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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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妄奔回王府的一路上, 心臟都快從嗓子眼裏跳出來了。

他希望桑蘿是記得的,前世的他們錯過太多,誤會太多, 連坐下來好好說會兒話的機會都不曾有,以致於他們之間的縫隙越拉越大了,最後竟然成了一觸即疼的傷口。

而岑妄又是多麽希望那傷口可以愈合, 正如淒風苦雨後應該見到彩虹般。

可他又不希望桑蘿記得, 前世的桑蘿真的是太苦太艱難了,他不想桑蘿記得那些痛苦的事, 她應該是開心的,向上的, 而不是被苦痛羈絆住腳步。

懷著這樣的腳步, 岑妄氣喘籲籲地挺在了桑蘿的房前, 一身的汗,此時也分不清究竟是他狂奔所致, 還是因為什麽, 他只知道腮幫子已經被他咬得疼起來了。

他在臺階前停了停, 最後還是走了進去。

一身的酒氣, 桑蘿在燈下看書都聞到了,擡起頭見是他, 皺起眉頭來。

岑妄見狀立刻停住了腳步:“我不過去, 我只是想與你說幾句話。”

桑蘿道:“除了納妾外,我覺得我們之間無話可談。”

岑妄被這話一堵,順了會兒, 才把氣順下來, 道:“阿蘿, 你實話與我說, 那日昏迷時我在你桌上拿到的那張紙,上面寫的究竟是一句詩文還是一個人名?”

桑蘿因他好端端提起這事而疑惑,她道:“與你說了,那只是一句詩而已。”

岑妄道:“只是詩,因此,你也不認識林深?”

桑蘿翻書頁的手一頓,看向岑妄的目光終於認真起來了:“你說誰?”

岑妄道:“主簿林深,你認得這人嗎?”

那頁紙從桑蘿手裏輕飄飄地落下了。

桑蘿記得分明,此時此節,岑妄不該認識更不該記得林深,可是現在,他偏偏來尋她問起林深,也就是說,他不僅記得林深,還覺得她應當記得。

桑蘿的目光頓時變了。

岑妄苦笑道:“你果然也記得。”

輕輕一句話,卻像是火柴上微弱的火苗掉落火藥裏,頃刻順著引線把火藥炸得劈裏啪啦響,黑色的煙霧遮天蔽日地漫開。

桑蘿的心頭沈了下來,她不是很相信地看著岑妄:“你什麽意思?”

岑妄道:“之前我尋徐氏打聽你事時,她便說你在處理葉唐之事上時,性情大變,完全沒有咬他的鉤,與桑叔叔吵起來,讓情況一發不可收拾。若你是改了性子便也罷了,可回門那日我也見到了,你只是稍許收斂忍讓了桑叔叔一回罷了,以你真正的性子來說,就如對我一般,又怎會與不信你之人和顏悅色?我當時便在心裏起了疑惑,現在倒是想明白了。原來你與我一樣,又或者說,是我和你一樣,我們都記得上輩子的事。”

桑蘿垂下眼瞼,默然而坐,只是扶著桌子的手不自覺抓緊,緊緊抓著桌子的一角,像是與桌子較這勁,要把這一角從桌上掰下來似的。

岑妄道:“阿蘿,我們不比從前,現在我們多的是時間,可以把從前那些誤會一一說清楚。”

“誤會?”桑蘿輕輕重覆著這兩個,譏誚地掀起眼眸,看著岑妄,“我們之間有何誤會?是你先欺我辱我在先。”

岑妄嘴唇微動,道:“我並沒有,那時在餛飩攤前,我確實是真心實意要幫你,並沒有給你嗟來之食的意思。”

桑蘿道:“餛飩攤?哪需說得如此之後?單說我們初遇之時,你與我說了你可曾記得?”

岑妄心底有些慌亂了,因為他確實不記得那時他頭腦發熱對桑蘿說了什麽,他太慌張了,又太不能接受,因此方像個怯懦的逃兵般逃離了那裏,至於兵潰之前他說了什麽,他半點印象都沒有。

可是瞧著桑蘿的模樣,那應當是一句很討人厭嫌的話。

岑妄艱難地舔了舔唇,道:“無論我說了什麽,我都為此向你道歉,我不為此找任何的借口,你要我寫檢討書,還是頂書跪搓衣板,都沒有關系,只要你肯原諒我。”

桑蘿道:“跪搓衣板?還是不用了,我們之間的關系還不到那地步。”

岑妄道:“怎麽不到那地步呢?我們拜過天地,是敬告過列祖列祖的夫妻,我們理應白頭。”

“沒有什麽理應的,岑妄,”桑蘿看著他,沒有絲毫遲疑地道,“你既然還記得林深,那便該知道,理應是夫妻的是我和他,而不是我和你。”

桑蘿這話幾乎把岑妄給擊潰,他的臉色變得非常難看,似哭似笑的,望著就很可憐。

岑妄道:“那畢竟是上輩子的事了,今生你已經嫁給了我,我們已經是夫妻了,我們本就該做夫妻的,這輩子,我們不該再錯過了。”

桑蘿看著岑妄,認真地看著,過了會兒,她輕笑了下:“岑妄,看來你記得林深,但還沒有把所有的事情都記起來。也是,如果你都記得了,你又怎麽會這麽平和地站在我跟前說要與我做夫妻,你應該親手把我殺了才對。”

岑妄覺得這話莫名,但看著桑蘿的神色,偏又那麽認真,幾乎到了詭異的地步。

桑蘿見了他那樣子就很有趣,道:“真諷刺啊,岑妄,上輩子你千般萬般看不起我,明知葉唐對我不好,你還給他錢來羞辱我……”

岑妄道:“我沒有給葉唐銀子。”

桑蘿一怔:“什麽?”

岑妄道:“葉唐離開客棧時,卷走了由他看送的王府細軟,王府的東西,上面基本都刻著王府的標志,他為了出手,只在外頭吹噓他與王府交情甚佳,那些都是我贈予他的。其實我一分一毫都沒有贈過他。”

葉唐逃得遠,他那樣的人牛皮又向來喜歡往大了吹,因此吹大的牛皮再傳回錦端時,更是膨脹得不得了,岑妄聽了都覺得驚訝得不行,不相信這個世界上還有這般喜歡尋死路的人。

桑蘿道:“但他的相好不是這樣說的,他也不是這樣說的,你若未贈與他分毫,他在外如此造謠你們之間的關系,想必也借用了你不少的名聲,你又如何肯輕輕放過他?你是這麽好性的人嗎?”

桑蘿永遠都記得,她鼓起勇氣拜托王妃找尋葉唐後,便翹首期盼著能與葉唐和離,讓她能與林深雙宿雙飛。

但葉唐很快就摧毀了她的所有期待與希望。

葉唐是帶著他一個相好回來的,兩人都穿金戴銀的,走到她那寒酸的羊肉湯鋪子裏,像是兩尊金佛入了才剛鑿通的石窟,處處都透著居高臨下的優越。

葉唐是這樣與桑蘿說的:“早知道你是個不老實的,老子才離家多久,你就在外面給自己找了個小白臉,意圖給老子戴綠帽,還想跟小白臉成親?老子就告訴你,你別想,這輩子都別想。”

桑蘿不明白葉唐明明在外已經有了女人,女人肚子裏也有了他心心念念的孩子,他為何還要那樣待她,趁早把她給休了,給他女人挪位,給孩子一個名分不好嗎?這樣吊著她,最後到頭來到底是誰更難堪更倒黴更受損失?

桑蘿都覺得那女人看著自己的眼神在噴火了。

後來,葉唐離開,那女人還不走,晃著手上蕩著的大金鐲子,在桑蘿身邊晃來晃去,讓她生意都做不安分,只能問那女人,究竟有何貴幹。

那女人斜睨她一眼,道:“你得罪了貴人,惹得老娘也得陪你不得安生,真是晦氣。”

她說完,就扭著腰走了,倒讓桑蘿怔楞了很久,方才後知後覺地明白過來,這是來自於岑妄的報覆。

她也是蠢的,單只考慮到王妃是唯一她認識的有權勢的好心人,所以想要拜托王妃去尋不知跑到哪個天涯海角的葉唐,卻不想王妃最後還是要靠岑妄去找葉唐,而岑妄知道了,能叫她好過嗎?

她背著他,和別的男人‘好’上了,毀了他們的婚約,給他戴了綠帽子,岑妄肯定懷恨在心的,不是嗎?他從初見時就表現得那般在意了。

男人這種東西,葉唐已經讓桑蘿很明白了。

然而此時岑妄聽了卻很著急,道:“怎麽可能?我不會阻攔你與葉唐和離的,在客棧時看到你躺在血泊時我就後悔了,那時我就想讓你和葉唐和離,只是葉唐逃跑時又恰巧遇上你終於肯從陰霾裏走出來,我只顧著給你找大夫,看補膳,沒有顧上他。後來等終於有了時間,我又想與你說這個,可是我們之間的關系那樣糟糕,我連走進你的鋪子都不敢,只能一直拖延著。”

桑蘿不信。

岑妄道:“我絕沒有半句虛言,阿蘿,我沒有討厭你,若我討厭你,我也不會讓桑祺去你店裏給你守著。”

桑蘿驚訝:“什麽?”

岑妄嘆氣道:“你當時已經是徐氏的手下敗將,又是壞了名聲趕出去的,你在桑府能有什麽好名聲?桑祺與你從未見過,又隔著肚皮,怎會無緣無故對你這個長姐表示關心,沒事就耗費時間去你那鋪子裏坐著,還送你回家?他去的比林深要勤吧?”

桑蘿下意識解釋:“林深來得少也是因為軍中事務多。”

岑妄看到桑蘿這樣維護林深,心裏就有些不大高興,但終究沒有多說什麽。

不是不想說,而是不敢。

可桑蘿也有些混亂了,她從感情和理智上都不會接受岑妄的說法,可是她也分明記得那時桑祺要出征,臨別之前,他特意與她說,若是有事,不要自己去扛,去王府尋世子爺,他一定會來幫你。

桑蘿那時聽了這話只覺可笑,並沒有把它放在心上,可是現在,她卻有些不確定了。

作者有話說:

桑祺這裏,可以對照桑祺出現的那幾章看,即使是今世,也很明確寫過桑祺待桑蘿親近,是因為她要嫁給岑妄了,今生他對桑蘿都沒有什麽感情,上輩子他對敗壞門庭的桑蘿更不會有什麽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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