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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絳珠投凡誤驚三生石,悟空因緣力破五行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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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番因緣際會,那壓在五行山下,被土地神祗會同五方揭諦監押三百餘年的石猴自然不肯輕易放過,且趁著饑飲鐵水,幾方神明稍有松懈之時,心中操縱,使得本通過靈河下界、無聲無息的三生石震蕩靈力,毀去四方石上帖子裏的唵字,惹得山體震蕩。

幾方神明大驚失色,正要取出捆仙索將束住大聖其爬出的手兒、呼吸的頭顱,那三生石早已自然化為天地法則靈力,將千百年積蓄的靈力與羈絆重新歸於大聖體內。

並六字帖子受損之際,大聖一聲驚喝,自是天地響亮、地裂山崩。土地神與五方揭諦盡皆悚懼,只見那猴已赤淋淋飛身而出,手握通體金光大盛的如意金箍棒,劈頭砍來。

恰是戈戟生輝,日月無光之時,忽聞天地一陣靈風吹過,便是西方如來佛攜阿儺、迦葉二尊者現了原身,端端穩坐金雲蓮臺之上。

大聖冷冷笑了一聲,被佛音震回些許靈智,又勞三百年間土地神祇並五方揭諦銅丸鐵汁供奉,倒也收了法相,只怒氣昂昂,法眼鋥亮地瞧著三尊大佛。

如來笑道:“南無阿彌陀佛,三百七十六年之期不過菩提彈指一瞬,卻不知你有那機緣重修劫數、贖滿災殃。”

大聖聞言,心中呵呵發笑,自知若不是此番機緣,他少不得經受千萬年日月無光的拘束監看,面上也不收斂怨氣,冷意怒氣直沖牛鬥。

如來見度化不成,掐指算來,卻知道如今這石猴法力雖仍在他之下,卻不再是他能輕易降伏的存在,自不欲與其相爭,令鬥氣靈法生生亂了日月法度。

“你待如何方肯棄了前番因果,端坐法堂?”阿儺、迦葉兩位尊者厲聲喚道。

大聖法眼一轉,自不是三百年前吳下阿蒙的狂妄自大,深知因果報應的糾纏,更不欲一朝脫離苦海,又卷入三百餘年前大鬧天宮的劫數報應之中,聞言便開口道:“我自知你如來老兒法力高深,如今我之修為雖不及,卻是有與你一戰之力,我自不願兩敗俱傷,你若能消去我身上因果,我自然也情願放下過往,清清白白地回我的花果山,當我的美猴王。”

如來自是應承,廢了幾番法力,補償了冤孽,欲削去悟空身上紅紅紫紫的因果線,正待施法,慧眼觀看,卻見一條忽隱忽現的姻緣線,暗自思忖,那潑猴身上除了生死機緣因果,卻不知哪裏勾來的情緣。

彈指之間,卻算出其間牽扯,與阿儺、迦葉暗笑。本還擔憂此間事了,那石猴無拘無束了再度擾亂天地法度、膽大妄為,若是他們暗中促成了此條姻緣線,卻不怕將來不與他結下善緣。

思罷,如來大手一揮,盡數斬去悟空的羈絆,獨獨留下那條姻緣線,放悟空盤踞於東勝神州花果山境內,與天庭互不侵犯。

塵埃落定不過轉眼間,孫悟空回了花果山自然如魚得水,,眾猴依舊按長幼齒序叩頭迎接,接風洗塵過後,就都井井有序展開日夜營生。

卻不知悟空被困在五行山下不見希望的三百年間,心性早已潛移默變,不至於從此暴戾桀驁心狠手辣,卻也是睚眥必報鐵面冷酷,漸而間,山中猴子猴孫也對他生出隱隱畏懼之意。悟空便不耐再依守口頭約定空守山中,只日日往返天上下界,四處找人打鬥發洩,頗有些兇狠好戰的惡名。

天上地下歲月變遷,到稍後的日子,連情願與悟空對戰之人都少有,發洩途徑消減,自然滋生不滿。恰是時,自西方飄來一句勸語:“你不若下三千世界探尋一番,既度了劫數精進法力,又不失為趣味所求。”

原來如來早在心中計較,“既然那三生石為他本體結下那樣一段因緣交織,我如今不過順水推舟,更加深此番羈絆,成不成也端看兩人緣法,卻或能讓這潑猴有了拘束。”

如來一番話下,悟空自然對三千世界生出些許好奇,雖知曉如來必然另有盤算,卻也無甚害怕的,向司命借了下凡的名額,便又會花果山思索此去何處取樂了。

所以說道法自然,緣分天定,悟空並不知這一道姻緣,此前更輾轉忙碌,只消化了三生石帶來的靈力法術,卻絲毫不管那隨之的千百年記憶。

憑此機會,悟空倒是竭盡腦汁搜刮起腦中記憶,力求尋一個可消磨許久光陰之地,如此,三生石帶來的千百年記憶便被其一覽無餘。

悟空撇撇嘴,自是看不起這沒有靈智的分身千百年枯燥的修煉光陰,卻也因此,那歲月中最亮眼的身姿便更加凸顯出來。

“這株絳珠草卻是有些意思。”大聖思忖著,心中卻又生起暗火熾熾。三生石即是他的又一化身,與絳珠草相伴的千百年便是他齊天大聖與那草相伴的千百年,且不說他身上的靈力本就對周圍花草生有滋潤作用,單說他修行途中屢次給那絳珠草傳送的煉化好的靈力助她修行,哪份功德不比得那偶爾前來打雜的神瑛侍者的所謂靈露之恩?更罔論那靈露與靈河水相比,倒不知哪個才在耽誤絳珠草修行了。

想到這,悟空自是呆不住了,他天生天養,僅受過靈臺方寸山斜月三星洞須菩提祖師的法術教誨,未通情愛,卻也有愈發強盛摧心折肝的占有欲作祟,當即不再耽誤,又飛身司命星君處,要來了絳珠草此番下凡的因果命數。

看罷了,悟空更是勃然大怒,半點受不得他護持了千百年的草竟要被人欺辱到如此紅顏薄命淒慘悲苦的地步,一個翻身,速速遁入絳珠草投身的那方小世界中。

卻知他四處耽誤了時機,待尋到絳珠草投胎而成的女體時,那林黛玉已經揮淚揮別老父,被迫登舟趕往京城,投奔外祖家去了。

第3章 第二回仙草還淚積年孤病身,大聖憶故尋情入紅塵(上)

有道是:“風月情濃久生怨,情深難壽鏡難圓。”

那絳珠草投身下凡,便成了本貫姑蘇人士,祖上曾襲過列侯的鐘鳴鼎食之家、書香名門之族的前科探花林如海之獨女—乳名黛玉者。

可憐林如海既任蘭臺寺大夫,又被聖上欽點為巡鹽禦史,黛玉身為其獨女,本該受的千嬌百寵、居金室衣綺羅、金枝玉葉地長成。奈何她命薄緣淺,幼弟早夭,母親又一疾而終,身子本就極怯弱,更受世事親緣折磨,不圖今後再有何等造化,但求伴其老父守歲過日。

然而世情多磨,那林如海身居高位,又深陷江南官局錯綜覆雜的鹽商利益網中,先喪幼子,又失了愛妻,本就心灰意冷。然而聖上之任命又不得不從,肩負清理鹽商糾葛、充盈國庫的詔命,其深知自己或要死在任上,倘若僥幸得活也難有善終,如今不過空耗魂靈,勉力支撐打理事務。

林如海自知壽歲無多,倘若因此入地府見了亡妻幼子倒也算一番團圓歡喜,只恐獨女孑然獨留世間,無人扶持教養,怕是將來免不了日夜悲苦,不免更由得悲從中來,心神摧殘。

黛玉尚是守孝盡哀之時,林如海便暗中琢磨打點幼女之前程當如何。恰京都中黛玉外祖母頻頻來信相邀,又早譴了男女船只來接,今黛玉之西席賈雨村者也欲往上京,狠狠心終於定下,送幼女上京。

黛玉身體方愈,,又失了自幼珍愛教養的母親,更不忍棄父而去,然而外祖母致意務去,更兼父親無續弦之意,不好教養顧盼嬌嬌女蛾,只得灑淚拜別老父,僅帶了奶娘王嬤嬤兼自幼一同長成的一個婢女雪雁登舟而去。

一路舟車勞頓,身旁又無可以告慰依賴之人,小小一個人兒心中的孤苦自不必多說。對著榮國府打發來護送她上京的幾個三等仆婦,都是步步留心、時時在意,不肯輕易多說一句話,多行一步路,惟恐被人恥笑了她去。

恰是煙波微茫一個早晨,船只獨行茫茫大河之上,只身後跟了賈雨村所在的一只小船。

雄雞尚未司晨,茫茫河面更少見人員活動,黛玉本就愁腸郁結,船行數日盡皆自悶在艙室中,少有透氣活動之時。從入夜歇息時刻至今,她似有所感心火炙盛,焦灼莫名,又無可派遣周轉,本就少覺少眠之人,更難去赴周公的宴。待隱約霧氣氤氳彌漫進了艙室,身側侍奉的奶娘侍女都歇息時,黛玉悄聲理了著裝,披一件繡蘭雲紋蜀緞的大袖褂衣,蓮步輕移到雕花浮刻的艙室窗前,推開了約莫一掌寬的高度,浸著霧氣斂眉去瞧江上沈沈攛攛翻湧的白浪。

是時,悟空方飛身到了此界,未用得司命安排下的身世名分融入紅塵,只先施了法術,急急尋了黛玉之所在,翻了個跟鬥便近了船只。

但見舟上無甚特別,只主室一側木窗微啟,露出張略帶疏倦、困倚江風的芙蓉面。恰是兩彎似蹙非蹙罥煙眉,一雙似喜非喜含情目。態生兩靨之愁,嬌襲一身之病。淚光點點,嬌喘微微。閑靜時如姣花照水,行動處似弱柳扶風。心較比幹多一竅,病如西子勝三分。

悟空一見,不由得癡了片刻,只覺渾身一個震悚,又回到了天庭上界,伴著絳珠草修行的時歲,更兼感慨黛玉的內慧外秀。

他這一頓,本就未好好施展的隱身變化便在人前顯露出來,要知悟空本就是見風化作的石猴,自也是個猴子模樣:毛臉雷公嘴,朔腮別土星,查耳額顱闊,獠牙向外生。雖說是身穿金甲、頭戴金冠,手舉威風堂堂如意金箍棒,足踏鏤金雲紋登雲履,卻也改不得那一副駭人的精怪模樣。

他乍一現形,金光燦燦的模樣自然引得窗後之人的視線,卻當是時便被駭得一聲嬌呼,扶風弱柳的身子往後一個趔趄,將將要倒下。

這卻不由得大聖束手觀著,當即略施神通,屏去了聲響,又是一個箭步,自窗外鉤住黛玉的衣袖,堪堪將人穩住。

黛玉眼見得此物近了身側,再大聲驚呼也無人來見,不免心慌氣短,幸而年歲尚小,又曾見過神佛僧道之流,且不知為何心中荒唐生出一股熟識之感,雖很是悚懼,卻也咬著牙齒怯弱發問:“你,你是何物?”

可憐那大聖本是一腔熱血柔情,意欲尋得千百年相伴的友人親緣,解了日日煩躁,本是蓋世英雄的意氣風發,卻被小姑娘一雙含情目中的畏懼驚怕澆滅了一身的恣意灑脫,被問了話,也躊躇不知如何作答。

黛玉自幼被父母充作假子養在膝下,又聰穎敏慧,膽識見識樣樣不缺,見了面前這個精怪一副躊躇無措、欲言又止的模樣,心中驚怕已經去了三分,抖著膽子又開口來問:“你可是什麽山中精怪水裏孤魂?如今現形可是有事?”

悟空何等機靈人物,哪能看不透一個小姑娘的打算,可嘆絳珠草已經入魂,除非走完這一生,他出於世界法則限制,既不能與其相認,也不能透露自己來處,只得忍辱,堂堂妖仙大聖卻認了一個山中精怪的名。

又道:“你自不必怕我,我本是你前世供奉的石猴,受你前世恩惠得了長生之道,今時今世特在你有難有求之時現世,保你平安喜樂、一生順遂。”

說罷,便悄悄將腦後一根毫毛幻化成三生石的模樣,又將其縮小到黛玉可一手把握的大小。

“你若不信,自可瞧瞧這塊石頭,它名三生石,便是你我前世所約的化形,亦是我的一處本體。”悟空說著,便若無其事地松了一直扶住黛玉、抓在其衣袖上的爪子,將那石頭塞進小姑娘新筍一般的手中。

黛玉垂首一見,便吃一大驚,心下想到:“好生奇怪,果然像是在哪裏見過一般,竟眼熟到如此!”

悟空窺見了她的神色,不由便笑起來,“我豈是那等蒙人的妖怪,說話必是有所依據的,對你更是不敢欺瞞。”說罷見著黛玉眼中懵懵懂懂冒出的思慮與漸漸消去的驚駭,心中暗自吃苦,這話說得他老孫都要信了,卻不知哪一日事情敗露,不知得鬧成個什麽樣。

此刻卻也別無他法,大聖只好順著自個兒的話語,裝也裝成一個石猴報恩的模樣。

兩人說話間,卻是天光乍洩了,遠遠已經聽聞雞叫狗吠,更兼外間王嬤嬤與雪雁安睡的地方傳來洗漱聲響,黛玉便急急收了石頭斂入衣襟中,催促道:“你若當真與我有那一段淵源,便請速速離去。”說罷,也不看悟空面色如何,蹙著眉頭仔細將窗子關嚴實了,急走回了內間臥榻上躺好。

只餘悟空一人摸摸鼻子,悻悻然隱去了身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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