籠罩在頭頂的大片陰雲一直延伸到目不可及的遠方，交織出一片密不透風的黑暗，天邊隱約的亮光像一只眼睛無聲註視著他，讓葉離覺得喘不過氣來。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漸漸有雨水落了下來，從綿綿細雨，發展成了滂沱之勢，將他和避無可避的世界弄得一樣狼狽。

沖刷一切的雨水模糊了視線，整個世界都被茫茫雨幕隔絕了開來，葉離擡起頭，忽然生出一種錯覺來，好像這場大雨永遠也不會停下來，身體不禁打了個寒顫。

遠遠的，他似乎看見林安朝他走過來，面龐始終模糊，近在咫尺卻怎麽也看不清楚。

“怎麽才來？蘭斯洛特上將收到了你的消息之後，一直在派人找你……”林安的聲音瞬間淹沒在了雨聲之中。

整個世界都只剩下雨水敲打地面的聲音，他聽不見林安在說什麽，也感覺不到自己的心跳。

雨愈發暴戾，化作一根根細小的冰錐，穿透肩膀和脊背，給骨血都帶去了冷意。泥沙被粗暴地擠兌著，預示著一場聲勢浩大的災難。在這場災難中，人是漂泊無歸的浮萍，於天地之間渺小無依。

天色陡然間昏暗，頭頂那束微弱的光芒也跟著黯淡下來，似乎隨時都要消失，落在眼中卻變得刺眼起來。

葉離瞇起眼睛，用手背擋在了面前。意識逐漸渙散開來，一陣強烈的眩暈襲來，身體不受控制地晃了晃，忽然就向前傾倒下去。

“葉離……？葉離——”林安瞳孔一瞬收緊，快步走過去，及時接住了他，焦急的聲音像是遙遠的回響，幻而又不真實，好像一切都只是葉離的錯覺。

“葉離——你別出事——”字字句句間都表露著無法掩飾的擔心，林安的手在他身上摸索著，急於確認他是不是受了重傷。

恍惚間，似乎有什麽滾燙的東西落在臉上，溫度有別於雨水的冰冷，熾熱得讓葉離整個身體都顫抖。

是他這一生都沒有從任何人身上得到過的東西。

葉離茫然睜開眼睛，嘴角勾起一抹無所謂的笑容，伸出手來緊緊擁抱住了他。

**

兩個小時前。

由於情報有誤，烈焰軍團暫時停止了協助不死軍團對埃克塞爾星的轟炸。局面僵持了下來，如果繼續拖延下去，給了帝國軍撤離的時間和機會，他們就會變得越來越被動。

艾諾眼神冰冷地接通了通訊請求，臉色陰沈地聽著最新傳達到他這裏的情報：“艾諾上將，烈焰軍團先鋒隊傷亡慘重，派去支援的分隊也沒有音訊，但亡靈號這一次沒有對我方軍隊進行大規模屠殺，他們似乎有意留下了身體素質符合要求的人帶去了亡靈號。如今亡靈艦隊第一支隊伍已經完成了撤離。”

“知道了。之前的錯誤信息修正了嗎？”

“已經修正，這次亡靈艦隊派來的機甲數量是預計中的兩倍，主要是帝國最常用的旋風式機甲，但攻擊範圍似乎有很大提升，其中還有四十架機甲組成了兩個特攻隊，駕駛的似乎是未知的新型機甲，暫時無法檢測。”

“這次情報有誤，是我的過失。向軍部請求其他軍團的支援。”

“是，上將。”

葉離在門口定定站著，心如刀絞，剛才的話聽得一字不落。

直到這時，他才意識到自己一時的感情用事帶來了什麽樣的嚴重後果。

蘭斯洛特對自己一直以來的愛惜和照顧，竟讓他差點忘了亡靈艦隊是怎樣可怕的一支隊伍。犧牲了無數生命締造出的不敗軍團，精神芯片上躍動的心跳……

而蘭斯洛特，正是亡靈艦隊的軍團長，他的信仰就是帶帝國和他的陛下征服這片星域，和所有帝國人都一樣。

就在不久前，在他的指揮下，烈焰軍團損失慘重。

不應該的……一絲一毫的動搖都不該。他永遠無法認可將那麽多活人當成亡靈號運轉的零件的做法。

是他一念之差導致了後來這些慘案的發生。

狠心不足夠，也做不到無怨無悔和心甘情願，於是總動搖著，每一步都寫著自己的軟弱。

“來都來了，你很怕見我嗎？”艾諾微微擡高的聲音從指揮室內傳出，那其中的冰冷和疏遠像一把刀子紮進葉離心裏。

葉離的身子猛地顫了顫，他用力扣緊手指，走了進去。

“去哪了？”艾諾的語氣平靜，眼底卻壓制著隨時都會爆發的憤怒。

“蘭斯洛特讓我留在他身邊，耽誤了一點時間。”

“為什麽情報會有這麽大出入？”

“他對我有隱瞞，不是再正常……”葉離的話說了一半就沒有繼續說下去了，心臟砰砰跳動著，扣緊的手指無言揭露著他的緊張。艾諾緊緊盯著他，那雙鷹一般眼眸仿佛能看穿一切謊言。他不擅長撒謊，尤其是在本就理虧的時候。艾諾落在他身上的目光，讓他覺得自己的一切對艾諾而言都是赤.裸的。

“上一次來見我之前，你在基地外面停留了很久。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麽？”艾諾將屏幕上的定位展示給他看，語氣十分篤定，“柯雷呢？”

“死了。”葉離吐露出兩個再簡單不過的字來，眼睛如一潭死水，神色平靜沒有波瀾。

分明死無對證，即使說謊艾諾也不會知道，他卻一點隱瞞的想法也沒有。他只覺得諷刺，當初艾諾以“隨時確認他安危”的名義嵌在他身體裏的追蹤芯片，第一次派上用場，竟是在這種事情上。

“你殺了他？”從他的態度上感覺到了什麽，艾諾皺起眉頭，神色一點一點冰冷了下去。

“是我……”葉離偏過頭去，他從來不覺得自己做錯了，可是在面對艾諾的質問時，語氣還是多了一抹愧疚。

艾諾看了他一會兒，緩緩走到他面前，揚起手來，狠狠打了他一巴掌。

這一巴掌絲毫不留情面，打得葉離重重摔在墻上，一口血吐在地上。

“他——”葉離咬咬牙，擡手擦去唇邊的血跡想要辯駁，但艾諾卻沒有給他這個機會。

“任何事都不是你殺他的理由——無論他對你做了什麽！”艾諾的聲音擡高了幾分，那一瞬間，葉離借著微弱的光看到了他眼中騰起的殺意。

葉離微微楞了一下，隨即就笑了出來，眼底升起一抹自嘲的意味，再也沒有了解釋的願望。

艾諾直勾勾望著他，唇邊多了一抹暧昧不清的笑意，就連看他的眼神也染上了不明的意味：“你愛上他了？”

葉離楞了有三秒，忽然就擡高了聲音，不知究竟是在對他還是在對澄清：“你知道這不可能！！”

葉離頓了頓，雙目變得通紅，緊接著胸腔中就爆發出嘶吼：“沒有他我早就死了！！！”

“是嗎。”面對葉離比想象中還要激烈的反應，艾諾唇邊的笑容變得諷刺起來。

葉離躺倒在椅子上，閉上了眼睛，失去魂魄般喃喃道：“你殺了我吧。”

艾諾一把拎起葉離的身體，將他重重摔到墻上：“出息！你給我清醒一點！”

“他給了你什麽好處？你到底是誰這一邊的？”艾諾三兩步走過去，拽起他的領口，冷言冷語諷刺道，“你是聯邦的戰士，天生就有犧牲的使命——”

一聲聲質問像冰冷的水潑在身上，卻依舊比不過心底的愧疚來得冰冷絕望。

艾諾頓了一下，意識到自己的失控，很快松開了拽著他衣領的手，又恢覆了平時那副冷冰冰不易接近的模樣：“你還記得我說過嗎？我不希望你加入軍隊，不希望參與任何的戰爭。”

心最柔軟的地方被觸動，體嘗到一絲來自遙遠過去的溫柔情意，於是好不容易堅定狠戾下來的心又動搖了起來。

“對不起……”葉離低頭盯著地面，無意識地開口，聲音多了一絲顫抖。

這一聲對不起說得失魂落魄，便是冷酷如艾諾也不禁動容，神色覆雜地望著他，語氣不由就緩和了許多：“如果你不夠堅定，那就聽我的安排。”

艾諾俯下身來，嘴唇貼近他，聲音裏帶著嘆息：“我知道這些年很委屈你……”

葉離閉了下眼睛，躲開了那個情真意切的吻，親手將這渴望已久的溫情推遠，那一瞬間的辛酸占滿了胸腔，縱使是溫柔的話與深情的吻都再也無法讓他感到喜悅。

艾諾也不生氣，走到指揮室的一個櫃子前，背對著他拿了一樣東西出來，輕聲囑咐：“把衣服解開。”

突然溫柔下來的態度讓葉離感到有些意外，目光不由朝著他所在方向看過去，隱約瞥見他手裏握著的東西，某種恐懼伴隨著不祥的預感攀升到頭頂。

看著艾諾朝自己走過來，葉離下意識地退後了一步，卻被他穩穩抓住了手腕。

窗外的風一瞬間暴戾起來，呼嘯聲像是在掙紮著發出某種控訴，刺骨的雨被卷進指揮艙，滲透了衣衫，也拍打著臉頰，如同一刀刀的淩遲。

葉離只覺得全身的血液都凍結了，他抿緊了嘴唇，無意識地搖著頭，得到的卻是他最殘酷的靠近。

沒有溫度的液體註射進腺體，葉離本能地再往後退了一步，針頭卻在他腺體裏沒入得越來越深。

意識在冰冷的海水中漸漸下沈，分明知道眼前的人是比任何東西還要冷酷的存在，葉離卻還是伸出手來攥緊了他的軍服，手指是那麽用力，以至於骨節都微微泛白。他用盡全力擡起頭來，低喃著他的名字，執著地做著某種確認，聲音隱隱帶了一絲哽咽：“艾諾……你說過不會傷害我的……”

“我是愛你的，”艾諾的吻落在他的臉頰上，溫柔地停留著，卻早已經沒了溫度，“但我是聯邦的將軍。對我來說，永遠不能夠有比聯邦更重要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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