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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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妄把寧蘿送到了王府。

寧蘿很是詫異。

王府並非岑妄一人居住, 燕王王和燕王妃都在王府裏,何況今日出了這樣大的事情。燕王與燕王妃必然已經得了消息,岑妄趁夜去捉人, 兩人自然是難安寢,都在候著消息。

王妃倒也罷了,可是燕王至今還不知道她假死的事。岑妄這樣把她帶回王府, 不就一切都暴露了嗎?

寧蘿緊張地道:“岑妄你瘋了, 你快把我帶回家去。你把我帶到這兒來做什麽?你是嫌事情還不還不夠覆雜嗎?”

馬卻未停,岑妄反而易扯韁繩, 讓馬奔得更快了。

他道:“你出了這樣的事情去哪兒我都不放心。我明日就要出征了,你是打算算讓我帶著擔憂上戰場嗎?到時候我在戰場上吃不好, 睡不好的多影響戰局, 你放心, 母親是知道我們的事的,父親那裏, 一切有母親呢, 不必你擔憂。”

岑妄這般說, 卻更讓寧蘿覺得他在發瘋, 她是什麽樣的身份?本該死掉的世子妃,卻已探子的娘子的身份回了王府, 這要讓燕王妃如何看待她?燕王如何看待她?

她根本是無地自容的。

寧蘿幾近哀求道:“岑妄, 你停下來罷。”

岑妄猛扯韁繩,夜風吹得靜,唯有寧蘿近在咫尺的抽泣聲是清晰的。

岑妄有些慌:“阿蘿, 你在哭嗎?”

記憶裏的寧蘿是不愛哭的, 上輩子她都到了那樣的地步, 但落的淚還是少的, 雖然今生發生的事情也多,但岑妄見她,總是冷靜,理智,果決,仿佛永遠都不可能為情愛所累。

這一度讓岑妄懷疑寧蘿身上是沒有感情的,她只在乎自己,選擇自己最想要的,或者最有利於自己的選項。

但是,現在寧蘿在哭,就在他的懷裏,瘦削的肩膀隨著抽泣聲微微聳動著,哭聲是細弱的,像是一根細而韌的長線,將岑妄的心一匝匝地纏繞起來,而後抽緊,變得悶脹起來。

岑妄手伸了出去,又縮了回來,他現在好像做什麽都是錯的,也就什麽都不敢做,只能用手掌狠狠地拍了下自己的腦袋瓜子,用懊喪的語氣道:“都怪我,又擅做了主張,沒有考慮到你的感受,你不願回王府,便不回去了罷。只是阿蘿你可不可以不要哭了,你哭得我心都疼了。”

寧蘿搖了搖頭:“不怪你,算了,走罷。”

她想要止住抽泣,慢慢將情緒平覆下來。岑妄察覺了,還驚訝地發現寧蘿的法子十分有效,從崩潰哭出聲來,到若無其事地繼續坐著,用不了太多時間。

岑妄卻無法對此產生任何的佩服與高興,因為他意識到寧蘿在壓抑自己的情緒。

可是人的情緒就像是水盆裏的水,真到了要滿溢出來的時候,無論用什麽法子都是壓制不住的,壓得狠了,水反而能將大壩沖到決堤以不可阻擋的氣勢奔流直下。

水尚且如此,情緒等到決堤時,更是會直接把人沖垮。

剛才寧蘿不就是露了馬腳嗎?她已經到了忍耐的極限。

岑妄意識到如果他再不做點什麽,寧蘿就會像執意要離開王府,離開桑家一樣,再一次離開錦端,等到了那時候,他們之間才是徹底的完蛋。

岑妄舔了舔嘴唇,緊張地道:“阿蘿,你喜歡錦端嗎?”

寧蘿沒有吭聲,岑妄這話太像勸說的開場白,寧蘿也大約能猜到他要說點什麽,但也正因為如此,她才無力回覆。

喜歡錦端嗎?自然是喜歡的,否則她這輩子也不會重返這傷心地。

岑妄道:“我想你是喜歡的,否則明知道我在這兒,你也不會來了。”

寧蘿這才出聲:“那又怎樣?總要離開的。”

岑妄道:“為何要離開?你這樣喜歡錦端,憑什麽離開?你應該在錦端看到河清海晏,太平盛世,而不是抱著遺憾與苦痛離開這兒,這兒很美,我希望你今後想起它時是微笑著的。”

寧蘿道:“可是我已經待不下去了。”

岑妄道:“所以你更該去王府住上幾日。

寧蘿楞了會兒,但也僅是一會兒的功夫,很快她便反應了過來,岑妄這是要把她和王府捆在一起,用王府的聲譽為她作保,這幾乎讓寧蘿失聲:“岑妄,你瘋了?王府的聲譽有利於平定邊疆,你用王府的聲譽為我陪葬,與給整座城送葬有何區別?”

岑妄卻笑了,他的笑聲爽朗,像是一道風,可以吹散蒙在寧蘿心上的霧霭,讓她頓覺幾分疏朗。

岑妄道:“小傻瓜,王府的聲譽可沒有那樣好摧毀。我家世代鎮守錦端,與大阿既有國仇也有家恨,宗祠裏的牌位便能為王府證明清白,幾句流言還摧毀不了。何況林深往常廣交朋友,論起先來後到,他們的時日都比你長,你要有通敵的嫌疑,他們一個都跑不了,而且他們祖輩基業都在這兒,很難背井離鄉,相信我,他們肯定會急於證明各自的清白。”

岑妄的聲音沈穩有力,沈不言不自覺地也有些被說動了。

岑妄見狀,忙接上道:“何況你行事本就端正,若非那弓弩射得太快,你差點就做到了大義滅親,我們本就問心無愧,怕的不過是不明真相的人亂加指摘,讓你蒙受不白之冤,但眼下,有王府在,你不要害怕。”

他說著,方才那只伸了一半,又沒敢碰到寧蘿的手終於搭上了她的肩,輕柔得像是在她肩膀上落了一片白羽,要替她拂去那些陰霾。

他道:“阿蘿,這回,你可以嘗試著相信我一次,好不好?”

寧蘿不肯承認是岑妄的言語打動了她,而是錦端太美,所以才讓她決定冒一次險。

岑妄見她同意了,嘴角悄悄揚起了一個上翹的弧度,他拉動韁繩,這次是徑直往王府裏奔去,寧蘿再沒有阻攔一次。

王府內燈火通明,燕王在軍營裏枕戈待旦,只有王妃在等候消息。寧蘿知道情況緊急,之前岑妄也親口說了,他明日就要出征,耽誤不得,因此她輕輕推了岑妄一把道:“你去吧,我會自己和王妃說清楚的。”

岑妄遠遠地看了眼被丫鬟簇擁著,站在廊檐下看著他們的王妃,猶豫了會兒,方才下了決心:“方才我還叫你相信我,自然,我也該信你的。你也在王府住了些時日,知道我母親是很好的人,因此不要怕,好好和她講清楚就是了。”

寧蘿點頭,道:“好。”

岑妄最後再看寧蘿一眼,依依不舍,但軍機在前,總是要離開的,他擡起幾乎快黏在地上的腳步,轉身就要離開。

寧蘿道:“明日我來送你。”

岑妄眼睛驟然一亮,回過頭,雙眼亮晶晶地看著寧蘿。

寧蘿笑了下,方才慢吞吞地道:“一是為了告訴你我很好,你去了戰場不要擔心記掛,若因此誤了軍機,反而是我的過錯了,我不想竈這個孽。二來也是感謝你肯幫我,於情於理,我都該來送你。”

她一五一十的把理由說得條理分明,兩條都在禮節之內,無甚男女私情,但岑妄還是激動地一步跨回寧蘿面前,張開雙臂,在寧蘿還沒有反應過來前,將她納入自己的懷抱中,緊緊地擁抱住她。

寧蘿尚且不習慣與他有這般親密的接觸,岑妄卻道:“明日我就要上戰場了,我定然會活著回來的。”

想到戰場上刀劍無眼,實在危險,寧蘿那雙推拒的手卻不好真的去推岑妄了,但手到底已經伸了出去,再收回,似乎也不大好,於是她索性也在岑妄的肩膀上拍了兩下。

“吉人自有天相,你定然能平安凱旋。”

岑妄道:“等我回來。”

他在寧蘿的肩窩處深深地吸了口氣,仿佛要以此記住寧蘿身上的香味,如此又過了會兒,他方才松開了手,雙腳倒退,目光仍舊停留在寧蘿的臉上,仿佛在用他的目光輕柔地撫摸著寧蘿的臉龐,直到最後寧蘿看不見了,他方才轉過身去,迅速翻身上馬,去了軍營。

寧蘿看到岑妄的身影在墻角消失不見,才擡起手,摸了摸有些發燙的臉頰,然後轉身,快步向王妃走去。

但在她開口告罪前,王妃已經笑瞇瞇道:“看著你們,仿佛看到了從前我送王爺上戰場時的情景,別說一步三回頭了,簡直恨不得跟著他去。”

她一頓,用打趣的聲音道:“沒想到你們這一和離,感情倒是比從前不知好了多少倍,以我說,你們早該和離的。”

寧蘿卻沒笑,道:“有些事我想與王妃單獨聊,整個故事有些長,可能要王妃辛苦一二了。”

王妃聽說,也收了笑,道:“是整個故事,連同阿妄推說還不到時候,不肯告訴我的那部分嗎?”

寧蘿點頭:“不說得詳盡些,我怕王妃不肯相信我是清白的,絕沒有投敵叛國之心。”

王妃道:“你們這兩孩子,不知道背地裏我為你們操了多少心,如今終於肯與我說實話了,不再叫我打啞謎一樣地猜了,為這著個,我都願意熬這夜。走吧,去我屋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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