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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江上風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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濃稠的夜色下, 幾名黑衣人形如鬼魅, 飛快地穿過一片密林,其中一人回頭往後面看了一眼, 低聲道:“沒人跟上來吧?”

當中背著麻袋的人將麻袋往上提了提:“放心, 我們有那麽多高手從旁阻撓, 即便連家堡發現了我們的蹤跡,一時半刻也追不上來, 待我們過了江, 他們更是不容易找到了。”

另一人看了看他背上的麻袋,略有些不放心:“不是說謝容禛武功高強飛天遁地麽, 怎麽如此不堪一擊?咱們不會抓錯人吧?萬一真抓錯了, 回去了可不好交代。”

“不至於。”背著麻袋的人搖了搖頭, “丁醜就在旁邊,若真抓錯了,他不可能不提醒我們,他兄長丁卯還在我們手裏呢, 他即便不顧及丁卯也要顧及自己的小命, 背叛了謝容禛, 他沒有回頭路可走。”

麻袋裏,墨遠倏然睜眼,眼前一片漆黑,耳中嗡嗡作響,只隱約捕捉到“丁醜”二字,面上頓時一片冰冷。

之前他睡得昏沈, 直到察覺有陌生氣息靠近才醒過來,他閉著眼默數氣息,猜測對方有七八個人且都來者不善,立刻睜開眼,擡手射出銀針,突然催動的內力不可避免沖撞到傷口,一陣撕裂般的劇痛猛然傳來,他只稍稍一頓,就給了對方可趁之機,其中一人被銀針射中要害,竟然咬牙沖過來點中了他的穴道。

可惜他怕不小心傷到孩子,隨身攜帶的銀針都早已換成了無毒的。

想必為了順利將他劫走,對方特地挑了些輕功了得的人過來,這一路疾行,他讓人裝進麻袋中,並未感受到劇烈的顛簸,但屈起來的姿勢讓他傷口處一陣又一陣劇痛襲來,直痛得他額頭滲出層層冷汗。

也不知慕楓和孩子如何了……

墨遠心急如焚,閉眼調息運功,咬緊牙關忍著劇痛一遍又一遍沖擊封閉的穴道。

不知過了多久,背著他的人停下腳步,耳中傳來水流聲,想必是到了江邊。

謝冀在豐淩城,在北方,這些人卻要帶他過江往南方去,難道這些人並不是謝冀派來的?或者謝冀在南方另有據點?南方江湖勢力也不少,他與連慕楓都暗中排查過,尤其是應城的大小門派,可當時並沒有發現任何蛛絲馬跡……

墨遠思索時,背著他的人領著幾個人登上了早已等候在岸邊的船,槳櫓搖動,船很快離岸。

背著麻袋的人將麻袋往地上一扔,松口氣道:“好了,咱們可以安心了,過江之後會有人接應,我們這趟差事便完成了。”

旁邊的人舉著火把湊到麻袋旁邊蹲下,疑惑道:“上頭只說跟謝容禛有深仇大恨?既如此,為何不讓我們直接將人殺了?”說著單手扯了扯麻袋口,“你們誰過來把麻袋解開,可別把人悶死了。”

背麻袋的人道:“知道太多對我們並非好事,上頭交代什麽,我們就做什麽,別太好奇,小心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他說話時船頭有一人走過來將封口的繩子解開,扯開袋口露出墨遠毫無生氣的臉,一時眼睛都瞪直了,忙奪過旁邊那人手中的火把湊近了細細打量,半晌後啞著嗓子道:“難怪連家堡少堡主金屋藏嬌,這謝容禛生得真他娘的帶勁!”

“真的?之前黑燈瞎火的也沒看清,我來瞧瞧!”不知誰說了一句,船頭船尾的人都擠過來,幾支火把圍在一起,將墨遠蒼白的面孔照得分毫畢現。

墨遠雙目緊閉,漆黑的眼睫落下兩道濃重的黑影,失了血色的唇緊抿著,瞧著竟像是受了重傷的模樣,又莫名有種攝魂奪魄的美。

有人喉結動了動,往後退開一步:“可惜了,這是上頭要的人,不然咱們……嘿嘿……”

有人註意到麻袋上有一片色澤較深,皺眉將麻袋全部打開,目光落在墨遠腹部,發現他衣衫上竟被鮮血染紅了,驚訝道:“謝容禛受傷了?難怪……難怪我們如此順利就得手了。”

另一人恍然道:“對,白天還看到流雲醫谷的人從那座宅子裏出來,想必當時正在為謝容禛療傷。”

背麻袋的人走過來蹲下,看著墨遠衣衫上觸目驚心的血跡直皺眉:“咱們加快速度渡江,趕緊將人交上去,可別讓人傷勢過重死在咱們手……”

話未說完,墨遠忽然睜開雙眼,眼中淩厲的殺氣與他驚愕的目光對上,不待他反應,忽然騰空而起,擡腿橫掃,雙腳以雷霆之速夾住他的脖子,在他喊出聲時一個旋身騰轉,只聽“哢嚓”一聲脆響,此人脖子瞬間被擰斷。

周圍的人尚未回過神,墨遠已飛快地抽出綁腿上的匕首擲向一旁曾口出穢言的人,伴著“噗”一聲悶響,匕首沒入那人喉嚨,墨遠單手在船上一撐,飛身撲過去拔出匕首,在那人瞪著眼“嗬嗬”抽氣時擡腳將他踹入江中。

江水飛濺上來,打濕了墨遠淩亂的長發,他轉過頭,任水珠在臉上滾落,漆黑瞳孔中盡是冰冷的殺意,面色白得好像索魂的厲鬼。

不過是電光石火的功夫,船上已經接連死了兩個人,其他人終於回神,面露驚駭,立刻抽出各自的兵器圍攻過來。

墨遠身形微動,擡手射出銀針,船上亮著的火把盡數熄滅,在陡然黑下來的瞬間又有二人接連落水,且入水後毫無動靜,顯然已經斃命。

待適應黑暗後,更深的恐懼襲上這幾人的心頭。

傳言不虛,謝容禛即便身受重傷,也能沖破穴道連殺他們數人,而他們在眨眼功夫裏竟毫無還手之力。

有人回過神來,立即道:“都跳水!去搬救兵!”

話說得簡短,其他人卻瞬間了明白了他的用意,謝容禛此時正是警惕的時候,他們想像之前那樣得手是絕無可能了,甚至硬拼的話他們所有人的命都有可能要交代在這裏,謝容禛受了傷不能碰水,他們卻精通水性,四面撒網,總有人能逃出去傳遞消息,接應的人就在岸邊不遠處,到時大批人馬追過來,謝容禛縱使有天大的本事也逃不掉。

念頭轉瞬既逝,他們在那人出口的瞬間就縱身往江中跳,墨遠卻比他們更快一步,身形化影,擡腳踢飛船槳,先後連中兩人,剛勁的力道將那兩人打得口噴鮮血,而墨遠已經沖出去拽回另外兩人扔回船倉,同時反手甩出匕首,匕首射向另一頭即將入水的人,從背後沒入,直中心口,匕首另一端不知何時已纏上他從船上扯下來的帳幔,他手中用力一收,將匕首拽回,那人撲通一聲落入水中,瞬間沈下去。

此時還剩四人,船艙內兩人充滿忌憚地盯著他,徒勞地握著兵器企圖與他拼個你死我活,另有被船槳打出內傷的兩人落入水中,正費力掙紮,墨遠飛過去俯身貼近水面,伸手將他們撈出來,一手擰斷一人的脖子,將他們重新丟進水中,又飛快地反身跳回船上。

僅剩的兩人控制不住顫抖起來,他們自認在江湖中也算高手了,不然上頭不會讓他們接手如此重要的差事,可此時面對一個身受重傷的謝容禛,他們竟然毫無還手之力,難道他們今日註定要命喪於此?

墨遠腳下未動,人已瞬間欺身靠近,對面有一人眼尖地發現他左腳上竟然沒有穿鞋,而是裹著厚厚的棉布,心神一動,突然提劍猛刺過來,卻在下一瞬虎口劇痛。

墨遠那只腳雖裹著,卻並不是廢了,當即迎上來一腳將他的劍踢飛,劍脫手,那人捂著手飛快地後退,墨遠踢起他的劍接住,飛身過去狠狠紮進他心口,同時一腳將他踹飛,拔出的劍帶著鮮血橫劈向旁邊另一人。

那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劍鋒壓在他頸間,劃破皮肉的刺痛讓他抖了抖,額頭瞬間滲出大顆大顆的汗珠。

墨遠立在船頭,微明的天色在他臉上映照出一層青白,江風將他淩亂的發吹得飛揚起來,他如厲鬼般看著面前的人,嗓音沙啞冰冷:“你們要帶我去哪裏?接應的有多少人?從實招來,饒你不死。”

那人瞪著眼不敢亂動,顫顫巍巍道:“上頭要我們帶你去衛縣,那邊有百十個人藏在山腳林子裏等待接應,最後要帶你去哪裏我們並不清楚……啊大俠饒命!真的不清楚……我沒有說謊!”

墨遠將劍鋒的力道收起一些:“你們上頭的人是誰?”

“是……是前朝太子……”那人生怕他不信,又補充道,“我沒有說謊!真的是前朝太子,他沒有死!他還活著!”

墨遠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劍壓下去割破他的喉嚨,在他不可置信地瞪直眼時一腳將他踹飛出去。

“噗通——”最後一人落入水中,船上終於清靜下來。

此時天邊已經透出一絲微光,墨遠側頭看過去,閉上眼急促地吸了口氣,在身上連點數道穴位,飛快地撕開船上的帳幔,解開衣衫將撕下的布條繞著肚子收緊力道裹在腰際,最後打結時手已經開始微微顫抖。

他將衣衫重新穿好,踢起船槳伸手接住,幸虧船槳足夠長,他不用坐下去就可以劃船。

此時船已經在大江中央,前後左右俱是茫茫江水,南北兩岸都離得不近,他擡頭看了看,慢慢走到船尾,一陣風吹來,他打了個寒噤,忽然一陣頭暈目眩,忙將船槳撐在船上,閉了閉眼,一絲鮮血自唇角溢出,他忍了忍,終究沒忍住,扶著船槳俯身吐了一大口鮮血。

半晌後,他擡起頭,神色如常地擦了擦嘴角的血跡,調轉方向將船往北岸劃去。

第80章 【蘅澤】今日你落到我手裏,別說活,就是死也休想死得痛快!

密林外燃燒著大片火把, 火光將夜空映照出一片血紅色, 連慕楓將攔路者斬殺,策馬沖入密林中, 在他身後, 鏢師們也速戰速決, 與來路不明的敵人奮力廝殺,最後扔下滿地屍身舉著火把緊跟上來。

一路追蹤到這裏, 他們仍不能確信有沒有找對方向, 對方顯然有著周密的部署,先是將守衛陸續引開, 再將人劫走, 又安排人斷後遮掩蹤跡, 更派出無數高手沿途幹擾阻攔,如此一來,即便他們能發現蹤跡也被拖延了時間。

連慕楓心急如焚,目光在林子裏四處搜尋, 忽然定在一片樹葉上, 神色微動, 飛身而起,眨眼間移到那棵樹旁,舉著火把湊近了看,又將樹葉摘下來聞了聞,眸色一沈:“有血跡!”

四處搜尋的鏢師立刻圍攏過來,開始順著這棵樹往前搜查, 不一會兒就聽見就有人喊:“這裏也有!”

連慕楓沖過去,看向那邊地上的樹枝,目光落在半幹的血跡上,手指顫抖起來。

對方雖極力掩飾,卻仍不可避免地遺留下蛛絲馬跡,只是他們一路找過來從未發現過血跡,這時卻突然看到了新鮮的、尚未幹透的血,連慕楓一顆心瞬間墜入谷底,他將樹枝撿起,飛快地沈聲下令:“這裏是他們劫走阿容的必經之地,放令箭,叫所有人放棄搜尋,盡快趕過來!”

緊接著又道:“邢六,快回去將阿容養的蟲子帶過來!你知道在哪兒吧?”

邢六飛身上馬,掉轉馬頭:“知道!”

“多帶幾個人,路上小心,速去速回!”

邢六應了一聲,帶上幾個人飛快離開。

馬蹄聲急,同時一支令箭從林子裏飛出去,呼嘯著沖向夜空,耀目的煙火將夜空照亮,遠處往各處搜尋的鏢師收到命令,飛快地翻身上馬,從四面八方趕過來。

一直在連慕楓胸口沈睡的孩子被驚醒,“哇——”一聲大哭起來,連慕楓飛快地將他抱出來揭開尿布,等他尿過了又匆匆塞回兜裏,見他仍哭鬧不止,忙對身邊一名鏢師吩咐道:“陳慶,去附近農家討些羊奶過來!”

陳慶領命而去,身邊其他鏢師又發現了幾處血跡,連慕楓邊輕拍安撫孩子邊飛快地跳上馬背,夾緊馬腹順著血跡延伸的方向沖過去,同時喝道:“孟虎,給邢六他們留下記號!其他人快跟上!”

孟虎應了一聲,其他人紛紛上馬,匆匆跟上連慕楓,他們一路追蹤出了林子,卻再次失去了線索,顯然這一路都有人故意掩蓋蹤跡,之前林子裏因為光線昏暗才有疏漏讓他們察覺。

連慕楓勒停馬跳下去,舉著火把目光巡視一圈,鞋尖在泥地上蹭了蹭,催動內力擡腳一跺,地上迅速浮開一層灰土與枯草,他蹲下去,火把往四周照了照,目光凝住:“有足跡。”

另一頭有鏢師喊道:“這邊也有足跡!”

連慕楓蹙起眉,起身往四處看了看,終於在一塊碎石上發現血跡,立即道:“往左!”

所有人再次縱馬疾馳,只是到下一個岔路口又不得不停下,尋找蹤跡又花去一番功夫,連慕楓面色緊繃,不敢想墨遠身上的傷口究竟流了多少血,也不敢想這麽找下去究竟來不來得及將人救回來,更不敢分神去悔恨痛苦,此刻他全副身心都緊繃著,唯一的念頭就是一定要盡快將人找到。

這時身後傳來隆隆馬蹄聲,在他們尋找蹤跡的時候,大批人馬陸續追上來,邢六與陳慶也先後趕到。

邢六沖到近前,將帶來的罐子交給連慕楓,惴惴道:“這蟲子有用麽?”

“不確定,試試。”連慕楓說著飛快地打開蓋子,將裏面一只養得油光黑亮的甲蟲放出來,一邊防備,一邊滿含期待地緊緊盯著。

這只蟲子正是墨遠曾經拿出來嚇唬過宣王的蠱蟲,墨遠當玩物養了許多年,偶爾會放出來遛遛,墨遠說它性子還算溫順,從未咬過人,它是用墨遠的鮮血餵養大的,興許在此刻能派上用場。

連慕楓不確定這方法行不行得通,見陳慶遞過來一壺羊奶便伸手接過,想著這麽小的孩子不會自己喝,自己的手又不幹凈,只好隨手折了一截樹枝遞給陳慶:“把皮削了,磨得光滑些。”

陳慶接過去,連慕楓目光一直註意著甲蟲,見蟲子原地轉了幾圈突然開始往前爬,忙擡腳跟上。

蟲子走了一會兒停下來,觸角亂舞著,顯得有些急躁,連慕楓飛快地將那一處的草屑扒開,面露驚喜,捏住蟲子放回罐中,翻身上馬:“走!”

陳慶策馬趕上來,將削好的圓頭木棍遞給他,連慕楓馬未停,接過木棍沾了羊奶塞進孩子口中,孩子終於不哭了,吮了片刻又張嘴哭起來,連慕楓再次沾了羊奶餵他,雖騎在馬背上,握著木棍的手卻穩穩的,邊催馬疾馳邊低聲安撫:“阿十乖,我們去找阿爹!”



晨曦灑在江面上,波光粼粼。

墨遠將船劃到岸邊,人已經累到幾近脫力,他將自己挪上岸,不敢在此地停留,打算找個安全的地方先行療傷。

雖然知道對岸衛縣附近有不少謝冀的人藏在林中,他卻暫時不打算過去,一是自己傷勢太重,即便用上計謀有將對方一網打盡的可能,但最後自己也會元氣大傷,他不想因為逞能讓連慕楓與師父等人擔心,二是謝冀的根基在豐淩城,他此刻就算有本事將衛縣那邊的人屠盡,也不可能撼動到謝冀的根本,那就沒必要在受到重傷的時候去硬碰,免得得不償失。

酈城就在不遠處,他雖然傷得重,撐到那裏卻無礙,他可以去城裏歸義堂求助,李山對連家堡忠心耿耿,他去了那裏就可以讓李山去找連慕楓,自己也能安心療傷,只要到了那裏,他就安全了。

在江上時已經斟酌妥當,墨遠上岸後立刻在附近隱密處留了記號,又找了幾塊不起眼的石頭,催動內力飛快地在上面刻下模糊的“義”字,接著將幾塊石頭看似隨意地丟棄在不同的地方,做完這些後他停下來喘了口氣,身子開始劇烈顫抖。

身上沒有帶藥,傷口再次滲出血來,徹骨的寒意將他籠罩,他擡手捂住腹部,視線竟有些模糊,耳中也開始嗡嗡作響。

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在附近響起,他心頭一跳,渙散的意識迅速聚攏,眼前又清晰起來,此時一陣腳步聲在周圍響起,越靠越近,聽氣息竟有不少高手圍攏包抄過來,他猛然擡頭,目光落在一張意外眼熟的面孔上。

來人驚訝地看著他,眼底的驚訝迅速被憤恨怨毒取代:“原來是你!你就是謝容禛!”

墨遠挺直腰身,除了面色蒼白,瞧著似乎與常人無異,他面色冷淡地看著來人:“蘅澤?你沒死?”

蘅澤似乎忌憚他的身手,面上是恨不得將他碎屍萬段的瘋狂恨意,人卻沒有靠近,瞄了眼他腹部的血跡,反而退開幾步站到同行的兩人中間,那兩人立刻上前半步將他護住。

墨遠雖有疑惑,卻沒精力與他廢話,閉上眼默默調息,蘅澤卻自顧自冷笑著開口:“沒想到吧?明明死了的人竟然又活了。怎麽,你會隱藏內力,我就不會金蟬脫殼了?”

墨遠突然擡手,兩枚針射出,銀光乍閃,擋在蘅澤面前的人被射中喉嚨,驚駭地擡手捂住,踉蹌著後退兩步。

蘅澤驚得瞪大眼,在那兩人倒地前飛奔至另一人身後。

墨遠冷冷看向他,想擡腳走過去,腿卻突然定住,眸色微變。

左腳上的冰層突然發出極細微的“哢嚓”聲,接著一股酥麻與痛楚交織著開始在被包裹的那只腳上亂竄,冰層迅速融成水,將棉布打濕,聚集在冰層上的寒意驟然滲回皮肉,凍得他的腳瞬間刺痛,他擡腳,變得沈重松弛的棉布自腳上脫落,寒意開始順著小腿往上蔓延……

墨遠心知不妙,忙調息運功,企圖壓制開始亂竄的毒素。

蘅澤敏銳地捕捉到他的片刻凝滯,面露喜色。

墨遠怕他們立刻動手,搶在他開口前道:“你為何沒死?你會易容術?”

蘅澤頓了頓,想著他如今已成囊中之物,便冷笑道:“我知道你去探查過,實話告訴你,當時躺進棺材裏的確實是我,被下葬的也是我,我不會易容術,也確實沒什麽內力,我唯一會的就是龜息功,能閉氣足足七天七夜,在你們陸續探查後,我自己從墳墓裏爬出來了!”

墨遠又問:“你似乎對我有恨意?”

蘅澤眼眶瞬間紅了,咬牙切齒道:“是!你出現後,宣王眼裏就再也沒有我了,他眼珠子時時刻刻落在你身上,而你呢?你害他慘死!我恨你!今日你落到我手裏,別說活,就是死也休想死得痛快!”

墨遠對他的話沒什麽反應,甚至是左耳進右耳出,他不過是在拖延時間,運功壓制體內的毒素。

蘅澤說完猛然發現自己上當了,大怒,指著他喝道:“他傷勢很重!快將他拿下!前面那些廢物讓他逃脫了,眼下正是你們立功的時候!”

這群人跟著他一路斷後,盡做些掃尾擦屁股的事,早就心生不滿,此刻聽他這麽一說,頓時精神抖擻起來,他話音一落,眾人立刻就圍攻過來。

墨遠忍受著陡然竄遍全身的寒意,悶哼一聲,睜開眼旋身而起,險險避開四面掃過來的兵器,他轉頭看向蘅澤,本想擡手對他張開五指,手卻被寒意蜇了一下,忙落到旁邊的樹上緩了緩,提氣飛身離開。

蘅澤驚魂未定,見他跑了,知道他快撐不住了,大喜道:“快追!”

墨遠卻只飛出去數丈遠就撐不住了,落到樹上差點沒站穩,只好跳到地上,隨手折下樹枝當劍橫在身前。

體內的毒素開始肆虐,原本與他融為一體、井水不犯河水,此刻卻瘋了一般開始攻城略地,似乎因被壓制了十個月生出滔天怒氣,意圖趁著他最虛弱的時候將他徹底吞噬。

師父早就說過,淬煉毒血就如豢養猛獸,自身強大時自然能馴得住,可一旦弱了,猛獸就會反咬一口。

四周的兵器反射出淩亂的寒光,紛紛刺入他眼膜,他擡起樹枝,手卻猛然一沈,忙將樹枝撐在地上,他虛弱地站著,強行催動全身內力將四周的刀劍彈開,這一下卻耗盡他所有精力,他擡起頭,只覺得天旋地轉。

“哢嚓——”樹枝斷裂,墨遠終於撐不住,合上眼猝然倒地。

作者有話要說: 二寶不會有事的,也不會留下病根,這一段很快過去,以後都不虐二寶了,專虐狗子,你們就別罵狗子了,要罵罵我吧QAQ……或者罵反派?_(:з」∠)_

我的虐點一直都是感情上的虐,就是那種我愛你你卻傷了我的心你這個人渣那種……可能我虐點和你們不太一樣,看得難受的就養肥或者棄文吧,不要為難自己,虎摸大家~

感謝一路支持鼓勵我的你們!比心!

第81章 【出魔】我是誰?我怎麽會在這兒?……殺了……全都殺了……

連慕楓帶著人追到江邊, 卻堪堪遲了一步。

江邊有著極其明顯的打鬥痕跡, 足跡淩亂、荒草橫臥、血跡未幹……

連慕楓跳下馬,沖過去探查墨遠離開的方向, 在水邊碎石下發現一塊熟悉的衣角, 衣角拿開, 露出下面淺沙上形跡淩亂的六個小字——衛縣,山腳, 樹林。

連慕楓抿緊唇, 抓著衣角的手猛地握緊,擡起頭將沈沈的目光投向江邊幾艘小船, 見其中一艘小船上有打鬥痕跡, 又跳上去查看了一圈, 發現船艙裏有一只染了血的麻袋,眼底瞬間染上一片赤紅。

“老大,這塊石頭上面有字!”

連慕楓跳下船疾步走過去,接過鏢師手中的石頭, 唇動了動:“義。”

“老大, 這裏也有, 也是寫的義字。”

“這裏也是!”

接連幾塊相似的石頭被發現,連慕楓將這些石頭的方位連起來看,發現正是從江邊指向遠處城門的方向,他看向手裏的石頭,神情並沒有輕松:“義,歸義堂。”

邢六激動道:“公子應該是去了歸義堂!”

連慕楓將石頭扔掉, 壓下心底強烈的不安,看向附近一灘血跡,意外地發現有幾只蟲子僵在那裏,目光頓時凝住,他彎腰在草叢中找到一只活蟲,大步走過去將活蟲扔到血跡旁,這只蟲子立刻朝著血跡爬過去,卻在碰上的那一刻突然僵直不動了。

連慕楓咽下喉嚨裏湧出的血腥,一顆心急速下墜,烈烈江風吹在臉上,他豁然起身,看向手裏的衣角,擡起另一只手,狠狠一巴掌甩在自己臉上。

邢六大驚:“老大!”

連慕楓飛快地沖到岸上查看一圈,並未發現離開的足跡,又將罐子裏的甲蟲取出,確信岸上沒有墨遠的血,立刻收回甲蟲轉身飛到江邊,腳步未停,將胸前繈褓中安睡的孩子抱緊,直接飛躍至江上,足尖輕點水面,打算用輕功橫渡江水。

邢六焦急地回頭看看遠處城門方向,再看看連慕楓瞬間遠去的背影,不得不將歸義堂拋到腦後,揮手催促道:“快快快!上船追過去!”

鏢師們並非每個人都有那麽好的輕功,能獨自過江的都立即飛身而起追趕過去,剩下的一部分則上了船,另一部分因為擠不上這幾艘小船不得不與馬匹一起留在岸邊,邢六對他們道:“你們去附近碼頭借船,借到了盡快趕過去,留幾個在這裏守著,萬一有消息方便傳遞。”

剩下的鏢師立刻應“是”,邢六說完連忙轉身施展輕功躍上江面。

他輕功比不上連慕楓,橫渡江水頗有些狼狽,好在還是趁著連慕楓上岸後停下來探查痕跡的功夫及時追上,他看著連慕楓緊蹙的眉頭,焦急問道:“公子不在歸義堂麽?”

“不在。”連慕楓簡短回答了他,探明方向再次飛身而起。

江邊有打鬥的痕跡,阿容如果逃出來了,還能給他們留下記號,那圍攻他的人必定已經死了,可那裏一具屍體都沒有……唯一的可能就是那些記號是他在遭受圍攻之前留下的,他從船上逃出,留下記號打算去歸義堂,卻再次落入敵手。

之前有人斷後掩埋痕跡,到了江邊之後痕跡卻無人遮掩了,最大的可能就是圍攻阿容的正是沿途斷後的那一撥人,那些人挾持了他有可能去他提到的衛縣,也有可能去別的地方。

連慕楓心裏已經有了明確的猜測,只是急著趕路,來不及對邢六解釋清楚。

很快,他在岔路口停下,細看後發現蹤跡直接往南而去,並沒有拐去附近的衛縣,想了想,立刻道:“安排幾個人去衛縣的山腳樹林查探形勢,務必小心,其他人跟著我。”說著再次起身,循著蹤跡焦急地往南而去。

阿容就在前面,地上血跡未幹,顯然離得並不遠,可他每次都遲一步,每次都只差一點就能將人找到,他恨不得自己能有縮地成寸的神仙本事,只恨自己不能再快一點。



離衛縣越來越遠,跟在蘅澤身後的人都隱隱有些不安,其中一人道:“蘅澤公子,我們究竟要將人帶去哪兒?”

蘅澤擡頭看向面前不怎麽高的一座山頭,停下腳步:“到了。”

身後的人頓時驚訝,紛紛道:“這……這不是土匪窩麽?接應的人在衛縣啊!”

“誰說我要帶他去衛縣了?”蘅澤冷笑,回頭朝墨遠看了一眼,“我就是要帶他到土匪窩啊!土匪窩那些飯都吃不飽的光棍漢,平時連個娘們兒的手都摸不到,別說娘們兒了,就是像樣點的男子都沒有,他們可一個個饑渴得如狼似虎呢。你們說謝容禛生得這副模樣,早晚也是死,死前讓人快活一番,也不算在世上白走一遭吧?”

他話音剛落,人群中就有了吞咽聲,顯然已有人因這番話生出意動,甚至有人迫不及待地問道:“既如此,兄弟們是不是可以先……”說著搓搓手發出一陣放浪的笑聲。

墨遠眼睫微顫,昏沈之際隱約聽到些汙言穢語,頓時一陣怒氣在體內翻湧,他想睜開眼,卻使不出半分力,體內橫沖直闖的毒素與氣血攪成一團,沖擊得他忽冷忽熱,劇烈的痛楚瞬間襲擊四肢百骸,讓他狠狠顫抖起來。

隊伍最後有一人目光轉了轉,悄無聲息地離開,他雖貪色,卻分得清輕重,此時別人都蠢蠢欲動,正是他偷偷去通風報信、獨攬大功的好時機!

蘅澤並未註意到少了一個人,走過來擡起墨遠下頜,眼底是掩不住的癲狂,咬牙切齒道:“你怕了?哼!我最看不慣你那副故作矜貴的嘴臉,都是以色侍人,少給我裝什麽冰清玉潔!今日我就將你扔進一群餓狼中,讓你在眾目睽睽之下毫無尊嚴地死去,待你死了,我再將你頭顱與四肢都卸下來,宣王死無全屍,你也休想體面!”

墨遠蹙眉咬緊牙關,毒血開始瘋狂沸騰,鋪天蓋地的恨意將他淹沒,漸漸沖垮了他的神智,他再也聽不到蘅澤的話,耳中恍惚響起了金戈鐵馬、嘶喊殺戮聲,呼哧呼哧的喘息響在耳畔,那是他自己身受重傷跑到力竭時發出的聲音,一支箭呼嘯而至,他反身徒手接住,手心鮮血淋漓。

死了,所有的人都死了,他的父母,他的族人,他的恩人……

他緊緊握住那支箭,畢生的恨意盡數發洩在掌心,猛地“哢嚓——”一聲將箭折斷。

“啊——”蘅澤發出一聲慘叫,竟是冷不丁被墨遠捉住手腕硬生生掰斷,這一切來得太快,根本沒給他躲避的機會。

墨遠仍閉著眼,神情異常痛苦,只是剛湊上來企圖伸出手的幾個人卻嚇得變了臉色,不敢動了。

蘅澤大叫:“快將他手掰開!快!你們連個昏迷的廢物都要怕嗎!”

這一聲喊將眾人驚醒,立刻有人走上前來幫忙,卻在手碰上來的瞬間凍得一哆嗦,倒吸一口涼氣:“他手怎麽像冰塊?!”

蘅澤痛苦喊道:“別管!快掰開!”

那人再次將手伸過來,竟使上了內力也沒能掰開,臉上頓時掛不住了,退開一步道:“邪門兒了,你們誰來試試?”

旁人都不信邪,便陸續上來試,結果竟沒人能將墨遠的手掰開。

蘅澤不可置信地瞪大眼,憤恨道:“給我砍!將他胳膊砍了!我倒要看看……啊!”

伴著這一聲淒厲的慘叫,所有人都驚恐地發現,蘅澤的手漸漸變成黑紫色,這片濃重的顏色迅速蔓延至脖子上、臉上,他的表情開始扭曲,雙眼開始往外凸,接著一滴黑色的血自鼻孔中淌下,再接著是眼角、嘴角、耳朵……

“啊!鬼啊!”周圍的人嚇得一哄而散,躲在遠處大氣不敢喘地看著蘅澤痛苦抽搐、七竅流血,最後倒在地上再無聲息。

周圍寂靜下來,眾人面面相覷,眼神中滲透出恐懼,他們看到彼此手上都出現了同樣的黑紫色,想要低頭看看自己的手,卻沒有勇氣,接著劇烈的痛楚從四肢百骸生出來,他們開始抽搐,冰冷的液體從七竅中緩緩流出。

耳中忽然安靜下來,墨遠松開手,艱難地從地上爬起來,半晌後睜開眼,眼底一片猩紅,他神情冷漠,如一尊沒有生氣的冰雕,目光環視四周,青白的唇微微翕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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