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

臨水這地界，乞丐也分三六九等。上等乞丐，可去酒樓茶樓行乞；中等乞丐，可去街頭巷陌行乞；下等乞丐，便是如我這般的，只能去城外找個破廟，每日在城門口行乞。

我有一個師傅，是個算命先生。

他穿著一身打滿補丁的破衣裳，長發遮住臉頰，叫人看不清面容。

他常常日出進城，找個旮瘩角落，有人算命就忽悠忽悠，沒人算命就曬曬太陽，然後日落出城。有時候不知晃悠到何處，幾日不見人影也是常有的事。

他總能帶回來兩個饅頭當我兩天的夥食，讓我不至於討不到錢而餓死。

我們住在城外一裏地的破廟，裏面供奉著半截觀音像。

我雖是最末等的乞丐，卻是最末等裏混得最好的。畢竟我有一個師傅可以依靠，他在我八歲時認下我，靠著他我不用去同野狗搶食，頑強活到十五歲。

他還給我起了一個好聽的名字，叫阿珩。

但師傅對我不甚親近，也從來沒有什麽好臉色。

餓了，饅頭扔在地上，隨我自己去撿；有人來廟中搶地盤了，他也從不出手，全靠我自己去打去拼；生病了，扔點帶泥巴的草藥給我，然後隨我自生自滅；他不喜歡講話，通常只有替人算命的時候才開口。

師傅有一副同樣貌十足不相匹的嗓音，清潤悅耳得很，我猜測就是這副嗓子，他才不願多開口講話。

可不管怎樣，師傅仍是我在世上最親近的人。

我以為，我會就這樣和師傅一直在一起，然後我給他養老送終。

但是，與我相依為命七年的師傅，突然不見了。

【一】

十一月的寒冬，梧州已是一派肅殺，同臨水的天一點也不同，這裏的風刮在臉上都能帶下一層皮。

阿珩是隨著柳舒煙和平叔來到梧州的，來找她師傅。

這話要從三月前說起，彼時，阿珩還是梧州城外的一個小乞丐，和她師傅相依為命。

那天突然下了大雨，師傅去城裏算命還未回來，她便在棲身的破廟裏用菖萂熬了一鍋熱湯等他歸來。

可是一直到入夜，都未見師傅的身影，來的卻是戴鬥篷的一男一女。男的約有四十多歲，女的要年輕些，看起來像雙十年華。

他們本是想借破廟躲雨，阿珩見那女人咳得厲害，頗有些淒淒慘慘戚戚的感覺，便遞了碗熱湯過去，誰知兩人聞了聞味道竟是臉色齊變，連連追問她如何得知菖萂能入藥。

那樣子倒像那不值錢的野草價值連城一般。

阿珩回答：“後山上采的，師傅說能吃。”

那瞬間他們看著她的樣子頗為奇怪，好像極為不可置信又不可思議。

接著便問她師傅右手掌心是不是有一顆痣，倒像和她師傅是熟人一般。

師傅掌心卻有一顆痣，阿珩還覺得奇怪，哪有痣長在掌心的。

但師傅告訴她說：但願你永遠不要知道。

師傅既然這樣說了，阿珩便沒有深究，連飯都吃不上，哪有心思管別的。

那夜，那女人告訴她，他們是師傅的親人，來尋師傅歸家。

阿珩覺得奇怪，師傅從未告訴她他還有親人，不過想想也罷了，師傅從不告訴她任何關於他的事。

阿珩覺得有些惆悵，她一直以為破廟就是她和師傅的家，誰曾想原來師傅並非如她一般是孤身一人。

他平白出現在她身邊，將她養大成人，那夜又平白離去，遍尋不著。

他們在破廟裏等了一夜，不見師傅的蹤影，只有廟外小道留下一串腳印，阿珩認出那是師傅的。她不死心，在城裏找了整整一天，仍是毫無線索。

柳姐姐說師傅可能已經回到梧州家中了，他們之間一直有些誤會，師傅可能是不想再見她。

柳姐姐便是那女人，她自稱姓柳，名叫舒煙，又大阿珩許多，便讓阿珩稱她柳姐姐，喚那個男人平叔。

阿珩覺得更惆悵了，原來師傅不僅有家，還有對他這麽好的親人，千裏尋他。

她對師傅來說，再也不是唯一的了。

後來，阿珩便隨柳舒煙和平叔到了梧州，她只想確認師傅是否歸家。

若他平安，她便再回她的破廟去，不打擾師傅歸家團圓。

【二】

梧州是都城，比臨水不知繁華多少。他們行了三個月才到梧州，一路上柳舒煙和平叔都對阿珩頗為照顧。

柳舒煙將阿珩帶回司天監，站在威嚴莊重的大門前，阿珩吃驚地睜大了眼睛！

原來師傅是這麽有身份的人！

柳舒煙安排阿珩住在了司天監後院的坤雅閣。

阿珩在那裏換上了生平最好看最幹凈的衣裳，那是平叔照柳姐的吩咐買來的。

立在鏡前，阿珩甚至都認不出鏡子裏的人是誰！她在梧州只揀別人不要的破爛衣裳穿，永遠臟兮兮的，還時常為了一口吃的同別的乞丐拼命，漸漸的，她都忘了自己是個女孩兒了。

看著鏡子裏那個容顏姣好的面孔，阿珩不禁恍惚地想，這是我麽？

柳舒煙初見她這幅模樣，也是片刻出神，倏爾換上善意的微笑，親自替她描眉梳發。

柳舒煙輕輕道：“便替你綰個最時興的發髻如何？這好好打扮一番，不知將多少梧州的官家小姐給比下去了。”

她扶著阿珩的肩繼續說道：“往後便住在這裏，你師傅若是沒有回來也不打緊，總歸我不叫你吃半分虧。我就住在旁邊的院子，有事便叫我。記著，後院隨便你逛，前頭院子少去，那是司天監辦公當值的地方，重兵把守，等閑人去不得。”

阿珩謹慎地點點頭，又想起了什麽，問道：“那我可以出去嗎？我想找師傅。”

柳舒煙拍拍她的頭，說：“傻孩子，放心吧，你師傅若回來定會找你的。”

阿珩似是而非地點點頭。從此，便在坤雅閣住下了。

她慢慢得知，原來司天監是替皇家掌管天文歷法，推算五行陰陽的地方。這裏齊聚了集天下易學之大成者，專替皇家服務。

而其中官職最大的便是大司命，聽說外出游歷了。

阿珩還得知原來柳舒煙看似柔弱，卻已經是司天監掌管三司兩局的少司命了。

想想師傅，阿珩揉揉腦袋，他那點水平估計撐死也就是給司天監看大門的，八成還是看在柳姐姐的面子才得來的。

有一日阿珩碰巧遇到卸值回來的柳舒煙，她著一身墨色官袍，上面繡有紅色紫薇花紋，長裙曳地，無端襯著她的臉多了幾分冷靜和傲氣，半分沒有於阿珩私下相處時的平和與溫柔。

阿珩看著那樣英氣逼人的柳舒煙，羨慕極了。

她心裏想，就算住到坤雅閣，她也只是穿著好看點的小乞丐而已……

但阿珩並沒有羨慕多久，她現在唯一想的便是讓師傅趕快回來，她想回臨水了，這裏實在不是她該待的地方。

作者有話要說： 因為碼字狀態不好，寥山迷途更新緩慢，實在愧疚。這是以前碼的一個短篇，改了改發上來當福利好啦！

非常短小，請諸君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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