死等問題。

你還發現,你竟是難以理解書本上的字詞,語句!盡管聽上去很荒謬,但那些文字真的就躺在紙上,用陌生的眼神和你對視,然後咧開嘴角,頗為扭曲地嘲諷你天真的無用。

無法識字,這對於熱愛寫作的你是多麽挫敗的事。

你憔悴的面色、不再有光彩的眼眸以及絕望的情緒再也藏不住,於是在第三次被身邊人關心要註意身體後,自己一個人去了醫院。

檢查出來的結果和你猜測的一樣。

醫生很嚴肅地告訴你,你的情況很嚴重,持續了整整五年才就醫,得吃藥治療,最好休學療養。

你心裏苦澀蔓延到喉嚨,卻只能將那些苦味又咽回去,仍然有些不甘心地詢問醫生:“一定要吃藥嗎?我可以自己調整嗎...?”

抗抑郁藥物副作用會很大,你是聽別人說過的。

醫生嘆了一口氣,還是溫和耐心地說:“你都已經自己調整了五年了不是嗎?”

...是啊,五年,五年都沒能調整過來,調整是無法好起來的。

可你最終還是沒有吃藥,將診斷說明也藏了起來,並且把病情向他人,包括你的愛人謝必安和範無咎隱瞞了起來。因為你不想成為他們的負擔。

其實,還有一個最主要原因是,你出醫院後,向一個朋友說了你的情況。

她有些驚訝,然後搖搖頭,笑著說:

“你就是心情不好啦,你這人從小到大過得順利,沒有經歷過什麽苦難,所以才將一件小事放大了。每個人人生中都會經歷情緒的低谷,過段時間就好了,算得上什麽病。”

可她眼中的不屑與疏離卻是怎麽都掩飾不住。

自那以後,你堅定了將此事守口如瓶的念頭。

接著,你害怕社交,害怕和認識的人見面,甚至有些回避謝必安和範無咎。

如果讓必安和無咎知道你生了這種病,他們又會怎麽看你?雖然他們感受到你的低落時,一次次鼓勵著你:“有什麽心事就說出來吧。”可你都選擇了緘默。因為你並不是有什麽心事,而是病了。你不想讓他們知道,你是這樣的脆弱,總是被無緣無故的負面情緒包裹著。

可痛苦、壓抑、絕望如同粘稠的膠水般一直緊緊伴隨著你,怎麽都甩不掉。

你開始覺得自己什麽都不是,是個只會讓所愛之人擔心的累贅。你變得難以記事,變得丟三落四,甚至一串數字反覆咀嚼十次都記不住。這麽無用的你,你的存在自然是沒有價值的。這樣看來,似乎你活著也是多餘的,所以你覺得你應該離開這個世界。離開這個世界,你就不會給他人帶來麻煩,就不會讓所愛之人總是為你操心。

那些負面的思維就這樣將你帶入了無限痛苦的循環之中,飛速運轉而失控無法停止的負面想法瘋狂抨擊著你曾經最引以為傲的一切,擊碎你長久以來苦苦支撐自己的支柱。世界崩塌的感覺讓你仿佛沈浸在無窮盡的苦難深淵之中。

既然你是沒有價值的存在,那你喜歡的一切,曾想要做的一切又有什麽意義呢?

一切都毫無意義。一切都毫無意義。一切都毫無意義。

你很差勁,你什麽都做不好。

範無咎和謝必安那麽愛你,你配嗎?在他們擔憂和鼓勵你說出心事的眼神中,你有什麽資格將負能量向他們傾倒?

這便是思維反芻的最可怕之處。它如同誘惑夏娃偷食禁果的毒蛇,扭動著惡心粘膩的身軀,誘你一步步陷入它布好的迷局,讓你用看似慎密無缺的邏輯一步步推斷出早已由它私自定論的結果——

你是毫無價值的,你不配被愛。

這句話變成了鐵塊,牢牢地烙印在你的大腦中。

終於有一天,你被這該死的癥狀擊垮了。

那是在某一天從學校離開,你麻木地拖著疲倦的身體回家,打開門就看到你母親正陰沈著臉坐在沙發上。

當她聞聲將眼神轉向你的時候,徹底將積攢在陰沈面色中的巖漿噴湧而出:

“我對你太失望了!你從小到大都那麽優秀,怎麽會生這種恥辱的病?你對得起我這麽多年對你的悉心栽培嗎?”

你一直不願覆診,醫院聯系到了你的母親,所以她什麽都知道了。

“你才多大?整天垮著臉給誰看?你抑郁什麽?我才是要抑郁了!”

你一聲不吭地任由你母親的責罵,也沒有反駁的能力。她的話語字字誅心,淩遲著你的五臟六腑,痛苦得讓你的腸胃痙攣,想要幹嘔,想要將自己的皮肉剝離。

你想要無視她可怕的責罵,可她的聲音在你耳中非但削弱,反而增大了音量,如同消不去的魔咒一般反覆循環交織。

她越說越激動,看上去有些瘋狂。

“你變了,你以前很乖的,怎麽現在就不乖了!別人都沒有得這種病,你為什麽會得?”

“媽媽,別說了...好不好...?”

你微弱地開口道,希望她能夠停止對你的折磨。你乞求她的樣子看上去是那麽的卑微、渺小,與曾經驕傲自信的你大相徑庭。

可你的乞求並沒有能制止她的謾罵,換來的是她更瘋狂的抨擊:

“我還說不得?我...我真想沒有你這種女兒!太丟人了,該在出生時就掐死!”

你終於壓抑不住情緒大哭著跑出了家門。

天空也陪著你一起哭泣,帶來瓢潑大雨。

雨水肆意地侵蝕著你的身體,拍打著你,嘲笑你的無能和卑微。

眼神渙散而無法對焦,周圍的一切變得模糊不清,像燃盡的星火般忽明忽滅。你如同行屍走肉般游蕩在街上,任由雨水將你的全身打濕。路人都行色匆匆地與你擦肩而過,忙碌著去做自己的事,沒人註意到你,一個瘦弱無力、茍延殘喘的身影。

眾生皆苦,人人都不容易,你這不被世人接受的病癥又算得上什麽。

你就是人們所說的矯情,無能,脆弱。

你是廢物,徹底的廢物。

思維又開始快速運轉起來,剝削、蠶食你燈盡油枯的意志。

你就這樣低著頭,在街上漫無目的地前行,靈魂與□□分離,對時間的感受也逐漸黯淡。也不知過了多久,你撞上了準備去你家找你的謝必安和範無咎。

“這麽大的雨,怎麽傘都不帶?”

範無咎穩穩扶住了看起來心不在焉的你,又因為你濕透的全身微微蹙眉,沒有在意你被淋濕的身體,扣住你的肩膀將傘向你的方向靠攏,不讓你再被雨水淋到。

“你...怎麽了?”

他看到你紅紅的眼眶,發現你竟是在哭泣。你向來堅強,從不會他人面前哭泣,所以這也是他第一次看到你哭,頓時有些手足無措,頗為小心翼翼地開口,生怕將你碰壞的模樣。

本以為被雨水沖刷掉淚水,就不會被人發現在哭泣的你一驚,紛飛的思緒這才回籠。你揉了揉眼睛,向他們硬生生擠出一個微笑:

“我沒事,剛才有沙子進眼睛了而已。”

“怎麽可...”

下雨天怎會有沙子進眼睛?

“原來這樣啊...那記得回去滴眼藥水,不要感染了。”

謝必安出言打斷了範無咎未說完的話語,修長白皙手指溫柔地將你被打濕得散亂的鬢發撚起挽至耳後,柔和的眼眸中是滿溢的疼惜和晦暗不明的覆雜情緒。

“走吧,我們送你回去。”

範無咎看著謝必安俊美的側臉,眼中閃過一絲驚愕。謝必安分明也是看出來你在哭的,所以為什麽...?可範無咎沒有再多言,他知道,謝必安這樣做肯定是有他的理由的。

“不麻煩你們了,我自己回去就好!”

你忙忙婉拒,你不想讓他們看到你家中失控的母親,也害怕母親對他們說出你患病的事。

謝必安點點頭,將你臉上的雨水拭去,沒有勉強,只是將手中撐的黑傘塞入你手中:

“你拿著,我和無咎撐一把傘就行。回去記得換件衣服,再洗個熱水澡,別著涼了。”

“好。”

你強打著精神笑笑,向他們道別,然後急匆匆地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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