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飯過後，不需要主人趕，嚴晟睿淩敬軒就準備離開了，他們留在這裏的時間越長，對這一家子越不好，感激他們讓他重溫了曾經那些貧困卻很溫馨的日子，淩敬軒將身上僅有的兩個銀錠子塞給了楊靖宏，以後有機會他肯定會再來報答他們的，現在他有的也就兩個銀錠子而已楊靖宏一開始是不願意要的，他的反應倒不像楊槐母子幾人那麽痛苦，只是單純的無恩不受惠而已，直到淩敬軒勸他不為自己想也要為孩子們想想後，他才勉為其難的收下，就在他們準備告辭的時候，老人突然叫住了他們。

“爹，你想幹什麽？”

別說嚴晟睿夫夫不解，就是楊靖宏也不解，老人卻沒有回答他，只是憑著感覺望著嚴晟睿他們所站的方向：“靖宏，你先帶孩子們出去，我有話要單獨跟他們說。”

“爹。”

楊靖宏為難的看看他再看看淩敬軒兩人，一時間竟不知道該不該聽話。

“還不快咳咳出去……”

“好好好，爹你不要激動，我們馬上出去。”

老人一動怒又不受控制的咳嗽了起來，楊靖宏見狀再也不敢遲疑，連忙帶著孩子們離開，經過嚴晟睿他們身旁時，丟給他們一個歉意的眼神，爹的脾氣很古怪，不過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那時候他們還住在部族裏，沒想到今天又？？唉？？

想到曾經的重重，楊靖宏深深的嘆了口氣。

“老人家有何吩咐？”

楊靖宏等人離開的時候還不忘虛掩好房門，淩敬軒跟嚴晟睿彼此對一眼，邁步走過去蹲在他的面前。

“老人家？”

出乎他們意料之外的是，應該看不見的老人突然出手準確的抓住他的手，淩敬軒發出疑惑的聲音，嚴晟睿倏地飄身上前，虎眸警戒的盯著對方，隨時準備給予他致命的一擊，他要敢傷害敬軒的話？？

“你們不是普通的商人吧？”

老人睜著眼逼近淩敬軒，近乎是貼在他耳邊說的，淩敬軒幾不可查的皺眉，琢磨著該怎麽回答他，老人的聲音又響了起來：“不用否認了，你們剛才在後面的對話我都聽到了，別小看無法動彈的老頭子，小家夥，回答我，四大家族為什麽要追殺你們？”

他的話解開了他們的疑惑，他居然會武功，或許因為身體的原因他的武功也耗損得差不多了，可他原本就坐在最靠近後墻的位置，他們在後面說話也沒個設防，他會聽到就不奇怪了，只是，就算不幫他把脈，淩敬軒也可以感覺到他的毒早已侵入心脈了，在沒有中毒之前，他武功應該不弱才對，為什麽會落到如此田地？

“我們的確不是普通的商人，在回答你的問題前，你是不是該先說明一下你的身份？”

淩敬軒斂下眼掃一眼差不多淤青的手腕，視線如同利刃一樣鎖定他，這個人，恐怕不是普通人。

“哈哈咳咳——”

老人仰頭一笑，卻又抵不住病毒的折磨劇烈的咳嗽了起來，淩敬軒趁勢抽回手，起身在桌上倒了碗水遞給他，老人喝完水之後終於停止了咳嗽。

“眶當！”

“給你們看一樣東西吧。”

隨手將本就有限的粗碗丟在地上，老人一把扯開蓋在他下半身的褥子，淩敬軒嚴晟睿雙雙呼吸一窒，他的腿從膝蓋以下居然是空蕩蕩的，平時蓋著褥子，他又不怎麽動，一點都看不出來，沒想到？？眼眸不由得一沈，淩敬軒知道，他的直覺是正確的，這個老人絕非泛泛之輩，普通人是不會讓人斬斷雙腿丟在這種地方的。

“我原本是南疆最大的烏孫部族長卓罕，烏孫部世代輔助南疆王，當年的皇上親自拜訪南疆王，我烏孫部當時的族長也在場，南疆王同意撤去王爵，但也要求當時的皇上有生之年不得對南疆用兵，不得以武力強行征服，那位皇帝是個少見的智者，也是心系百姓的好皇帝，兩人達成了協議，朝廷撤兵南疆。

可是江家卻在多年後提出不應該放棄南疆王的爵位，提出南疆自治，上一代的家主死後，這種情況越發的嚴重，最後連烏孫部也被波及到了，江家利用部族間訊息不通的缺點不斷給各個部族的族長洗腦，說什麽朝廷遲早會鏟平他們，要想活命，大家就只能齊心抵抗，自治南疆，因為江家曾是南疆王的原因，各部族都很信任他們，久而久之，外界對南疆就越發畏懼，山裏的部族也越發的排斥外族，在我接手烏孫部的時候，情況無疑更糟。

剛開始我也是信任江家的，後來我無意中碰到個從中原來的男人，經由他的口，我才知道原來南疆在外界的眼中已經變得如此不堪了，未免情況越來越糟糕，引來朝廷大軍，我果斷帶著烏孫部的兩個長老去了江家，沒想到？？我卻被他們下毒毀了雙眼，斬斷了兩條腿，在兩個長老拼死的護衛下，我才來到這個深山裏的古老部落，隱姓埋名的茍活殘喘著，多年過去，眼部的毒素早已侵入心脈，可是我還不能死，我必須救烏孫部，救我的族人，救整個南疆，這是我與生俱來的責任，我？咳咳咳？？”

老人憋著一口氣，說到激動的時候，又一次忍不住劇烈的咳嗽，淩敬軒起身輕輕幫他拍背順氣，嚴晟睿也沈默的又給他倒了一碗水，老人潤潤嗓子後擡手制止他們：“不，不要管我，先讓我說完，烏孫部之所以是南疆最大的部族，完全是因為，當年的開國皇帝就是從我烏孫部出去的。

這事現在很多人都不知道了，但在只有每一任族長才知道的密穴墻壁上清楚的刻畫著當年的事情，那是一個悲傷的故事，朝廷的開國皇帝是族長的長子，能力出眾，天生神力，可是，他卻不能繼承族長的位置，因為他沒有象征族長的赤眸，烏孫部族長的傳承不是靠能力或外界所謂的嫡庶，而是一雙赤紅的眸子，每一任的族長都會有個赤眸的孩子，若是有兩個以上，那就會被視為不祥，後出生的赤眸孩子就會被族人用火活活燒死。

那個族長的長子是個有能耐有野心的，在他成年後就悄悄離開了烏孫部，後來得知他居然帶著其他部族的人攻占了南疆城，也就是現在的鄂南城，還跟心愛的姑娘成了親，當時的老族長也就不再派人尋找他了。

多年後，他又統一了中原，開創了青國盛世，老族長臨終前留下遺囑，烏孫部與嚴氏皇族乃一脈同生，永世不得為敵！烏孫部歷任的族長長老都知道這件事，必要的時候，我們還要協助南疆王維系南疆與朝廷的和平，就這樣，直到後來的族長也相繼去世，烏孫部族人們漸漸忘記了皇帝的事情，族人們與世無爭，除了出山用草藥皮草換點糧食，很少會到外面去，世世代代以來，我們都過著自給自足的生活。

沒想到，這種平靜竟輸給了江家的謊言，我被江家害了之後，兩個長老拼死將我送到這裏也去了，沒有了象征身份的赤眸，雙腿也無法靠自己走動，我只能靠著對藥草的熟悉，在上面的山海部住了下來，我不是沒想過設法通知烏孫部的人，可是沒辦法，山海部是整個南疆深山最深處的部族，很多人甚至都不知道他們的存在，而且他們平時根本不會出山，我的消息壓根兒傳遞不出去。

大概二十年前，我輸給孤獨與絕望，跟山海部一個嫁不出去的醜婦成了親，生下了靖宏，我以為，這輩子可能就只能老死在這人跡罕至的山海部了，沒想到，就在三年多前，靖宏居然生下一個有雙象征烏孫部族長赤眸的女兒，那一刻我猶如當頭棒喝，總算想起了自己的身份和責任，可山海部的人卻覺得赤眸是不祥的征兆，想要燒死那個孩子，我的妻子為了保護孩子死在了他們的棍棒之下，兒媳婦也因為那個孩子傷了腦子，最後不得以，我們只能離開部族，搬到這個隨時都有可能被海水淹沒的山坳裏，即便是這樣，山海部的人還是不放心，時不時就會來逼迫一下，我在孩子降生後恢覆的那點兒雄心壯志也隨之慢慢熄滅？？”

老人說到最後，眼底居然流出了乳白色的液體，一雙紅色的眼睛，在烏孫部是絕對權勢的象征，到了山海部卻是妖魔鬼怪的化身，淩敬軒終於弄明白最開始男人說那些話的意思了，他說他的女兒不是怪物，那是一個父親對女兒最深的愛，父愛如山，這一刻他總算明白其中的份量了，因為女兒的不同經歷那麽多的磨難之後，楊靖宏對她的愛依舊沒有任何減損。

“卓罕族長告訴我們這麽多，可是有何吩咐？”

稍微整理一下情緒，淩敬軒又蹲在了他面前，此時心情最沈重的恐怕是他身後的嚴晟睿吧，如果青國的開國皇帝真的是從烏孫部走出去的，又曾是烏孫部族長的兒子，那他們就是真正的同宗同脈了，在來到南疆之前，他們誰恐怕都沒有想到，一個小小的南疆竟會牽扯出這麽多的問題來。

“咳咳？？小狐貍，我已經跟你交底了，現在該輪到你了，別想轉移話題。”

卓罕一張嘴又咳嗽了兩聲，詭計被拆穿了，淩敬軒不好意思的吐吐舌頭，回頭看一眼嚴晟睿，見他對著自己點點頭之後，他才微笑著說道：“卓罕族長心裏應該有數吧，會被四大家族集體追殺，肯定是朝廷的人了，我的夫君是大青朝晟親王嚴晟睿，數年前江家的手伸到了皇室中，我們夫夫此次就是前來收服南疆的。”

“什麽？！”

淩敬軒話音落下，卓罕激動的大吼，滿是菊花褶子的老臉布滿震驚，他是猜想過他們的身份，可是他做夢也沒想到，他們居然是皇族的人，那麽，那麽，他們不就是他的？？卓罕激動得不能自己，老天待他不薄啊，有生之年竟讓他遇到了嚴氏皇族的人。

壓抑了整整二三十來年的乳白色眼淚靜靜的流出眼眶，卓罕的一生遭受了太多的磨難，可這一刻，他依舊覺得自己是幸運，依舊覺得，老天是善待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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