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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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默很清楚他對蘭斯特羅出言不遜只是在遷怒。

是的,僅僅是在遷怒。

那麽多年過去,原以為那些往事早已被遺忘在腦後,甚至連午夜夢回都不曾重溫過,可惜實際上,只要稍有風吹草動,那些不愉快的記憶就會洶湧而出,無論他怎麽努力都無法擺脫。

因為彼此都有了先入為主不甚愉快的印象,林默和蘭斯特羅的談話很沒有建設性。雙方你來我往,除了互送雞湯之外,沒有其他收獲。

“不要對他出手。”臨走的時候林默再一次警告蘭斯特羅,用一種非常陰森的語氣,“否則你一定會後悔。”

林默不是救世主,只是有些事如果挑戰了他忍耐的極限,他通常會采取一種很極端的手段。而現在的他有能力將威脅付諸行動。

林默走後,剩下的兩個人傻傻地對看。

“他到底在想些什麽?”蘭斯特羅苦笑著搖頭,誰會這麽饑不擇食地對一個渾身上下沒半點肉的小鬼下手,他又不是林默那種不正經的人。

“我會很快長大的。蘭斯特羅你要等我長大。”小鬼非常鄭重地對他保證,同時也要求他的保證。

“等你長大再說。”蘭斯特羅摸了摸他的腦袋,很是無語,小鬼剛才好像說了很了不得的話,現在的小孩子也未免太過早熟。

等個十年八年過去,小鬼長大成人,今天的話可以當作笑話講給他聽。

在林默找蘭斯特羅麻煩的時候,梵景文正在和卡地亞的設計師討論他要送給林默的禮物。

“梵先生,這條項鏈的設計非常別致,可以告訴我設計師的名字嗎?” 卡地亞的頂級設計師對手裏的設計圖愛不釋手。

近年來國際飾品界覆古風流行,手裏的這張圖紙不僅僅是仿古風格,那些精致覆雜的花紋絕對可以和真正的古董媲美。而黑色錦盒裏放著準備鑲嵌在項鏈上的寶石,表面溢動著妖艷的暗紅色,仿佛有著生命似的在流動。

“是我設計的。”梵景文對聽到答案瞬間呆滯的設計師微笑,“有些感覺在腦中盤旋,但是我畫不出來。你是這方面的專家,我希望你能幫我修改一下。”

“好的,梵先生。”

專業人士不愧是專業人士,梵景文花了整整兩天才完成的草圖,他只花了三個小時就修改完畢。

“需要多久才能完成?”

“一個星期。”

一個星期,梵景文覺得要保守這個秘密一個星期好像有點長,這麽快樂的心情他想早點和林默分享。轉念想象了一下到時候林默收到禮物時欣喜的表情,又覺得一個星期的等待也不是那麽難熬。

梵景文一整天的心情都不錯,不過他敏銳地感覺到林默今天晚上有點心不在焉。

“怎麽了?”激情過後,林默趴在他的身上沒有動彈,這在以前是難以想象的事情,林默有的是手段讓他們彼此都精疲力竭。這麽乖的林默,很不尋常呢。

“想起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林默的聲音很低沈,呢喃著自言自語。其實說想起來有點牽強,那件事發生的時候林默還很年幼,除了事前陰冷惡心的感覺和事後家人驚恐的表情,林默的腦袋裏並沒有那段時間的記憶。失憶,很惡俗的橋段,卻真實地發生在林默以前的生活裏。

不是說沒有想去探究過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麽,一方面是他的家族抹煞壓制了真相,另一方面人類的大腦很奇妙,當傷害來臨的時候,會自發作出最恰當的反應,林默不想浪費上天的好意,那會遭天遣的,因此一直沒有認真地查找過當年的舊事。

那件事最後的結果是林默被送到了一個在地球另一端的寄宿學校,從此以後沒有回去過。

怪物嗎?林默抱著梵景文的腰苦笑。雖然當時他還年幼,不過林默還依稀記得家人驚恐的表情。是的,驚恐害怕,好像他是來自地獄的惡魔。那時候,除了林嫣,沒有人敢和他說話,連他的父母也是。

原來童年的陰影可以影響人的一生呢,林默很直截了當地把他現在亂七八糟的性格歸結為童年傷害造成的後遺癥。

梵景文不知道林默內心的想法,知道了的話肯定會對林默對自己性格的評價,舉雙手讚成的。不過,他現在只想好好安慰安慰難得露出沮喪表情的林默。

“林默,既然是不愉快的事情,就忘了它。”梵景文將下巴抵在林默的腦袋上,用一種很親昵的姿勢擁抱林默。

情人的體溫,心跳還有味道都可以讓人安心,也許他們之間還沒有發展到情人的地步,但是林默不討厭他,這一點梵景文可以確定。林默願意傾訴的話會好很多,有些事說出來了就會輕松一點。不過林默現在不想說也沒關系,梵景文相信他們有足夠多的時間來解決這些問題。

就這樣安靜相擁了很久,安靜到梵景文以為林默已經睡著。

偷偷拉過林默的左手,細細親吻他的手指。

林默的手指修長潔凈,指甲修得很短,打磨成圓潤的橢圓形。掌心有個小小的繭,不知道是做什麽弄出來的。

“別看……”還沒看仔細,手掌就被林默快速抽了回去。

梵景文楞了好久,才明白過來林默在介意些什麽。

“林默,你相信這種東西?”梵景文感覺很不可思議,現在竟然還有人會相信這種東西?而當這個人是林默的時候,這種不可思議的感覺更甚。

林默左掌的生命線中間有一個很大的空隙,相書上說那是易夭折的命。

“我相信。”林默沒好氣地回答。

如果有人從一出生就被人在耳邊念叨,這個孩子註定早夭,不相信才奇怪呢。林默知道自己很傻,那種莫須有的東西,幹嘛要去介意。再說他已經長到這麽大,夭折早就算不上,英年早逝倒是很有可能。

“林默……”梵景文打開林默的手掌,與他手心貼著手心,“我願意把我的生命分一半給你。”

這樣真摯的話語,林默應該感激涕零地作出回應才對。可惜林默僅僅撇了撇嘴角,更加惡狠狠地壓著梵景文。

床上的話語有幾分真心沒有必要分清,至少這一刻,這個體溫給他的感覺很舒服,已經足夠。梵景文這一刻願意分給他一半生命,等到了三天後恐怕會滿世界追殺他。到時候,也只能感嘆造化弄人。

今夜會變得這樣傷春悲秋感懷往事,蘭斯特羅的事情是導火線,林嫣的電話才是最後的一根稻草。

林嫣是這些年他與那個家族唯一的聯系。

多年來他在世界各地流浪,他的生活中充斥帥哥美女,美酒美食,挑戰自身極限的任務,當然也會順便賺取為了支付這種隨心所欲的生活所必備的高額報酬,以及應付任務完成後必然會帶來的追殺報覆。

就算躲在人跡罕至鳥不生蛋的荒涼角落,他與林嫣的聯系也從來沒有中斷過。

今天,他接到林嫣的電話,林嫣求他放棄這次的任務。林嫣沒有說出口的不安從電流中傳來,就算遲鈍如林默也能感覺得到。

不,林嫣,現在放棄已經太遲。就算放棄他的任務,他和梵景文的糾纏也會繼續,過多的肉體糾纏不僅減弱直覺反應,降低智商,也會讓人性格變得軟弱,不如用他一向快刀斬亂麻的方式和這段時間說再見。

林默鼻尖頂著梵景文的胸膛,在心裏告訴林嫣他沒有說出口的原因。

這個胸膛太過溫暖,所以他不想再繼續,溫暖的懷抱很容易讓人沈溺上癮,忘記外面的世界其實很寒冷;這個男人太過高深莫測,黑色的眼眸中看不出情緒,他不知道他要的到底是什麽,怕自己到時候付不起;這個男人太過溫柔,他的直覺已經對自己發出警告,很多前例可以說明用溫柔為刃,可以輕易斬斷自由的翅膀,讓翺翔天空的鷹從此以後只在手臂上活動,讓自由不羈的風從此以後在掌中駐留。

鑒於林默對自己以前的生活方式很滿意,目前為止還沒有改變的想法,那麽相信這個任務,讓他們可以彼此決絕地說再見,並且從此以後相見不如懷念。

三天,林默準備用三天的時間享受彼此,然後讓一切結束。

春宵苦短,傷春悲秋既然過去,帥哥香噴噴的肉體當前,林默覺得不去享受簡直是暴殄天物。

在林默化身為狼的同時,遙遠的城市中,有個美麗的女子正在深夜愁緒滿懷無法入眠。

“譚越,我很害怕。”女子瘦弱的肩膀在寒風中微微顫抖。

身後沈默的男子試圖伸出手去安慰她,掙紮了片刻,最後只是走上前去關上了窗。

“大小姐,夜深了,早點歇息。那些事相信默少爺自己能夠解決的。”

林嫣搖了搖頭,她很清楚林默一直過的是什麽樣的生活,林默的性格還有他的生活方式讓他經常像在鋼絲上跳舞,但是她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麽不安過。

她在電話裏沒有告訴林默她這麽不安的理由。

多年來她從來沒有夢到過有關林默的事情,但是她最近反覆在做一個夢。

夢中依稀看到林默站在一個院子裏,背後是滿園桃花墜落。

那一瞬間,不安如雜草,瞬間爬滿荒蕪的庭院。

接下去的三天過得真夠嗆,梵景文覺得自己很快就會精盡人亡。茶花女每月還有三天的時間戴朵紅花白花示意她今天不接客,而梵景文卻很可憐地成了24小時無工休苦力。腹上死,很風流的死法,只是傳出去有點那個。偏偏,每次很有毅力地想要拒絕,當林默貼過來的時候最終結果還是繳械投降。

那三天,讓梵景文第一次深刻了解到人禽獸起來會是什麽樣子,特別是這個禽獸還是乘以二的時候。臥室、書房、餐廳、花園,床上、書桌、餐桌、野外到處都留下了他們歡愛的痕跡。那是荒唐的三天,放縱的三天,肉欲橫生的三天。

可惜三天很短,不像三年,或者三十年,有足夠長的時間讓彼此糾纏,直到厭倦。三天,72小時,如蜻蜓點水,淺嘗即止,如浮光掠影,轉瞬即逝,一切尚未開始,就已經結束。

第三天深夜,穿戴整齊的林默站在床頭凝視床上昏睡的人。幾分鐘前,梵景文沒有絲毫遲疑地喝下了他拿來的混了東西的酒,至少在5個小時內不會清醒。5個小時足夠他取了東西走人,等明天梵景文醒過來的時候,他早就離開這個城市了。

“再見。”在床前呆立很久,林默終於還是忍不住湊過去親了親他,“不,還是不要再見的好。”

梵景文是他目前為止遇到過的最契合的床伴,也可以說是最體貼的情人,可惜這一切不是他要的。

常換常新,生活才會永遠充滿新意。東西是,工作是,人也是。這是林默的生活方式,他不想為任何人改變。

再繼續下去,恐怕就沒辦法瀟灑走人了。日久生情嗎?林默自嘲地笑了一下,他不認為自己有感情這種美好的東西,也許只是習慣吧。習慣了這個人,習慣了這具身體,習慣了他的溫柔。

但是,習慣事實上是一種很無聊的東西。

林默甩了甩頭,趕走多餘的情緒,打開窗,沿著下水道滑下去,很快消失在黑暗裏。

林默沒有回頭,所以他沒看到他以為昏睡的人在他的身影消失在窗口後睜開了眼睛。

“斯諾”,無色無味,口服制劑,服用後10分鐘內可陷入深度睡眠,有腹瀉、頭痛、記憶減退等副作用。孕婦,哺乳期婦女,15歲以下兒童禁用。年老者,肝腎功能不全者慎用。目前尚在臨床階段,還沒有批準上市。

林默這個混蛋,還在臨床階段的藥也敢拿來給他吃,不怕把他吃成白癡啊。而且還敢混在酒裏給他吃,也不怕他藥物中毒。梵景文按著昏沈沈的腦袋回憶了一遍關於“斯諾”的信息,順便檢查一下自己的記憶力到底有沒有衰退。

因為身份特殊,梵景文幾乎從小把藥當飯吃,對很多藥都有了抗藥性,林默下得這點劑量根本不夠看。

林默這個混蛋,真的當別人都是笨蛋嗎?這種亂七八糟有了今天沒有明天的玩法,是人都會懷疑的吧。因為懷疑,所以讓人查了一查,隨便查一下,拿到的東西讓他看得目瞪口呆。特別是最後看到林默的新身份和以新身份定的機票時,梵景文再也不能冷靜對待。

這個混蛋,想要什麽不會直接和他說啊,何必要玩這種偷偷摸摸的把戲。不過林默要玩,他就奉陪,至於後果,林默應該清楚後果吧。

拿東西也就算了,反正梵景文不介意,不過林默想要拿了東西偷偷摸摸消失不見這一條,罪不可恕呢,梵景文極其陰險地笑了一下,盤算著待會兒人贓俱獲逮到林默後要怎麽和他算這筆賬。

不過,看在他剛才還有那麽一點點留戀的意思上,他的懲罰會盡量輕一點。

梵景文摸了摸嘴唇,剛才林默留下的溫熱觸感還殘留在上面,一絲溫暖一絲甜蜜慢慢沁入心扉。

——

林默今晚的行動異常順利。

今夜月黑風高,星月無光,是殺人放火,偷竊搶劫的好天氣。熟門熟路避開守衛,摸到了事先探查過的隱蔽處,擺弄一個小型幹擾器,在二十分鐘內這個儀器會幹擾警衛室的監控系統,用準備好的錄像來替代實時監控畫面。

林默只有二十分鐘的時間,不過已經足夠了。

輸入密碼,用特殊處理過的隱形眼鏡通過虹膜掃描,然後就是那段該死的紅外監控路段,雖然花了點時間,對他來說也不是很困難。

一切都很順利,他很快就到了那天看到東西的密室外。

林默一直以為在這次行動中天上的諸神都站在他這一邊,而且很自信地認為他們始終會站在他這一邊。當他歷經千辛萬苦終於進入了密室,卻發現那個櫃子裏其他東西都在,除了他要的東西消失不見時,他才想起自己根本就不信神。

沒有信仰,怎麽會有庇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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