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風聲嗚咽，悶雷滾動，壓在頭頂的黑雲逐漸堆疊起來，一直延伸到目光可及的盡頭。

天邊不時閃現的道道白光似乎積攢了撼動天地的力量，一下劃開密不透風的黑夜，穿透層層疊疊的陰雲，從窄小的窗縫照進臥室，隱約勾勒出門外人纖瘦的輪廓，在墻壁上投射下模糊的黑影。

臥室半掩的門被人從外面緩緩推開。

床上的人呼吸平穩，睡姿安詳，似乎感覺不到外界的任何動靜。

確認了蘭斯洛特已經熟睡後，葉離輕車熟路地從上將府邸離開，卻沒有註意到一個影子在他身後悄無聲息跟上。

幾個小時後，埃克塞爾星附近的無人星，地下秘密基地。

幽深的密道盡頭透出的微弱亮光隱約照見盡頭親密交談的兩道影子，像極了曾經的自己和他。

腳步停下的那一刻，說話聲也戛然而止，金發碧眼的男人轉過頭來，用一種輕佻的目光打量起葉離，被燈光渲染得柔和的面龐漸漸顯露出最真實也最冰冷的那一面。

男人佩戴著奪目的上將肩章，身材高挑，肩膀寬闊，面龐的線條冷峻，正是他多年來的長官，烈焰軍團的軍團長，聯邦軍部晉升最快的軍官——艾諾上將。

而在他身邊站著的另一名向導，正是在K-6星跟蹤葉離的柯雷。

“上將。”葉離微微低頭，以下級才有的臣服姿態。他的稱呼和語氣都是那樣生疏，無聲之間與他的長官拉開距離，隱隱提醒著過去有過的親密都已經徹底遠去。

“蘭斯洛特沒有發現你離開吧？”艾諾淡淡開口，聲音裏聽不出任何的感情起伏，卻在無聲之間給人一種巨大的壓迫感。

“是。”葉離下意識地扣緊了手指，肩膀因為恐懼而輕輕顫抖了一下，這樣的艾諾讓他覺得陌生，與他記憶深處的那個人判若兩人。

柯雷嗤笑一聲，在葉離面前高傲地擡起頭，故意把話說得暧昧：“居然讓上將等了這麽久，你們還是真是激烈……”

“柯雷，閉嘴。”艾諾輕輕皺眉，一個震懾的眼神掃了過去，瞬間就讓身邊的人不敢繼續說話。

本想添油加醋卻弄巧成拙，柯雷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心裏一陣不快，無處發洩，暗暗瞪了葉離一眼。

艾諾盯著葉離看了一會兒，似乎能從眼睛裏讀出他的心事，嘴唇勾起冷漠的弧度：“聽柯雷說，你曾經擅自離開過蘭斯洛特身邊。”

葉離的呼吸停滯了一瞬，許久之後才如實作答：“……是。”

艾諾一步步走近葉離，停在他身前一個暧昧的距離：“為什麽不提前上報？”

回應他的只有沈默。

葉離輕輕抿了下蒼白的嘴唇，眼中閃過一抹愧色。終歸是自己違反命令，擅離職守，什麽樣的解釋都不能成為為自己開脫的理由。

“那段時間，你去了哪裏？”艾諾的神色依然平靜，語氣卻一點點冷了下來，“又是跟誰在一起？”

“說不出口嗎？”見葉離始終不答，艾諾瞇起眼睛，連眸光都泛起了冷意。

葉離咬緊牙，無聲與他的質問做著徒勞的抗衡，只覺得呼吸都要停滯，隱隱間，竟對即將降臨的處罰懷抱著某種解脫的期待，像是早已經死心。

柯雷挑了挑眉，表情裏充滿了幸災樂禍的意味。

“上將，葉離和我在一起。”一個突兀的聲音傳入地下基地的密室，打破了冷凝的氛圍。

葉離猛地睜開眼睛，側過頭看見站在自己身邊的人。

是他無論如何都想不到的人。

“林安？”艾諾眉頭深鎖，略有詫異地看向這個本不該出現在這裏的人。

林安尊敬地低下頭來，那雙天生多情的桃花眼並沒有在葉離身上停留，而是與面前的男人對視著，不卑不亢：“是我請求葉離幫我的忙。這件事與他無關，希望您可以不要懲罰他。”

盡管這意料之外的蒼白解釋逃不過艾諾的懷疑，林安這番話卻將所有的針對都轉移到了自己身上。

林安泰然自若地回應著他的目光，在他始終平靜的註視之下，艾諾眸底的冷意竟真的消散了幾分。

一種異樣的感覺油然而生，艾諾神色微變，單薄的嘴唇吐露出幾個字，語氣裏藏著前所未有的冷酷：“為什麽？”

“我喜歡的向導是宋上校的下屬，宋上校去無界區與帝國人進行交涉，我想打聽他的消息，所以騙葉離少校陪我去了一趟。葉離少校只是被我牽連，上將，請您不要遷怒於他。”林安抱歉地闡述著提前編好的理由，卻沒有任何為自己開脫的意味。

聽到林安的解釋，艾諾竟然在心底松了口氣，看來，是他多心了。

“騙鬼呢……”柯雷還想再說點什麽，卻被迎面而來的那道目光震懾住了。林安剛剛看他的眼神帶著明顯的敵意，眸底甚至冰封著殺意，比生氣時的艾諾長官還要可怕，嚇得柯雷身體哆嗦了一下，心虛地轉過了頭去，聲音漸漸沒了底氣。

“果真是像林安所說的那樣嗎？葉離，看著我回答。”艾諾的眼神冷酷，就像高高在上的審判者，讓人不敢輕意說謊，“你應該知道，欺騙我會是什麽結果。”

身上的汗浸透了衣服，葉離硬逼著自己擡頭與他對視，狠下心來咬牙道：“……是。”

艾諾冷哼一聲，隨即就訓斥道：“林安，你知道自己犯了多大的過錯嗎？竟然為了一點小事讓葉離為你承擔這麽嚴重的後果！”

“抱歉，上將，不會再有下一次，”林安單膝跪下，沒有留意到身側葉離捏得泛白的手指，“請您處罰。”

“二十棍。”艾諾毫不留情地說著，饒有興致地觀察著葉離的神色，就像一只獵鷹在打量自己的獵物。

短短三個字，落在葉離心上卻有千斤重量，面龐瞬間沒了血色。

“你來動手。”艾諾對柯雷擡了擡下巴，自己往旁邊站了一步。

“是，”柯雷眼中燃起報覆的光芒，走到架子上拿起刑拘，走到跪著的林安面前，傾斜下身子，唇角勾起一個殘忍的弧度，“衣服是你自己脫，還是我幫你？”

林安冷冷看了他一眼，手指夠上軍服的扣子，一顆顆解下，之後又利索地脫下襯衫，露出完好無瑕的脊背和精瘦的腰。

不同於征戰多年的軍人，林安的後背幾乎沒有什麽顯著的傷痕，皮膚光滑，肌肉的線條硬朗又分明，一看就是鍛煉出來的身材。

他進入米洛星軍事學院僅有一年的時間，就已經被艾諾欽點進入烈焰軍團，執行高度機密的任務。和普通士兵不同，他在軍隊中訓練的時間並不長，但能力卻早就超過了太多人。

“身材不錯嘛。”柯雷暧昧地笑了笑，在林安耳邊低語了一句，手裏掂量著鐵棍的重量，躍躍欲試。

葉離的臉色愈發蒼白，就連嘴唇都沒了血色，他忽然記起，林安是在進入米洛星軍事學院後沒多久就被艾諾選中去帝國執行監視自己的任務的，這一年來的表現都十分出色，幾乎沒有受到過軍隊裏的任何處罰，但今天……

察覺到葉離的目光，艾諾深深皺起了眉頭，剛才心裏湧動著的那股異樣的感覺又再次浮上心頭，幹擾著心中平靜沒有波瀾的湖面，他忽然感到一陣煩躁，低啞著聲音命令道：“開始。”

鐵棍狠狠打在林安脊背上，幾乎要將脊椎骨打斷，留下觸目驚心的紅色疤痕，淤血看得分明。

像是找到了游戲的快感一樣，柯雷樂此不疲地宣洩著，下手一次比一次重。

葉離不忍地偏過頭去，指尖深深沒入掌心，只覺得雙眼都要被血色蒙蔽。

十四、十五、十六……

葉離默默記著數，在被血腥味充斥的密室裏，時間過得異常緩慢，到第二十棍到來，卻沒有等來柯雷停手，反而迎來了更狠的一棍，而艾諾站在旁邊，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絲毫沒有阻止的意思。

葉離臉色一變，快步走上前去，生生接住了落下的鐵棍。鐵棍狠狠擦破脆弱的掌心，慣性使然下，葉離的手骨都差點被掙斷，連艾諾都變了臉色。

只是這一個動作，就耗盡了全身力氣，葉離面色很快就一片慘白，長長的睫毛被汗珠打濕，視線漸漸模糊起來，他卻不松手，淡淡看向柯雷，仿佛對手心瘋狂淌落的鮮血沒有感覺：“已經夠了。”

“柯雷，停下吧。”艾諾側過頭，對柯雷施以一道冷厲的眼色。

柯雷撇了撇嘴，想把鐵棍從葉離掌心間抽出，手稍一用力，鐵棍就從葉離指尖脫落，在空中劃出殘忍的弧線，差點打在葉離臉上。

“你……”林安強忍著心中的怒火，不料剛說一個字，胸腔內就有氣血翻湧而上，差點一口血吐在地上。

“你太逾越了。”這才是艾諾最在意的事，當初將林安派到葉離身邊是為了監視葉離的舉動，也是為防葉離違背他的命令，沒想到如今，葉離竟然願意為林安的私事冒險……

柯雷試探著提議道：“艾諾上將，既然林安拒不聽話，不如讓我來替他……”

葉離的心跟著往下一沈，手指無意識地扣動了一下，眼底有著深深地落寞。

艾諾冷冷掃視過去，一句話將他的提議否決掉了：“你身為我的副官，關鍵時刻不想著如何作戰，是覺得日子太苦嗎？是不是還需要我教你怎麽做好分內的事？”

深知艾諾脾氣的柯雷連忙道歉：“對不起，上將，我只是想為您分擔一些……”

艾諾沒有耐心聽他的解釋，目光回到了遍體鱗傷的林安身上。這是他親自從米洛星軍事學院裏挑選出的人才，兩千多人中，最出色的一個，也是在烈焰軍團所有新人裏他最器重的一個，不只是因為各科成績優異，實戰能力突出，應變能力強，更重要的是，他冷靜，服從，不卑不亢，有著聯邦軍人該有的一切品質。

“你喜歡的那個向導叫什麽名字？”

葉離霍然轉過頭去，身體一陣冰涼，他已經意識到艾諾想要做什麽了。

“他……”林安頓時啞然，正當他準備死咬不說，大不了再受一頓處罰時，卻聽葉離開口了。

“上將，林安已經認錯，”葉離罕見地放低了姿態，就連語氣也變得低微起來，“哨兵保護喜歡的向導不過是本能，算我懇求您寬恕他。”

聽到“懇求”二字，艾諾微微動容，一時竟無法分辨葉離口中的“他”指的是林安還是那名向導。

這是葉離第一次求他。即便當年在帝國的第三刑訊室裏重逢，他要求葉離接近蘭斯洛特，葉離都沒有求過他。

葉離性子向來高傲，自尊是他最大的軟肋，哪怕面對的人是艾諾也從不例外。

頭一次聽他的語氣如此低微，以至於聽到那句“哨兵保護向導的本能”，艾諾的心收緊了一瞬。

或許每一哨兵都會有這樣的本能，但不是每一個哨兵都會這樣去做。

至少他沒有。

盡管沒有正面回答葉離，艾諾卻沒有繼續追問，算是默許。

“為了一個向導就擅離職守，這種愚蠢的錯誤不要再犯。你的使命是為聯邦戰鬥，人是要向前看的……”艾諾冷冷開口，話說到一半，突然意識到自己失言，猛地對上葉離的目光，視線交纏的剎那，彼此間心照不宣的往事又浮上心頭，一時間竟神傷起來。

葉離眼神一黯，略低了頭，刻意避開了他的目光。

不知是不是為回憶所動搖，艾諾話鋒一轉，甚至放緩了語氣：“林安，你是被烈焰軍團重點栽培的人，這次的事，下不為例。”

“我明白。”林安在心底松了口氣，他不是不了解烈焰軍團嚴格的軍規，既然艾諾上將已經說了下不為例，也就意味著，這件事算是過去了。

“葉離，帝國軍和W公司之間最近有動作嗎？”艾諾很快斂去方才眼中的傷感，恢覆了平時那副不近人情的模樣。

“暫時沒有。”葉離淡淡說。

艾諾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會兒，點了點頭：“你們兩個先下去，我有任務要單獨交給葉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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