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了半個月的法國海灘還在腦海裏，身子卻已經回了上海。

這座城市的氣息再次籠罩了畢雯珺和朱正廷，其實他們誰都不想回來，朱正廷更是不想畢雯珺回來，飛機一落地，畢雯珺的氣壓就低到了火星。

朱正廷理好畢雯珺的領帶，捧著畢雯珺的臉、看著他的眼睛，提醒再三讓他臥薪嘗膽，見到喬式父女不要動氣，勢力的社會氣象也不要往心裏去......直到畢雯珺離開家，他也還是七上八下地不安心，這個不安心的來源只有他自己清楚得很。

畢雯珺出了家門，朱正廷拄著拐棍踱來踱去，九點到十點半，頭發被他捋得出了油，他掏出手機打了個電話，

“裴瀚哥，我......”歉疚為難，“你在做什麽？”

“醫院值班，正廷，怎麽了？”裴瀚聽著沒聲音，“別有顧慮，你盡管說。”

“打擾了哥哥......我想說，雯珺......的精神狀態其實一直不好，還想著讓你介紹個醫生看一下，然後......”

“你說～”裴瀚聽得耐心。

“法國旅行前，我收到了一副碎掉的拐杖，箱子裏還有......一個折掉的拐棍。”朱正廷聲音微弱，但說得平靜，“媽媽說麗麗被找到的時候，她覺得蹊蹺，麗麗暴雨前被註射了興奮劑，深山老林裏的馬場，加之暴雨，證據線索一概沒得找......”朱正廷順了口氣，“裴瀚哥，我想我們心裏都清楚這是怎麽回事，你聽我說......意氣用事都不是辦法，雖然我也不知道怎樣來面對這一切......但是你們不可以沖動，你明白我的意思嗎？”朱正廷說得很急。

裴瀚咬牙的聲音可以聽見，“她怎麽可以好好活著......”

“聽我說！哥哥，她怎樣活著是她的事情，即使她癱瘓了她死了我們心裏也得不到任何安慰......但是雯珺已經不能再受刺激了......”朱正廷的手很抖，拐棍在地上噠噠噠噠地撞擊，和著落地鐘表的走針聲，像埋了顆□□，“他事業窮途末路，連我腿的案子也......連立案都做不到......我今後還是個殘疾，他撐著，他只是在我面前裝得還算開心。”

“我知道你這麽晚打電話來的意思了。”裴瀚說，“他人呢？”

“公司年會。”裴瀚的聰明沖淡了一些朱正廷的焦躁，朱正廷深呼吸，“這個女人已經瘋了，會跟他攤牌......嗎？”

“別猜了，等我，我接你去他公司。”裴瀚掛了電話，順手把氨基糖苷註射液針頭揣在白大褂兜裏，套了個風衣就跑出去。

觥籌交錯的酒肉聲色還是令畢雯珺頭暈，不比從前的被擁簇，身邊這般冷清，反倒讓他得了自在，他坐在一旁的霧簾包間掏出免洗洗手液搓手，聞了聞，還是一股煙熏火燎的胭脂味。

畢雯珺雙腿交疊，仰頭靠在沙發上。他想躲又不想躲，猶豫當間，喬喬來了。

“畢雯珺。”她松散的黑卷發慵懶可人，把包包扔在畢雯珺身旁就跌坐過來，一臉潮紅的醉態在畢雯珺眼裏風騷得惱人。

畢雯珺擡腿就走卻被她拉回來，“別出去了，”喬喬貼近他的耳朵，“酒店包間沒攝像頭，可我找了人在包間門口拍照呢。”

“地獄我已經下了，你不積點德嗎？”畢雯珺閉著眼睛平覆呼吸。

“已經積不回來了。”喬喬在他耳邊做出“噓”的手勢。

“我不想對女人動手，”畢雯珺咬著下唇，後腦勺當當當地向後磕在墻上，這個女人真的是......“而且我打了你，除了我下更深一層地獄、你臉皮更厚，沒別的。”

“你拿我沒辦法，”喬喬擠在他身上托著酒杯晃著腦袋笑，“你的沒辦法是我存在的證明。”一口氣噴在畢雯珺臉上，“你的小可愛喜歡碎拐杖和碎拐棍嗎？”

畢雯珺遲疑了一秒，直接搶過酒杯抵在她的脖子上，這個女人被沖勁摁進沙發靠背的凹陷裏，“你，好，好，說！”一下一下地杵到喬喬的嗓子，喬喬幹嘔咳出眼淚來。

“麗麗......咳咳......認識......嗎......”喬喬紅著眼睛攥他的衣襟，“興奮......劑......我......哈哈哈哈哈哈......”

高腳杯柄砰地折在畢雯珺手裏，有那麽幾秒鐘，他眼前全是世界末日裏蒼穹破了洞的白光，那麽些個隕石劈裏啪啦地砸過來，他的天使的悲慘人生原來全是這個女人年覆一年一手造成的，畢雯珺連思考的過程都沒了......

朱正廷被裴瀚飛奔著直接抱到了年會的四層，酒會接近尾聲，大廳裏只有兩位擦桌子的服務員，偏僻的後門進去，隔著宴會大廳他們兩個就看見了霧簾裏，捏著喬喬的嘴巴狠狠地懟洗手液瓶的畢雯珺，喬喬的臉是紫色的，被灌得晃來晃去......連裴瀚都忘了挪動步子。

“......哥......哥......哥他不可以犯罪，他不可以......他要唱歌......哥快......放我下去......放......”朱正廷錯亂地像個短路的電池玩偶。

裴瀚怔怔地把他放下來，他就踉踉蹌蹌地跑去拎自助餐盤上的菜刀。

裴瀚想都沒想就沖過去狠狠地把朱正廷推倒在地上，朱正廷滑了很遠又要回來拿刀，嘴裏念叨著“他不可以他不可以......”

裴瀚摸了摸白大褂口袋裏的氨基糖苷抗生素針管，想都沒想地沖進了包間......

朱正廷躺在大堂的地上，天花板上的聖母領報、逃亡埃及掛畫在轉圈圈......他聽見好像有人喊，“死人了死人了！”，還有救護車的聲音、警察的腳步聲、酒店負責人的談話聲、筆錄冊子刷刷刷被翻頁的聲音。

他脖子咯吱咯吱地撐起來，女警察高跟鞋的聲音噔噔噔噔敲著朱正廷的心臟，他看見裴瀚被警察左右架著走出來，白晃晃的手銬像層白森森的獠牙咬在裴瀚手上，一名女警察的物證袋裏有個液體被推盡的針頭......

朱正廷坐在地上渾身麻痹地盯著裴瀚，看見裴瀚沖他笑，就是從前這個哥哥對他說，“你要安心。”的那種表情。

裴瀚被警察帶離這層宴會廳的剎那，朱正廷如釋重負地又滑落在地上，管他自私不自私的，他已經這樣了。

“小迷糊......”包間裏有個沙啞的聲音黏膩地喊他，即使聲音有點怪，但他沒事就好。

“小迷糊在呢，珺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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