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2章

關燈
王寬睜開眼,恍惚間,發覺自己置身於一個簡樸幹凈的房間裏,雙目無神,望著眼前熟悉的木雕裝飾,一種恍若隔世的虛幻將他全身籠罩,楞怔片刻,他猛然坐起身來,踉蹌著沖出了房間。

下一刻,王寬瞳孔放大。

房門外,閑談闊論的是黃發,追逐奔跑的是垂髫,樹蔭底下歡聲笑語,喧嘩熱鬧,目光所及之處,人人皆是悠閑自在,樂得逍遙。

“王寬,你醒了?”

一個熟悉的聲音帶著微不可聞的擔憂傳入王寬耳中,他呆滯地望向聲源處,卻見一個身著藍袍的俊秀少年朝自己走來,王寬不敢置信地呢喃道:“顧時?”

顧時走到王寬身前,憂慮開口:“王寬,你感覺怎麽樣了?”

王寬對他的問題恍若未聞,魂不守舍地自語道:“這裏......是烏木寨?”他一把攫住顧時的手臂,驚慌意亂地問:“元仲辛......元仲辛呢?他在哪?”

顧時臉色犯難,老實回答道:“我不知道啊,我和顧溪他們只是負責去黑河上游將你們接回來,我也沒能見著他。”

王寬用盡全力將心中到處亂竄的慌亂死死壓住,強作鎮定問道:“來烏木寨的都有誰,我們來這多久了?”

顧時如實回答道:“除了元仲辛,你們五個,還有另外三個我不曾見過的,領頭的好像是叫唐瞬,算上你們昏迷的時間,來這差不多有四天了,你是最早醒來的。”

四天了,元仲辛離開自己身邊整整四天了。

元仲辛去哪了,他想幹什麽?

他又想瞞著自己幹什麽!

哪怕王寬絞盡腦汁,依舊得不出結論,這個認知於王寬來說,無疑如一記重掌狠狠擊在他的神志上,王寬目光驚慌得到處渙散,他根本靜不下心來好好思考。

顧時只覺自己被王寬死死鉗住的手臂赫然一松,而後身邊掠過一陣凜風,待回過神來,本還在眼前的王寬已然不見了蹤影,他驚疑地望向寨口的方向,急急追了上去:“王寬!你停下!你還不能走!”

王寬速度極快,眼看著便要沖出寨口,顧時根本來不及阻止他,心裏急得幾欲捶地頓足,猛然間,一把寒光利刃帶著凜冽之勢向王寬飛來,擋住了他的去勢,王寬眸光一沈,側身躲過了利刃,眼神陰郁至極地望向一臉漠然的唐瞬,他恨然一字一句開口:“唐瞬,你在幹什麽?”

字字如箭,刺向唐瞬,他卻絲毫不懼王寬眼中的沈郁,疏離冷漠地開口:“我在幫元仲辛。”他轉頭看向顧時,嘴角勾出一個謙遜的微笑:“顧兄弟,趙姑娘他們貌似快醒了,顧姑娘讓你進去幫忙準備醒神藥來著。”

顧時恍悟,不放心地看了看兩人,再三糾結之下,還是遲疑地跑回寨裏。

唐瞬不提元仲辛還好,一聽“元仲辛”三字,王寬雙眼通紅了幾分,他緊擰著眉,語氣間不難聽見壓抑的偏執:“他在哪?”

唐瞬微微蹙眉,眸底有火,若非要事在前,他極想當場和王寬狠狠打一架,但時機不對,只好把這個念頭按壓下去,好不容易才耐著性子說道:“元仲辛如今在大宋西北境,不日後便會來這裏與我們會合,在此之前,你們都必須待在烏木寨裏。”

王寬沈沈註視唐瞬良久,表面上去鎮定自若,但實際上,此時此刻的他心裏亂得一塌糊塗,王寬咬住舌尖,疼痛使他清醒了不少:“為什麽他不和我們一起來烏木寨?”

唐瞬眸光微閃,好一會兒才開口道:“他有自己要做的事。”

王寬冷聲問道:“你又為何在此處?”

唐瞬微不可聞地瞇了瞇眸:“我在,是因為我要將元仲辛真正的計劃告知於你們。”

王寬呼吸頓時僵住,一言不發地盯著唐瞬。

唐瞬冷著一張臉,從胸口的衣兜處拿出一張信紙,暗暗施了幾分力道,將信紙朝王寬拋去,扔下一句:“元仲辛讓我給你的。”而後,頭也不回地向著寨內走去。

王寬準確無誤地接住飄來的信紙,手忙腳亂地展開細讀,瞳孔顫動,嘴角扯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充滿了苦澀之意。

信上寫著簡簡單單一句話:

你乖乖的,不許胡鬧,我很快回來。

字寫得龍飛鳳舞,不受一線一格的拘束,蕩然肆志,像極了執筆之人的性子,王寬將信紙小心翼翼地交疊好,放入貼近心口的衣兜裏,似乎只有這樣,他才能感到半點的心安。

當趙簡等人全部清醒後,唐瞬把所有人都召集到顧時的房間裏,將元仲辛布下的每一步棋,設下的每一步兵行險招,毫無保留地告訴給王寬他們。

五人心驚膽戰地聽著,五雙眼眸盡數通紅 唐瞬說的每一個字都有如寒冰利刃那般刺耳割肉,刺得他們一陣頭暈目眩,耳鳴昏黑,越是聽下去,越覺心酸難耐,眼角發熱,滴滴淚水幾欲奪眶而出。

趙簡四人下意識地看向王寬,卻發現對方安靜得可怕,面無血色,面無表情地盯著某一個地方,目光渙散,如同靈魂出竅一般死氣沈沈,絕望處處逢生,侵蝕著王寬所有的神志與理智,連眼底的光都滅了。

如今的王寬,連安靜都透著歇斯底裏的無望,看得趙簡他們一陣頭皮發麻,提心吊膽。

王寬驀然開口,聲音輕渺虛幻,仿佛下一刻便要隨風飄散:“小景,你再說一遍,半生死毒發之時,會有何癥狀?”

小景緊抿著嘴,王寬這樣的反應讓她害怕不已,根本不敢說出那個殘忍的事實,她不斷搖頭,哽咽著哀求道:“王大哥,你別問了好嗎?元大哥他會沒事的,你要相信他啊……”

趙簡緊張地抓住王寬的手臂,隔著衣服都能感受到他由內散發的寒涼,心頭驚跳不止,忙出聲低喝:“王寬,你不要胡思亂想,元仲辛要你相信他的話你還記得嗎!”

唐瞬也覺不妙,沈著臉開口:“王寬,你冷靜下來,聽到沒有。”

王寬對他們的話充耳未聞,如今的他看什麽都是昏黑一片,望不清前路,看不到希望,宛若身陷地獄,疼痛撕扯著他的身體,無數只可怖猙獰的巨手將他的意識拖入深淵,他心神俱裂,喃喃自語:“為什麽我沒能早點察覺到?”

半生死一旦毒發,感官完全消退,身體如遭淩遲酷刑,痛不欲生,求死不得。

“明明他會這麽痛,為什麽我還能像個傻子一樣什麽都不知道?”

“為什麽我會這麽蠢?”

他等了那麽久,即使每天都活在漫無邊際的煎熬淩遲中,他都心甘情願,結果卻等來了這樣一個滅頂之災。

撕心裂肺的痛感越來越清晰,朦朧中,他似乎看到好不容易凝聚在一起的心瞬間碎了一地,又被殘酷的現實無情碾壓在無數沙塵中,怎麽也拾不起來,本就繃緊到極致的神經陡然間崩斷,氣急攻心,喉嚨中翻湧的血氣盡數噴灑了出來。

原來打敗王寬,根本無需任何兵刃刀劍,僅僅一個元仲辛,便足以將他打擊得潰不成兵,瀕臨死亡。

鋪天蓋地的絕望向他湧來,眼前一黑,王寬昏死了過去。

意識隨著心海上下沈浮,來回飄蕩,無盡的黑暗中忽然傳來一個熟悉到入骨的聲音,語氣間充滿了憐惜與無奈:“不是囑咐你別胡鬧嗎,怎麽如今還吐血了呢?”

王寬陡然睜開雙眸,失神呢喃:“元仲辛……”

元仲辛苦笑著低嘆,溫柔地輕撫著王寬的眉眼,極有耐心地應道:“是我,我回來了。”

王寬心底的悲涼與絕望登時爆發,如洪水決堤沖向自己,他擡手攬住元仲辛的脖頸,將之緊緊擁入懷中,眼角的淚瞬時掉落,泣不成聲:“對不起,元仲辛,對不起……我不該這麽傻,對不起……”

元仲辛難以置信,心神俱震。

王寬哭了。

元仲辛心底一陣悲哀,只覺自己眼角發熱,眼淚怎麽都止不住,他把臉埋入王寬頸窩裏,用盡全力去回抱這個愛自己入骨入魔的少年,顫著聲音,帶著急切的哀求開口:“不是你的錯,王寬,不是你的錯,你別這樣好不好?”

聽到王寬無助絕望的道歉與自責,元仲辛的心碎成了塵礫,像是怎麽都拼不回來一般,他不是一個特別怕疼的人,但此時此刻,他心疼得生不如死,歇斯底裏。

元仲辛強忍著內裏的撕心裂肺,一下又一下安撫著陷入瘋狂自責的王寬,他擡起身子,撫去王寬眼角的淚水,費力扯出一個淺笑:“王寬,我會沒事的,相信我,為了你,我也絕對不會讓自己出事。”

王寬一言不發,眸子被悲痛浸潤得明亮清澈,無聲地凝望著元仲辛。

元仲辛的指尖撚起躺掛在王寬脖頸處的玉墜子,嘴角的笑容顯得無力而蒼涼:“王寬,你答應過我的,會一直相信我,你說到做到。”

王寬眸光巨顫,用一種恨不得跪下來哀求的語氣問道:“一定要走到那一步嗎,可不可以用別的方法?”

元仲辛緩緩搖頭:“只有我死了,大夏的人才會肯收手,否則,我們一輩子都會活在明爭暗鬥裏。”

他俯身在王寬唇上印上一個極輕的吻,眼裏柔光瀲灩,恍惚著:“王寬,我不想這麽活著,我想與你逍遙自在共度餘生。”

“我想給你一個清平樂世,哪怕是用我的命去換,我也甘之如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