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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傳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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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允每月傳一次信給蕭翎,信中無非是關懷和提點,穿插著東洲的奇聞異事,倒是分外有趣。蕭承偶爾會在他信後附一兩句叮囑,告誡他謹慎對待青冥宗之事。

蕭翎把信帛按在臉上,暗裏希望蕭承回來之後不要打死自己。他對蕭承有敬無畏,又皮糙肉厚,一向不怯於忤逆長輩,於是一邊言辭乖巧地回信,一邊盤算起如何背棄華陽。

他處在恍惚的亢奮中,心裏知道這樣的舉動是得不償失,但是理智控制不了欲`望,沒有拔劍起舞已經是勉強克制了。

謝子尋就像海邊一盞飄搖的燈,他曾經不以為意,最後卻為他沈迷,妄圖在風雨中駕起一只小舟靠近他。

蕭翎可以說服自己,也許還能說服其他人,他能讓所有人都相信轉向清陽會得到更多的利益,他也能從道義上證明,此時離開華陽,既不違禮,也不是背信。

但他並不是因為這些理由才下定決心的。

讓他帶著整個蕭氏下註的不是利益權衡,只是一個人的身影。

是他試圖斬斷而不能的妄念,試圖放棄而不舍的癡情。

天生有物,必使一物降之,蕭翎這輩子的克星,大概就是謝子尋了。

他和謝子尋之間便是有南山北海,也阻不了他遙望的目光。

然後輾轉跋涉,步步流離,千方百計追逐火光的飛蛾,終有一日會獻身烈焰。

至於焰火是否有心,已經不言自明。

有很多事,謝子尋從未對蕭翎說過,他對蕭翎的看法也是其中之一,蕭翎也從來沒有問過他。

這類暧昧的問題,他只問過一個。

他問謝子尋,你心裏還有別人嗎。

謝子尋說沒有。

這就夠了。

蕭翎年紀尚輕,風流名聲能夠為人稱道,除了家世之外,靈巧的心思也是重要原因。

若非當局者迷,他重見謝子尋的第一眼就應該能感覺到他對自己的不同。

不僅沒有追究他的冒犯,反而還若有若無地躲避他。

他有什麽是值得他躲避的?

除了不願直面情意,蕭翎想不出別的原因。

他頗有些惶恐地得出結論,謝子尋待他,或許是有意的。

那麽蕭允呢,他對蕭允,又是怎樣的心情?

蕭翎看著自己彎曲的指節,想起謝子尋落在那裏的一個吻,當時他安靜而溫柔苦澀的神情,從此以後再也沒有出現過。

即便他放下了叔父,自己在他心裏的地位還是遠遠不如的。

路漫漫其修遠兮。

蕭翎這裏纏纏綿綿,謝子尋倒是一無所知,他正跟著蘇子京查看新的宗門駐地。

蘇子京曾與陸安然約定五年之內不起兵戈,後來又添了一條,五年之後,兩脈首座對決,以一戰之勝負決定哪一脈能留在青冥宗。

青冥宗是註定要分裂了,與其挨在一起相看兩厭,不如各奔東西,彼此清凈。

蘇子京是做了最壞的打算,萬一三年之後對戰落敗,總不至於驚慌失措百事紛繁。這次說是查看,其實是抓了謝子尋做苦力,又叫了幾個精通陣法的長老,一起去布護山大陣。

並不是什麽難事,所以不過片刻便收工返回了。

一群人禦劍飛行,時不時掠過一團濃霧,正是覆蓋著地面洞府的陣法。蘇子京看了看前後景色,忽然道:“下面是蕭家。”

謝子尋轉頭看向他。

蘇子京笑了笑,沒再說什麽,只是背對謝子尋的時候,臉上的神情慢慢冷了。

蕭家的小兔崽子。

謝子尋不計較,不代表他不計較。

閎溟是首惡,蕭翎就是從犯。蘇子京可以肯定,流光石裏的另一個人就是蕭翎,而謝子尋絕不會是自願的。

家養靈芝被豬拱了是什麽心情?

蘇子京可以就此出一套書,寫上十卷不帶停頓。

要不是謝子尋沒有對蕭家表示出敵意,蕭翎也離死不遠了。蘇子京想到這點就心酸,自己的好師弟不僅沒有報覆,甚至還去了蕭家一次,他真以為他不知道嗎!

師尊仙去之後,蘇子京最大的心願就是庇護清陽上下不受損傷,為此吃了多少苦費了多少心沒有人知道,謝子尋一向是最讓他放心的,哪裏想到,這一錯眼就被人欺負了去。

若非華陽與玄象宗,哪裏會有這樣的事,他甚至想,如果當初不收祁奕為徒,沒有這跟導火索,玄象宗是否就不能明正言順地發難,清陽的損失也不會如此之重。

沒有人責怪他,也就沒有人給他懺悔的機會,這一腔自責,竟是無處訴說。

蘇子京不是金鑄鐵澆,他撐了許多年,如今也覺得累了,是真的萌生了率領一脈之眾退隱山林的想法。華陽想鬥就去鬥吧,他們有他們的志向,清陽也有清陽的持守,道不同不相為謀,差異這麽大的兩脈,原本就不能共處的。

亂局布在天下,蘇子京不想入局了,當初入道,都說是追尋大道,守護蒼生,然而此界之中千萬修士,有誰做到了這一點?

如今魔族蠢蠢欲動,修士反而自相爭鬥,內亂的青冥如果成了他們的戰場,倒不如早些散去。

作為一脈首座,蘇子京並不合格,他竭盡全力能做好的只是一個師兄,甚至是做得太好了,寵得謝子尋矜傲而葉子桓莽撞。

可是有時候,把所有責任都背在自己身上,是最無益又最疲憊的事。

謝子尋感覺他身上氣息不對,靠到他身邊,問道:“怎麽了?”

蘇子京笑道:“我只是想,若是到時候我輸了,這裏以後就是我們的駐地了,需得打理得漂亮一些。”

謝子尋想了想,說:“已經可以了。”

“畢竟比不上本宗。”

“他們不會介意。”謝子尋彎了彎唇角,輕聲道:“自己帶出來的弟子,你也不放心嗎?”

蘇子京沈默半晌,笑嘆一聲:“胡說,我帶出來的弟子,只有一個魔族。”

“清陽上下,皆視首座如師尊。”

謝子尋側頭看他,漆黑的眼瞳裏閃著光:“你繼任時,我們是這麽說的,如今,也是這樣做的。”

“我們跟著你,你在哪裏,清陽就在哪裏。”他說。

蘇子京仰頭望著天邊,並不看他,話音裏帶著笑,卻有些顫抖:“子尋啊,你不說話就罷了,說起來可真是甜得要命。”

謝子尋隨著他的目光望向遠方,難得淺笑,說道:“天底下只有你會有這樣的錯覺。”

“真的只有我嗎?”蘇子京倏然回頭,飽含深意的目光讓謝子尋不由一楞。

“你那天悄悄去見的人,沒有說過這樣的話嗎?”

“唔……”

“嗯?”

謝子尋別開眼,低聲道:“師兄知道了?”

蘇子京看著他消極抵抗的樣子,又覺得掌心裏癢,想向他頭上狠狠敲幾下。

“回去再跟你清算。”蘇子京說。

“所以你到底是怎麽想的?”

“師兄……這件事,很重要嗎?”

二人臨風站在觀景臺上,衣袂翻卷,翩然欲舉。

蘇子京笑了笑,說道:“這事重不重要……我告訴你,從你出關開始,我就在等你的交代。”

“今日`你但凡只點一下頭,明日我就把蕭翎的頭放在你案上。”

謝子尋被他緊緊盯著,抿著唇,片刻之後才出聲:“我如果要報覆,會親自動手。”

“那這事就這麽算了嗎?”

蘇子京語聲含怒,卻慢慢地化作一聲嘆息:“子尋,我至今不知,你到底在意什麽。”

“他們汙你名聲,閎溟,你不追究,蕭翎,你也不追究。是不是所有人這麽作踐你,你都不會追究?”

“浮名乃是身外事。”

“子尋……謝子尋,想想你的身份吧!”蘇子京按了按眉心,感覺自己渾身都在飆火。

“你是清陽的次座,說出這樣的話,自己心裏過得去嗎?”

謝子尋不語。

“你的性格,我清楚得很,這不是真正的原因。”蘇子京頗有些苦澀地說:“還是說,你也要用這樣的假話搪塞我了?”

“師兄……”

蘇子京擡了擡手,示意他繼續說。

謝子尋詞窮,開始組織語言。

“說啊。”蘇子京催促道。

“與閎溟的恩怨原委,師兄是知道的。”謝子尋說,“當初是我做得過了,若論私仇,我沒有報覆的立場。”

“若論兩派之間,我該等你決斷。”

蘇子京氣得笑了:“所以你就一句話也不和我提,我當你是傷心,也不敢和你說,結果我這頭殺上了玄機閣,你那頭倒和蕭氏親親密密了。”

他這話略誅心,謝子尋皺皺眉,卻沒說什麽。

蘇子京也意識到自己說得過了,又是一聲嘆息:“子尋,我猜不透你的心思了。”

“閎溟的事到此為止,該回敬的我已經回敬了,玄機閣和清陽已經劃下道來,從此便是仇寇。”

蘇子京手掌向下虛虛一按,止住謝子尋話頭:“這事不怪你,閎溟籌謀多年,想做的不僅僅是報覆你,他想要的是整個修真界。”

“背後支持玄象宗,使玄象與青冥兩敗俱傷,他好坐收漁利,但是打的好算盤。青冥天命已衰,不覆當年盛況,我們固然處於劣勢,玄機閣想在群狼環伺中奪下魁首,卻也想得太美。”

“他以為玄象宗愚蠢,其實玄象宗的蠢是出於骨氣和義氣,我雖然討厭他們,卻也不能不讚他們一聲,至於閎溟,眼高手低,志大才小,天若有靈,必使其自斃矣。”

謝子尋靜靜聽他說,不料他話鋒一轉,又回到了之前的話題:“玄機閣不必提,倒是蕭氏,近來動作頗多,又屢收奇效,像是要做些大事啊。”

他轉向謝子尋:“蕭氏現在的攝任家主,確實是少年英才。”

謝子尋近乎狼狽地避開他的視線。

“你和他,到底是怎麽回事?”

“一場誤會。”

“哦?”

謝子尋斟酌著言辭:“他曾經令我難堪,但也曾助我良多,兩相抵過,不必再追究。”

“那你……”

“我與他再無幹系。”

蘇子京瞇著眼睛看他,兩人皆是沈默,高臺之上只有風聲蕭蕭。

短暫僵持後,清陽首座才欲說什麽,李青衣的身影卻從遠處掠來,還帶著一塊玉符:“師伯,蕭氏遞來拜貼,這……該如何處理?”

他拿起那枚水潤剔透的玉遞給驟然僵硬的謝子尋,語氣叫人脊背發寒:“再無幹系,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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