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空此身本名宗衎，因四皇子其名並不傳於世，林如海只當他是皇室宗親，並不起疑，更哪裏想得到悟空不只是皇四子，還是愛女黛玉曾在信中寫到的那位悟空法師呢？

悟空說明了緣由，便悠悠然行了個大禮，不管林如海面色如何糾結，道：“久聞林大人之名，今日始知不假也。”又將袖子裏揣著的黛玉的書信遞給他，道：“這是妹妹托我帶給林大人的信，路途奔波，今日終送達大人手中，實在有愧。”

林如海眼皮不斷抽搐，面上還得穩著泰山崩於前而不改色的模樣，僵了片刻終於接過悟空手中的信，向他行了下官禮，道：“臣下林如海見過四皇子殿下，多謝殿下為小女送信。”

悟空哪裏敢仗著身份叫他把禮行完，速速將他攙起，忙道：“林大人何必客氣，我與林妹妹算是至交好友，如今你我二人不論官事地位，你只當我是上門拜訪的後輩就好。”

聞言，林如海心內郁卒，敢怒不敢言，早先在信中林如海便告誡黛玉莫要再同悟空多打交道，沒曾想如今看來，兩人關系倒是再進一步。悟空自然是笑得春風滿面，林如海卻少不得愁容。

簡單交代過後，悟空便將黛玉在榮國府中情形一一道出，較之前信上更添細節。悟空嘆氣道：“可惜我尚未建府，無法將接妹妹出來住，雖則她在府中有三兩姐妹交相洽洽，賈府終歸暗含隱患。”

林如海聞言，暗自冷笑，更是嘆息，他女兒怎生交了這麽一個“至交好友”，即使悟空真是為黛玉著想，將她接出賈府，世人又該如何看待？殊不知，這也是悟空遲遲未動的原因。

“林大人身體不佳，要多加休養啊，妹妹以後可就仰仗你一個親人了。”悟空語氣誠懇。他自生來無父無母，此番投胎也是父母緣薄，並不十分了解親人血脈之重，只為得黛玉在乎父母，故而仔細囑咐林如海罷了。

此事不用悟空說，林如海也自知。只他之前便暗存死志，小病亦拖成大病，後頭再如何休養，也是病去如抽絲。

悟空不免要拿出身邊滋養許久的玉璧，遞給林如海道：“此是妹妹托我向師父求來的開過光的靈石，林大人收著，定要日日佩戴，或許有滋養之效。“玉璧是黛玉托悟空去開光的不假，卻不是靈隱寺師父作法，而是悟空日日用靈力滋養著，功效自然不一般。

林如海聽他搬出了黛玉，自然不可能不收，謝過悟空後當即將玉璧掛在了身上。

談完了黛玉的事，悟空不免又提到解決鹽政的方法。

“若能尋摸到各鹽商之賬本，或許可行。”林如海答道，頓了頓，又道：“更兼將江南鹽政中之冗官冗員盡數斬除，江南官場必將為之一清。”

悟空若有所思，對他而言，獲取鹽商賬本自然是最輕松不過的，從鹽商下手再將其相護的官員拖下水，順勢消減裁員，似乎是最可行的一條路。

林如海知曉他的想法，誰人不知此路可行？但要做到可謂是難上加難，林如海盤踞揚州數年也只尋到一些似是而非的賬本，參上去或許能動搖部分鹽商，然而更加打草驚蛇，最終怕是都無法叫鹽商大出血。

悟空雖看出林如海的臉色，卻只作不覺，面上規規矩矩的，心裏頭連如何潛入鹽商家中調查都想得一清二楚。怪力亂神實非凡人所能及。

“此間事了，我必向父皇上報林大人的功績。妹妹還在上京等林大人。” 悟空說道，又向林如海要了鹽商與官員的調查名單，便離開了。

林如海本以為此夜必定輾轉反側，誰知竟也安安穩穩睡到了翌日清晨，難得神清氣爽。

待林如海洗漱完畢換上官服前往議事廳，悟空早捧著茶杯端坐一炷香的時辰，見過了禮，林如海尚且不知道要以何種態度面對這個突然冒出的愛女的至交好友，悟空已經忍不住開口了。

“林大人，依照昨日商討，若能將諸位鹽商兼官員的賬簿取來，此事了結應當在旦夕之間，是也不是？”悟空面上端肅，心裏頭早暗笑不已，想當年他出海學得□□七十二般變化，今日雖不能親身化形，分一抹元神出來依附他物打探消息卻是不在話下的。

林如海眼中難過登天的任務在他眼裏不過吃飯喝水一般簡單。單是昨晚回房後，他已分出幾縷元神依附些花草魚蟲叫它們趕往名單上的各家各戶，想來左右不過幾十天的事了。

林如海不知他的計策，皺了皺眉，道：“按理說是這般的，然而依我多年打探，此等人早將賬本藏得再嚴實不過，明面上的假賬更是不勝枚舉。”說罷，林如海苦笑一聲。

“這個問題林大人不必擔憂，我自有法子探聽到。”悟空轉了轉茶杯，此刻無外人在旁，眉眼間皆是驕矜得意之色，倒是一改昨日冷肅之風。

林如海多年為官，知曉什麽不該探究，只好應是。如今見了悟空頗有些張揚的模樣，倒是隱約抓住了為何黛玉會同這位四皇子交心。

又是半盞茶的時間，李侍郎也匆匆趕到，初夏時分也不免出一身薄汗。李侍郎坐下後掏出帕子擦擦汗，又飲了一盅茶，才道：“多虧林大人昨日將收集來的賬本，我今早與諸人一算，已覺其中端倪，只證據不足，恐打草驚蛇。”

悟空這時才暗嘆，果然叫戶部這些日日打算盤的出來查賬最是方便，心裏對回京日期的推算又短了幾月。

悟空便問：“尋找賬本之事不必擔憂。只我手中無人，若是探聽到賬本的位置，兩位大人可有人選能將其取出。”悟空最多能做到從旁協作。

三人中，除了林如海，無誰人更知曉江南官場中的各戶門道，悟空所問，不過也只是林如海而已。

賬本的事情商議畢了，接下來便是冗官冗員之事。只是此事牽扯巨大，悟空當日便派人送了一道急信入宮，只明確要一個整治與否的答覆，他可懶得自個兒斟酌，最後又因種種問題抄錯對象，反倒惹禍上身。這些事還是叫他老爹頭疼去吧。

作者有話要說：

林大人現在對猴哥的感官大致就是覺得他是個別有用心的心機猴

猴：？

第19章 第十回受邀約眾女眷初赴宴，逛蓮池薛寶釵受風寒（上）

燎沈香，消溽暑。小書房裏頭新貼了窗紗，幽幽的香煙從桌邊飄渺而起，黛玉將手頭的信解開了，細細看著，面上含笑。

鳥雀呼晴，早進入了六月尾巴，天氣正是幹熱時節，悟空下江南去也過了快兩月的光景。雖有八百裏路雲與月，兩人依舊書信不斷，到了揚州後，隨信而來的還更些許姑蘇、揚州的風土物產，並林如海的幾封家書。因而平日裏收到信，總是黛玉倍感欣喜的時刻。

托悟空一張伶俐的嘴，六月頭不年不節的時辰，揚州林府假借端午遲來的節禮之稱，給榮國府送來好些昂貴奢侈之物。

說是節禮也不盡然，其間多是金銀，並黛玉舊物和幾個從小伺候黛玉長大的丫鬟嬤嬤。林如海特意寫信言明，黃白之物且當黛玉借住賈府之資，當日只想黛玉上京小住，誰知耽誤許久，請外家莫要怪罪。

黛玉自是開心，一是見到自小相熟的眾人，有了安身之感，二則是有了金銀傍身，不懼下人胡言。事情商討完畢後，薛寶釵等眾姐妹皆是興致勃勃地到了黛玉新換的大院子裏頭品鑒揚州攜來的珍饈珠寶。三春倒還礙著賈府中長輩微妙的神色，潦草看了一圈便告退了，唯有薛寶釵留了下來，與黛玉夜話，兩人又是親近不少。

此日，便是新院落休整完畢後，黛玉難得的閑暇日子。

今晨一早，悟空手下一個叫吳言的暗衛便將信送到了黛玉手上。她便湊著連日裏的好晴天，將信展開來讀。一封是父親慣常的囑咐之語，另一封則是悟空字跡張揚散漫的字句。黛玉見爹爹的信讀不出什麽信息了，便去讀悟空的。

果然，其上除了關心思念之語，便是最近他在揚州所作的事。要是當朝天子並林如海兩個看到信上大大咧咧就擺出的內容，不知可會氣急攻心？

信上言明，前些日子，悟空已將江南鹽商並官員的賬本位置探聽清楚了，為使萬無一失，暫時尚未有動作，不過依著他的推算估摸，今年年前他回京必是板上釘釘。

黛玉不免一笑，珍視地摸了摸擺在桌上的三生石。不免想到些傷春悲秋的詩句，斟酌吟道：“誰教處處紅蓮夜，兩處沈吟各自知。”念完，面上紅粉乍現，輕啐自己一口，都怪此生分別久，歸路許多長，不免生出些妄念。

紫鵑在門外輕敲兩下，掀開簾子進來了，就見得小姐輕蹙黛眉，玉面漬粉。心中暗道：只怕又是那位悟空法師的來信了，不知是些什麽閑言閑語，燒不斷青梅竹馬的前緣，倒叫相思恩重。

聞得腳步聲，黛玉難得有些忙慌，將桌上書信都整齊收好了，才擡首看向紫鵑，道：“卻是有什麽事嗎？”

紫鵑便遞過手頭鎏金帶花的帖子，理了心緒，道：“是個花宴邀約。”

“難得！”黛玉聞言，接過來細看。她縱然不是個愛熱鬧的，多年來只在賈府與姐妹們交好也得樂，然賈敏在時尚且帶她出去交際，現今年歲愈大，她更想著能出去了解時事才好。

“怪道那猴子在信中叫我多出去耍一耍，原來早預料到了。”黛玉心下暗道。仔細看了帖子，見了落款，有些驚異：“是二公主的帖子呢。”

好生奇怪，黛玉在京中呆了許多年，未見得有人將帖子送到她手中，就是母親手帕交的那些夫人，也不見得喚她踏青出游，如何今日得了這麽一個邀約？

紫鵑也還奇怪著，黛玉已將帖子擺在桌面，問道：“不知外祖母那邊如何說？”倘若外祖母不同意，她只怕也是難出去的。思及此，黛玉若有所思，好似又破開一層迷障。

“林丫頭不必擔憂，老太太那邊自是同意的。”一雙素手撩起床簾，婷婷裊裊進來一個人。黛玉定睛一看，果然是王熙鳳含著笑走過來。

鳳姐兒蓮步輕移，裊裊坐在黛玉旁邊，憐惜道：“可憐我們林丫頭了，進京多年，還不見多少京城風光。”又仔細解釋緣由。原來二公主此番邀約，給榮國府並寧國府兩府上下都送了帖子。

鳳姐從王家那兒又得知，此是前些日子太上皇新行宮初建成，卻偶感風寒，不願白費功夫，又向來疼愛二公主，便叫她下帖子請了京中年輕男女，去京郊的行宮裏避暑。

倘若單純是二公主的帖子，只怕賈母也是能拒絕的，但誰不知二公主背後站的是太上皇。太上皇與四王八公多年來皆是關系密切，如此一來，賈母便只好叫鳳姐、李紈、三春、黛玉寶釵並寶玉收拾好行裝，明日動身了。

黛玉知曉了，忙道：“果然如此的話，多謝二嫂嫂過來提醒我呢。”

鳳姐笑著擰了擰她腮邊的肉，道：“跟我還這麽生分呢！你個小人兒，難得出去玩一趟，可要放寬心來。要收些什麽東西，我叫平兒寫了一份，你那些丫鬟婆子對著收拾，定不會出錯。”又有些悵惘道：“莫說是你，我自嫁給你們璉二哥以來，都少有出去的時候。”

鳳姐是何等精明的人，自幼被王家充作男兒教養，嫁進了賈家還要充當一個脂粉英雄，若不是信任黛玉，恐怕不會露出些許怏怏神色。

黛玉自然倚靠在鳳姐肩上，輕聲寬慰：“那這次可好了，我什麽也不懂，想來嫂嫂是什麽都會的，我還指望你帶著我呢。我若是丟了臉，回來便不要理你了。”說罷，還扭過頭去，哼了一聲。

鳳姐兒聽了，心中好笑又暖心，這賈府裏頭都道林家姑娘清高，但依她來看，小輩裏頭能懂人心的，除了寶釵探春兩個，就剩這個林丫頭了。

她點了點黛玉的鼻尖，道：“你呀！真是口齒伶俐得很，要拖我下水呢。”前些日子林家送來的金銀早叫鳳姐看清，這是林如海在警告賈府呢。又聽伯父王子騰所言，林如海上了好幾個折子給聖上，只怕這次二公主下帖子下到了黛玉身上，可不是看在榮國府的身上。

她跟黛玉鬧著，心中計謀幾變，有些感慨地看著初初長成的黛玉，暗道，只怕這位清門貴女在賈府呆的日子也要不久了，怕老太太的算盤得落個空。

又過了一盞茶的時間，鳳姐就離開了，寶釵那兒有薛姨媽張羅，三春那她卻還要去囑咐一番。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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