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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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斯洛特感到非常自責。

不管怎麽說,讓家族首領為了救自己而受傷,無論如何也是不應該的。

但是他沒有選擇在原地懺悔。

喬舒亞現在急需醫療護理,如果現在下起雨來,淋到傷口,就麻煩了。

他分秒必爭地背起喬舒亞,按照之前的線索,很快往回找到了自己的馬匹。因為傷口是在背後,所以蘭斯洛特只能讓他趴在馬背上,而自己騎在馬上,用最大的力氣抽打馬臀,讓它因為疼痛而飛奔。

等兩人回到別墅,陰沈沈的天空終於開始飄雨。

門口的守衛們看到渾身帶著泥土和落葉有些狼狽的蘭斯洛特先是表現出疑惑,怎麽只有他一個人?喬舒亞大人呢?

緊接著他們就註意到了趴在馬背上如死去了一樣的喬舒亞,面面相覷,開始驚慌失措。

“他需要醫生!快!”蘭斯洛特一邊下馬一邊吼道。

一個守衛點了點頭,跑進別墅內召集了與喬舒亞一同來到這裏的家庭醫生和若幹仆人。另一個守衛上前想要幫蘭斯洛特把喬舒亞從馬背上弄下來。

“他背上受傷,用背的!”

當蘭斯洛特看見守衛被喬舒亞背上的傷嚇到發呆,便厲聲命令道。

“好……好的!”守衛戰戰兢兢又小心翼翼地把年輕的主人轉移到了自己背上,蘭斯洛特幫了他一把,然後兩個人小跑進了別墅。

當面無血色的喬舒亞面朝下被輕放在臥室的大床上,猙獰的傷口暴露在眾人眼前,周圍的仆人都倒吸一口涼氣,有幾個女仆瞬間就哭了出來。

這可是她們從小就捧在手心裏的少爺啊!

“都給我安靜!”一個坐在床邊、穿著酒紅色套裝的女人冷冷地瞥了她們一樣,她是喬舒亞的專屬醫生,艾德琳·雷諾茲。這些哭哭啼啼的聲音讓她沒辦法靜下心來處理傷口。

等所有她需要的東西都準備好了之後,她將所有人都趕去了門口。

“你也出去。”看到屋子裏還有第三個人,艾德琳不悅地瞪了他一眼。

“我不能。”蘭斯洛特站在靠墻的位置,面無表情地負手而立。

“你腳被粘住了嗎?”艾德琳冷笑著反問,幹脆利落地用剪刀將喬舒亞的衣服全部剪開。

“沒有。”蘭斯洛特的目光就像被黏在了喬舒亞的身上一樣,他一動不動,像個雕塑。

“那就滾出去。房間裏的人越多,越容易讓他有細菌感染的危險你不知道嗎?”艾德琳語氣犀利,用熱毛巾擦拭傷口周圍的泥土的動作卻輕柔至極。

蘭斯洛特用力抿了抿嘴唇,背在身後的拳頭捏緊至顫抖。

他目光灼灼地將視線在喬舒亞的臉、他的傷口、艾德琳冷靜又冷酷的表情來回轉了一下,最終也和其他人一樣,站到了門外。

×××

索性喬舒亞的傷口看起來可怕,但卻並不致命。

沒有傷到骨頭,也沒有傷到內臟。

當蘭斯洛特再見到他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了。

喬舒亞還未恢覆意識、維持著趴在床上的姿勢,上半身□□著、綁著層層繃帶,手上打著消炎的點滴。

他閉著眼睛,臉上血色稍有回覆。安靜的睡顏,像個玩累了的孩子。

蘭斯洛特感覺喉嚨深處有些苦澀,他搬了張椅子,坐到他沒有吊點滴的那側,然後握住了喬舒亞微涼的手。

他不知道如果在喬舒亞醒著的時候,自己這樣做會得到什麽回應。

現在能這樣握著,就很好了。

蘭斯洛特看著他修剪得很漂亮的橢圓形指甲,裏面的泥土被護理的女仆清理得幹幹凈凈。就是這雙手,在他站在生死邊緣的時候,將他推回來了。

這個他質疑過的嬌貴少年,救了他的生命。

蘭斯洛特覺得很難受。

於情於理,被保護者不應該是他。

就在這個時候,他手中的手指忽然動了一下。

蘭斯洛特坐直了身體,松開了手。“喬舒亞堂兄。”他看著少年慢慢睜開眼睛。

那抹孔雀藍先是表現出一種茫然,然後慢慢清明。

趴著的姿勢不太好受,他下意識想要翻身,蘭斯洛特連忙阻止了他。“您背上有傷,請小心。”

喬舒亞皺了一下眉頭,估計是扯到傷口了。“熊呢?”他咬著牙把自己變成坐著的姿勢,然後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

熊?

蘭斯洛特楞了一下,“……死了。”

“帶回來了嗎?”喬舒亞不顧疼痛,有些興奮地看著他。

“沒有……”蘭斯洛特皺了皺眉頭。

“死了還不帶回來?”喬舒亞瞪大了眼睛,“這是這次打獵唯一的獵物啊,你腦子有問題嗎!”他提高聲音指責道。

蘭斯洛特有些無語。

那種情況下,怎麽樣熊也帶不回來好不好!

而且正常人會只關心獵物嗎!

他看著喬舒亞的眼神變得覆雜又古怪。

“天吶,真是夠了……”喬舒亞一臉無可救藥地揉了揉自己的頭發,重新躺了下來,這回他是側躺,沒有壓到傷口。“怎麽會有這麽蠢的人……”他郁悶地喃喃自語。

蘭斯洛特目瞪口呆。

喬舒亞醒過來後說的每一句話,都不在他的預料之內。

傷口,救命之恩,可能會留疤……他什麽都沒提到。

沒有故作清高地表示不用感謝,也沒有咄咄逼人地“邀功”。

好像這件事情根本沒有發生過一樣。

真是讓人難以理解。

蘭斯洛特覺得非常困惑。

然而……看著喬舒亞賭氣的背影,他忽然有種預感——眼前這個少年,會在日後成為他賭上性命去保護的存在。而他為自己所留下的傷痕,將會成為自己一輩子都繞不開的業障。

×××

坐在還帶著喬舒亞體溫的皮椅上,蘭斯洛特仰著頭嘆息。

如果不是七年前偶爾聽到了老管家和喬舒亞的對話,他現在的心情,恐怕只會比十年前更加炙熱執著吧。

【蘭斯洛特大人接替梅瑞迪斯大人的位子已經有一年了,不知道您感覺如何?】

【他很無聊,並且越來越無聊。作為一個玩具,他簡直太差勁了。】

路過書房,無意間聽見的對話,像一盆冷水澆滅了蘭斯洛特所有的熱情。那時候他才意識到,自己的執著和忠誠,永遠不會有得到回報的那一天。

十年前被喬舒亞救了之後,他對黑手黨事務的學習更加勤奮,他甚至想馬上就取代父親,成為喬舒亞的左膀右臂,陪在他身邊排憂解難。

他花了兩年的時間去了解喬舒亞,知道他最喜歡看書,還喜歡下棋,喜歡打獵,喜歡各種各樣的娛樂活動。他不抽煙,平時也很少喝酒。剛上任的兩年,他就表現出不輸於上任教父的智慧。他和其父親一樣狡猾而善辯,雖然整個人看上去和沈穩並不搭邊。他的笑容總是像個孩子一樣無害而燦爛。

而第三年,在穩固了威望之後,他就露出了屬於自己的獠牙。繼任時將上任教父的名字加入自己的名字並不是為了效仿,而是為了超越。

他表現出超乎常人想象的殘酷和強勢,不斷摧毀敵人,不管是眼前的,還是背後的。不管在諾厄的時代,他們在赫爾墨斯家族面前扮演的是什麽角色。他都會分毫不剩地奪走他們的領地和財富。

也就是這一年,喬舒亞有了【瘋狂的掠奪者】之稱。

同樣是在這一年,蘭斯洛特正式成為了赫爾墨家族的二把手。

喬舒亞宛如沒有剎車的跑車一樣的舉動橫沖直撞將赫爾墨斯家族帶上了一條從未有過的令人不安的強大之路。這也不可避免會留下漏洞和破綻,讓人詬病,甚至有機可乘。

所以蘭斯洛特把自己最大的精力花在了“善後”上,讓他在路上跑得更加隨意自在,沒有後顧之憂。

閑暇之餘,他還接手了很多喬舒亞不感興趣的家族產業,確保可觀合法的經濟收入。

他以為自己是最有資格獲得喬舒亞信賴的人。

但是現實卻如此殘酷而不留情面。

仇恨在蘭斯洛特高傲的心裏埋下了種子,但正如他十年前所預料的,喬舒亞是他會賭上性命去保護的存在——這是一個詛咒。

將他牢牢綁在殘忍的喬舒亞身邊。

但他不甘心,自己的一片真心被如此踐踏。他改變了自己的態度,對他越來越冷淡,他試圖通過這種方式抗議。但是喬舒亞絲毫不在意這個。

然後,進一步地,蘭斯洛特暗中培養了自己的勢力,並且時不時給喬舒亞正在進行的計劃添一些麻煩。但是喬舒亞仍舊不在意,他總有辦法引刃而解。

最後,蘭斯洛特妄想最大限度地打破“詛咒”——殺了他。

但是失敗了。

無論出於什麽原因,他失敗了。

為什麽上帝要給他安排一個如此艱難的劫難?

看著窗外的月亮,蘭斯洛特顫抖著睫毛閉上了眼睛。

他已經不知道,自己和喬舒亞之間到底是什麽關系了。

一邊和喬舒亞一起為這個家族付出,一邊又覺得和他的距離越來越遠。不能完全地站在他的對立面,也沒辦法再支持他的一切想法。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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