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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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度坐上車系好安全帶,助理劉留盯著一邊的反光鏡,慢慢踩著油門,雙手打著方向盤。

他側頭看了看窗外飛馳的景物,轉回來看向劉留:“什麽事這麽著急?”

劉留盯著前方的紅綠燈,對沈度的問題也是一頭霧水:“不知道,陸哥打電話讓我趕快來接你,只說讓我送你去北區的銀亨飯店,其他的……沒說。”

沈度點點頭,想不出來什麽線索,幹脆就暫時放下了心裏的疑惑。

十幾分鐘後。

陸白聲快步從飯店裏走出來,掃視了一圈,就看見沈度背對著他,正低頭看著水池裏的金魚。

他走過去伸手拍上對方的肩膀:“沈度。”

水池不大,布置的卻很是精致,一共有兩層,假山綠被,池底鑲嵌的是米色瓷磚,水質清澈。上面一層特意設計了個小噴泉,底下一層養了些金魚,搖鰭擺尾、悠然自得。

沈度手背上被濺上了幾滴水珠,被手指輕輕一抹,很快就蒸發在空氣裏,他轉過身來。

陸白聲神色認真:“你跟我來,我們邊走別說。”

“事情是這樣的。”兩人走到電梯前,陸白聲擡手松了松脖前的領帶,“今天我本來和朋友約好準備吃頓飯,沒想到讓我在這兒巧遇了周楨周老爺子。”

“周老爺子?”沈度想了想,“是以前那個《大唐盛世》的編劇?”

電梯門打開,兩人走進去。

“嗯,是他。”陸白聲點點下巴,“老爺子近十年沒有執筆了,最近有消息說有人想翻拍《漢宮》,準備想法設法地請老爺子出山。我剛才瞟了眼,你猜那人是誰?”

陸白聲咂咂嘴,自顧自地說了下去:“尹柯,就是你之前拍的那個《戀愛編碼》導演秦怡藍的前夫。”

他看了眼面露驚訝的沈度。

“這在圈裏也不是什麽新鮮事,兩人當初是閃婚,婚後沒到一年就又離婚了,兩人瞞的緊,公共場合從來沒站在一起過,外人還當他們有過什麽矛盾互相看不順眼呢。”

沈度微皺起了眉:“那你叫我來的意思是?”

電梯門緩緩向兩邊打開。

陸白聲走出來,拐過走廊的轉角:“當然是向周老和尹導引薦你了!”他轉過頭沖著沈度眨了眨眼,“總不能一味的苦等著機會自己來臨,學會適時地毛遂自薦,也是基本的生存法則。”

話是這麽說沒錯……

“我們就這樣進去不太好吧?”沈度表情有些糾結。

聞言,陸白聲無所謂地擺擺手:“放心,我和尹導也算認識,剛才也跟他聊了會兒。主要是把你領過去給他們瞧瞧,沒準兩人一高興,當場就給你一個好角色呢。”

兩人推開門,裏面是個包間,陸白聲站在門口敲了敲。

幾秒後,房間裏傳出一個中氣十足的聲音。

“是白聲來了吧?快進來!”

沈度跟著陸白聲拉開門走進去,房間正中間的地方放著一張大圓桌,桌邊坐著兩個人。

左邊的是個面容儒雅的中年男人,另一邊是個頭發花白穿著白色襯衫的老人,面容普通,眼睛裏卻是神采奕奕,衣領熨燙的平坦整潔,頭發也打理的根根分明。

看見陸白聲進來,尹柯連忙笑著沖他招招手。

“可算把你們等來了,再不來,我和周老就要先開動啦!”他目光一轉落到沈度身上,點了點頭,“這位就是你說的沈度吧?不錯,小夥子看著挺精神。”

不等陸白聲提醒,沈度就上前兩步,態度不卑不亢的:“周老好,尹導好。”

周老只是微微頷首,沒有搭話,倒是尹柯的態度要熱情一點:“菜一會兒就上了,你們都坐下吧。”說完,他提起茶壺給陸白聲倒茶,“聽說你現在去了元亞,過得怎麽樣?”

“還行,至少沒人敢指著我鼻子罵了。”陸白聲站起來想接過茶壺,卻被對方讓了過去,“哎我自己來……”

“行了,你就乖乖坐著。”尹柯給他添滿後又給沈度倒上,聞言看他一眼,“這樣也好……自己開心最重要。”

房間門被敲了幾下。

服務員走進來,不大一會兒就將桌子上擺滿了菜。

幾人邊吃邊聊,沈度就講了幾件發生在劇組裏的趣事,將其他幾人逗得哈哈大笑,他發現周老和尹導都喜歡喝茶,這麽一小會兒功夫,半壺水都快見底了。

他給幾人依次添滿了茶水,走到門口喊來服務員重新拿了一壺,又走回來坐下。

陸白聲和尹柯聊的熱鬧,不知怎麽就繞到劇本上面了,周老夾了口菜,眼角餘光掃見沈度,慢悠悠地開口問道:“小沈出道沒多久吧?”

沈度一楞:“是……沒到半年。”

“本地人?”

“不是,家是定市的。”

“看著臉嫩,”周老喝口茶,放下了筷子,“年輕人好好幹!”他看向尹柯,“你們先吃著,我就先回去了,孩子們快放學了,我怕他們回家看不見人了著急。”

說完他就站起身,被尹柯急急叫住了:“周老,您看劇本的事……”

周老彈了彈衣角上不存在的灰塵,掃了眼旁邊的沈度和陸白聲,扯了下嘴角,“劇本的事先不急,你先將就著老本子用,等什麽時候找到合適的演員了再來找我,到時候老頭子我再把改好的劇本給你。”

他背著手慢慢走向門口,低聲念叨了句話,也不知道是有意無意:“這人吶,還是要一步一步地走踏實……”

陸白聲臉色頓時變了。

旁邊尹柯見狀,忙笑呵呵地打圓場:“周老說的也是,啥事都還沒一撇呢。”他沈吟了會兒,“這樣,我現在還沒把資金全部準備好,算算時間……最遲明年開春公開選角。”

“……我看沈度不錯,到時候你記得讓他過來試下鏡,到時候我看看情況再說。”

陸白聲扯了扯嘴角:“行,謝謝你了。”

尹柯“嗨”了聲擺擺手:“我倆什麽交情,哪用得著說這些。”

三人又吃了會兒,陸白聲搶先去把賬結了,出電梯的時候正好與旁邊兩人擦肩而過。

為首的一人尚未察覺,就被身邊矮一點的男人拉了拉袖子,放低了聲音道:“看,那是不是陸白聲?”

年輕男人這才停下來,拉下臉上欲蓋彌彰的口罩,轉頭打量了幾眼,眼帶懷疑:“還真是他,他當初被眾辰趕出去時那麽狼狽,現在怎麽看起來一點事情都沒有?”

“我回去就查。”

矮個子男人立馬接道,他看著陸白聲的背影滿臉嘲諷,“當初是他自己主動離開的,公司把他手上所有的資源都扣下了,還以為他會像條死狗一樣悄悄滾蛋,沒想到……”

“行了,這話你不用在我面前說。”

年輕男人瞇了瞇眼,“他身邊那個好像是剛出道的藝人,不過另一個人長得有點像尹柯,我之前聽到個消息……”他嘶了一聲,“再查查他們旁邊的那個人到底是不是尹柯。”

矮個子男人擡頭瞄了他一眼:“你是怕那條死狗東山再起?要不要我去放話……”

男人哼了聲,轉臉似笑非笑地盯著他:“放話?你打得倒是好算盤,用我的名義,出了事都得算在我頭上,到時候你拍拍屁股倒是可以一走了之。”

矮個子男人嚇了一大跳:“這、我怎麽會那樣做呢?”

“啊也對,你現在確實還不敢。”年輕男人走進電梯,語氣裏是滿滿的譏諷,“畢竟你還要靠我坐上眾辰第一經紀人的位置,我可是你的搖錢樹啊。”

他按下樓層數,盯著陸白聲幾人消失的方向,聲音像是從齒縫間小心翼翼地擠出來,又被唇舌一勾瞬間吞回了喉嚨裏——

“陸、白、聲……”

這邊沈度兩人和尹柯告別後。

陸白聲眉頭皺得緊緊的:“這周老看來是一點面子都不給人留,尹柯的話在他那兒沒多大分量,角色的事還是要看周老的意思。”

沈度站在路邊,劉留開著車過來了,兩人一起鉆進了後座。

陸白聲斜睨了不急不慌的沈度一眼,接著剛才的話說:“本來還以為能走個後門,現在看來是不行了。別說你要靠實力什麽的,圈裏一大批人幾乎都跟周老合作過,哪個不想出演其中的角色?”

“……交情是個好東西,他們哪個在周老面前說句話問問,最後能有幾個好點的角色剩下來?”

沈度不語,過了一會兒,他將昨晚付栗然發給自己劇本的事對自家經紀人說了。

“戰歌?”陸白聲摸了摸下巴,“我回去查查再說,不過有栗然那小子,質量應該還是能保證的,尹導這兒還有的磨。你休息的時間也挺長了,既然對這個劇本這麽感興趣,不如就去試試?”

陸白聲都這麽說了,沈度自然樂得去拍。

幾周後,他就收到了陸白聲發過來的信息,上面是《戰歌》的試鏡現場地址,順帶還有一份更加詳細的劇本。

封面上寫著兩個大字,筆鋒銳利龍飛鳳舞,似有金戈鐵馬之勢,又像一面在風中獵獵舒展的戰旗……

一想到自己將與付栗然同一劇組,甚至還會有對手戲,沈度的心中就不由得興奮起來。

這不單單是因為對方是個大明星,更重要的原因是——

這個人,也是他一直以來都拼命想要追尋甚至超越的目標。

至於現實與記憶裏產生分歧的地方,沈度也不想去深究了。也許,當他重生回來的那一刻,一切就已經註定與上輩子不一樣了,從某種角度來看,他是沈度,但他也不是原來的“沈度”。

沿著上輩子的軌跡先知先覺固然好,但新的人生,也不正因為如此而開始了嗎?

未知,挑戰,變化,進步。

它們無時無刻不再提醒著他,這一切,都與上輩子不一樣了。

……

付栗然敲開沈度家的門,給他帶來了一個好消息。

“演程理的人定下了。”他從冰箱裏自來熟地拿出盒果凍,一口吸掉一個,存心調人胃口,沈度一看他這樣,心裏早就就猜的八.九不離十,幹脆順著他的意思問出了那句話——

“是誰?”

付栗然嘆了口氣,頗為遺憾地看了眼沈度:“真的沒想到,導演的眼光……”

沈度:“嗯?”

“真是太好啦!哈哈……”付栗然不再賣關子,伸手拍了拍沈度的肩膀,“短信應該快來了,多虧有你,不然找不到合適的人,投資方就要強行塞人進組,到時候這劇可就完了。”

沈度順勢拿下他手裏吃完的果凍盒,轉身丟進垃圾桶裏。

“那個秦嶺定下了?”

“還沒,”付栗然顯然不願意多談,他站在客廳裏看了一圈,俯身拿起桌上的書翻開,那是沈度最近在讀的一本書,探討人的存在意義與宇宙的關系。

哲學的東西總是枯澀而玄奧的。

他很快沒了興趣,與沈度坐在一塊兒看起了電視,可惜現在時間還早,根本沒什麽能看的下去的節目,一個比一個無聊,付栗然都快看睡著了。

沈度看他這樣,幹脆關了電視,上樓將《戰歌》的劇本拿了下來。

他打算先練練。

程理這個角色算的上是本劇的男四號,前期一直都是站在男二袁天身後,存在感很低,後期充當了幾集的反派,最後落得個淒慘的結局。

袁天與主角洪水岸的出身完全相反,他從小就家境富裕,受過良好的教育,出過國,接受過美國西.點軍校的洗禮,回國後更是被直接任命為某團團長之職。

他和洪水岸有相同之處,他們都是知識分子,都敢於手握武器同敵人戰鬥,然而他們也有不同的地方。

洪水岸雖然受過知識教育,但身上依舊有土匪窩裏帶出來的義氣和沖動,他的經驗是一點點自己琢磨出來的,他也很容易接受別人的意見。

而袁天則不一樣,他是正規軍校畢業的高材生,他對上級的命令絕對服從,他的家庭和從小被灌輸的觀念讓他不容他人反駁自己,他不接受其他人不同的意見,他對自己的部署絕對自信。

他是天之驕子。

就是這兩個既相同又相反的人,最後一步步成為並肩作戰的好兄弟,一起戰鬥一起喝酒,直到將敵寇趕出國土。

而程理,則是袁天身邊的一名副官。

也是袁天從小到大的玩伴,兩人一起學習又一同回國,程理總是默默站在袁天身後,幫助他部署計劃,輔佐他打勝每一場仗,為他擋子彈,替他處理文件。

然而這看似和諧的一切都在袁天想要放棄職位加入洪水岸的隊伍時而發生了改變。

兩人有了分歧,第一次的開始就註定著無數次的爭吵。

最後程理頂替了袁天團長的職位,並帶人去剿滅土匪窩,剛好與猶豫不決的洪水岸一行人撞上,後來更是因為上級秘密下達的“封城計劃”,而與不明真相的主角一行人對上。

袁天也因此與之徹底決裂。

後來程理忍受著眾人的怨恨與咒罵,仍然決定執行這一計劃,打算用少數人的犧牲來換取多數人的生路。

就在最後一小時內,主角一行人突圍進來,袁天親手殺死了程理,數千人為此犧牲而即將成功的計劃,也因此宣告徹底失敗。

然而不同於大多數電視劇結局時的真相大白。

這個故事裏,直到最後戰爭勝利,也沒有人知道程理所執行的那個計劃到底是為了什麽。

也許有人猜到了,也許有人不願意去猜,所謂的真相都被掩埋在時間的灰塵之中,只有一直是旁觀者的觀眾,才是從頭到尾看的最清楚的人。

程理這個角色是矛盾又深刻的。

作為善的一面,他為自己的兄弟著想,為自己的戰友著想,為自己的同胞著想。

因為從小被袁家收養,他盡力用自己對袁天的陪伴和保護來回報袁家,他並不是完全服從上級的命令,在服從與袁天的安危之間,他大多數情況下選擇的是後者。

最後決定頂替袁天的位置,也是因為被袁家家主提前告知了計劃內容,作為執行計劃的人,無論結果如何,顯然都不會得到什麽好的下場。

所以他主動忍受這諸多的痛苦與內心的煎熬,最後在自己兄弟的手中得以解脫。

然而他又是惡的。親自下令關上了數千人的生路,將他們困在城中等死,在那些人看來,他無疑是世間最大的惡人。

他當然也是愛國的,然而卻走上了另一條與主角們相反的道路。

沈度一口氣看完,也為程理的命運唏噓不已。

付栗然看他這樣,不由笑了:“怎麽了這是?一副心情沈重的樣子。”

沈度沒回答,他捏著劇本站起來,在沙發前走了幾步,他的腰背筆直,目視前方,眼神堅毅有光,步子有力而富有規律,他慢慢地左右來回踱步。

他皺著眉,似乎在猶豫著什麽。

突然,他停了下來,右腳與左腳分開一點,他開口了。

“敵軍還有多久到達?”

他稍稍側頭,似乎在聽著什麽人的回答,然後他將右手握成拳放在嘴邊哈了口氣,大拇指與食指不停地摩擦著。

他在猶豫。

他的視線落到手腕上——那裏有一塊他從國外帶回來的手表,上面的屏幕已經碎成了蛛網狀,卻足夠他看清現在的時間。

還剩下不到兩個小時。

他緊皺的眉頭不由得舒展了些。還有兩個小時的時間,足夠大部隊遣散後方的百姓了,那麽他的任務,也算完成了。

他嘆了口氣,以一種悵然而無奈的語氣說:“開始封城吧。”

沈度轉過身,就見付栗然支著下巴,問:“你剛才演的是程理結局的那一幕”對方皺了皺眉,“感覺……有點不對?”

“對,我自己也感覺到了,到底是哪裏……”沈度一手捏著劇本,站在原地陷入了沈思。

付栗然盯著沈度看了會兒,才有些不確定地問:“可能是因為……你把程理演的太過優秀?”他聳了聳肩,“完全不像個站在別人身後的人,這樣的人,別人肯定會第一時間就註意到的吧?”

他伸手在空氣中對著沈度臉部的輪廓劃了一下:“程理的眼神,不應該是這樣,嗯比如像這樣……”他迅速做了一個表情,眼眸低垂,卻帶著隱忍與卑微,“或者像這樣……”

他又換了個表情。

眼底微紅,唇角微微向下,在不易察覺的顫抖,因為內心的掙紮與外表必須要保持的冷酷而顯得五官都有些扭曲,然而卻只是一瞬,他臉上的所有情緒混雜在一起,變成麻木。

眼裏的光亮慢慢黯淡,本來令人驚艷的五官也變得普通起來。

沈度有些看呆了。

雖然知道付栗然是天生的演員,但第一次這樣近距離地感受到,還是給了他無比強烈的感官沖擊。

付栗然他……

真的是非常、非常優秀的人啊。

沈度又感受到那股熱血沸騰的沖動了,心臟有力的跳動著,有一個聲音不停地催促著他。

他想要……

心底的那個聲音越來越興奮——

呼……

沈度吐出一口氣,斂眸,然後又擡眼,最後露出了一個笑:“你說的對,我應該再琢磨琢磨。”

他坐回沙發,開始逐字逐句地讀著劇本上的字。

他是程理,他從小被收養,他是仆人,是少爺的影子,這當然是他自己認為的。他和少爺一起學習,他們接受了同樣的教育,甚至出國留學——

他和少爺一樣優秀。

周圍沒有人認為他是低賤的卑微的弱者,他是副官,他有足夠的能力處理事情,直到袁家的人對他說出了那個計劃。

程理第一時間會怎麽想?

沈度的眼神變得溫潤卻普通起來,那是對生活尚且滿足的普通人都有的眼神,沒有殺意沒有冷酷,有的只是……對受苦的同胞的淡淡悲憫與同情。

可他必須要做出決定。

——選擇放棄一部分人,來救出更多的人。

他不認為自己是錯的。

這個計劃雖然殘酷,但它能讓更多的人,更多的希望活下來,有什麽錯呢?少爺離開了,那就讓自己來,反正……也沒什麽大不了的不是嗎?

沒有人認為這個計劃是錯的。

所以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這是所有人的希望啊。

沈度的神情再次變了,不是悵然愁苦,沒有猶豫自責,他的眼裏滿懷希望,自欺欺人般堅信著眾人部署的計劃。

——只要它是值得的。

肩膀突然一沈。

沈度回過神來,就見不知何時睡著的付栗然歪著身子,腦袋靠在沙發上又滑落到他一側的肩膀上,似乎是感覺不舒服,下意識掙紮著擡起頭倒下另一邊——

沈度伸出手。

一手支住付栗然的頭,將對方的頭重新輕輕按回到了自己的肩膀上。

這樣才睡得舒服點兒。

他側頭盯了一會兒對方的臉,鬼使神差地伸出另一只手,指尖慢慢向前——又在對方眼睛不到三厘米的地方猛地停住,沈度的眼眸閃了閃。

最後卻只是移上去悄悄碰了碰付栗然松軟的頭發。

一觸即退。

沈度怔怔地看著自己收回來的那只手,眼神一時覆雜難辨。

沈度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早上八點了。

他一下樓就看見付栗然站在客廳正中間,臉上有些茫然和懊惱。

眼看對方就要往玄關走去,沈度急忙叫住了他:“吃完早餐再走吧?”

聽見沈度的聲音付栗然的身體就是一僵,他回過身抓了把自己淩亂的頭發,臉上滿是無所謂的笑:“好啊。”

沈度一手插在褲袋裏,慢慢從樓梯上走下來。

因為天氣轉涼的緣故,他穿了件淡色的長體恤,領口處露出了鎖骨,因為才洗漱過所以頭發還是濕的,眉眼比平時多了幾分才起床時的慵懶。

正對著付栗然走下來時,脖頸上的喉結很明顯,莫名的會讓人想到兩個字——

性感。

付栗然咽了口唾沫,轉身左右轉著圈蒙頭找東西。

沈度納悶:“你找什麽呢?”

“水。”付栗然舔了舔嘴唇,根本不敢看他,“我口渴。”

沈度幾步走進廚房倒了杯水給他:“你先坐會兒,我想想……燕麥牛奶粥加水煮雞蛋怎麽樣?”

付栗然當然沒什麽意見。

他在沙發上坐不住,過一會兒就要站起來,站累了又坐下,漫無目的地亂看卻掃見沈度隨手扔在桌子上的手機,不由得眼睛一亮,將手機一把撈過來。

按下開機鍵,請輸入密碼。

付栗然抱著手機,扭頭朝廚房喊:“沈度,我手機沒電了,能用下你的嗎?”

沈度將水壺接滿水,頭也不擡的回答:“行,應該在桌子上,密碼是120311。”

付栗然一個個輸進去,解鎖成功,他盯著桌面上的默認壁紙看了會兒,突然想起剛才的數字:“沈度,密碼是你的生日嗎?”

廚房裏過了三秒才有聲音響起:“不是,怎麽了?”

付栗然“哦”了聲,“沒事我就問問。”他低頭撥了幾下屏幕,然後暗戳戳地點開了微博。賬號管理那兒顯示有兩個賬號,一個是沈度,另一個叫於yoist。

——這起得什麽怪名字?

他猶豫了下,還是點開了沈度這個號,主頁上只有零星幾條微博,都是轉發幾個劇組官博的,他點開關註人,從頭看到尾。

沒有找見他的名字。

付栗然:“……”

這種失落的心情是怎麽回事?

他手指在屏幕上點了點,扭頭問廚房裏的沈度:“我們馬上就要合作了,微博可以互相關註嗎?”

“可以倒是可以。”沈度將洗幹凈的雞蛋放進水壺裏,然後擦了擦手,對付栗然的提議有些猶豫,“但我覺得還是等劇組發了角色人選後再關註吧?”

他倆的名氣還相差太多,劇組還沒動靜呢,他們就互相關註的話,一是不符合付栗然在大眾面前的形象,要知道從出道以來,熟悉付栗然的粉絲們都清楚,他對不熟的人態度從來都是不怎麽熱情的。

二是怕到時候有什麽黑粉說沈度抱大腿之類的話,引起不必要的是非。

也不能說沈度太謹慎,想的太多。

畢竟這確實是事實,他也不想以這種方式和付栗然捆綁在一起。

——哪怕是無聊的鍵盤俠們編造出來的謠言。

付栗然退出微博,想了想又重新點開,在賬號管理裏登進沈度的小號。

這個號裏也沒發過幾條微博,基本上都是轉發的一些有趣視頻什麽的,他點開關註人列表,然後——

嗯?

再看一遍,三個字,付,栗,然。沒錯!是他的名字,點進去再次確認,就是他。

咳。付栗然心滿意足地退出當前賬號,登上了自己的號,他當然也有小號——西li,這也是他游戲裏的昵稱。

然後找到了沈度的那個小號,點擊關註。

做完這些後,付栗然退出賬號重新登上了沈度的號,然後返回,鎖屏,放回原處。

沈度毫無察覺地端著盤子走出來,每個人一碗燕麥粥加兩個水煮雞蛋,作為早餐足夠了。

兩人吃完飯,沈度就收到了《戰歌》劇組發來的信息,只是上面不但寫著沈度要飾演的角色,而且還提醒沈度做好準備。

“特訓?”付栗然擦了擦嘴,“這個我早就猜到了,時間是多久?”

沈度:“一個半月,最多兩個月。”

“那是要準備準備。”付栗然瞇了瞇眼,餘光裏的沈度正走向廚房,他突然對這次的訓練有些前所未有的期待了。

……

《戰歌》劇組送去特訓的演員一共有五名,除了付栗然和沈度,剩下三個,分別是飾演男主的常宇,飾演男三的郭家寄和飾演重要配角的馬綿。

令沈度意外的是,本來應該飾演男主的秦嶺竟然因為其他事情而沒有去試鏡,反而讓出道十年卻仍舊演炮灰的常宇一舉拿下男主角。

這個三十好幾的男人身上有種沈穩踏實的氣質。

郭家寄是個身高中等偏下的瘦小男人,膚色偏黑,看誰的眼神都是防備而冷冷的,一副生人勿進的模樣。

至於馬綿,別聽名字女氣,實際上對方卻是個肌肉發達的壯漢,見誰都樂呵呵的,也沒那麽多彎彎心思,是個粗中有細的人。

除了郭家寄,沈度他們其他幾個人很快都互相熟絡了起來。

他們先是聚集在劇組指定的地點,然後再統一被送到安排好的特訓營裏,那裏有劇組專門高薪聘請的老師。

有輔導磨煉演技的,有專業調整他們的姿態動作的,白天訓練晚上學習,合理地利用了他們所有空閑時間。

人一旦累了就容易心情不好,心情不好就容易發生沖突。

幾人中,沈度本來以為壯漢馬綿會最先堅持不下來,卻沒想到,僅僅過了不到兩周,反而是郭家寄先壓不住火氣了。

訓練期間,沈度都是和付栗然一起搭伴走的,晚間下課後他去公用的水房洗漱,卻見郭嘉寄堵住常宇不知道在說什麽,沈度站那兒都能看清常宇緊緊握著的拳頭。

常宇早年是跑龍套的,經常在幾個片場裏看見他的身影。

後來跑去做了兩年武替,落了一身的傷。再後來就專心跑龍套了,不是連臉都不露的路人甲就是喊一嗓子立馬倒地的炮灰。

誰知道這次被直接選為男主,裏面有一部分的運氣使然,更多卻還是出於其他不知的原因。

沈度對這個人還是很佩服的,他兩手端著洗臉盆,毛巾搭在盆沿上,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涼涼出聲:“幹什麽呢?”

郭家寄嚇了一跳,他轉過頭,臉上還有尚未來得及掩蓋的嫉恨。

“……沒你什麽事,最好別多管閑事。”他惡狠狠地扔下了一句話,將濕噠噠的毛巾一把甩進盆裏,踩著拖鞋走了。

沈度走進去,就看見毛巾牙刷什麽的亂七.八糟地撒了一地。

常宇臉色難看。

他彎腰幫對方把東西撿起來放到盆裏,拍了下對方的胳膊,關心道:“沒事吧?”

“……沒什麽,就是剛好撞上他心情不好,說了幾句。”常宇露出個苦笑,隨即恢覆如常,“付栗然呢,怎麽沒跟你一塊兒?”

“他今天被訓練得狠,飯都沒吃就回了宿舍……現在估計早就睡了。”沈度說。

常宇皺了眉:“那他明天……”

“我那兒還有塊面包。”沈度擰開水龍頭彎腰洗臉,“你先回去吧,郭家寄要是還找你茬……你別搭理他就行,這裏不比外面,鬧大了劇組的人也難辦,有什麽事也等出去了再說。”

常宇低聲應了句,拿起東西轉身走了。

……

沈度回到宿舍時,房間裏安安靜靜的,郭家寄睡在上鋪,底下是常宇,中間下鋪睡著付栗然,上鋪是馬綿,付栗然對頭的床就是沈度的。

他放好東西上床時,路過付栗然的床鋪,就見對方把被子裹在身上,側著身子面向墻,留給外面一個後腦勺。

沈度沒多想,剛上床燈就熄了。房間裏瞬間陷入了一團昏暗中,只能隱隱看到一些家具的大致輪廓。

他拉開被子蓋好,閉上眼開始醞釀睡意。

從訓練開始的那一刻起,每天結束後都是腰酸背痛,恨不得直接躺地上,沈度從未覺得自己的睡眠質量如此之好,幾乎是身體一沾床就能睡著的狀態。

可今晚他卻沒有睡著。

當付栗然不知第多少次翻身的時候,沈度終於忍不下去了,他壓低了聲音問對頭的付栗然:“睡不著?”

付栗然的動作停住:“不好意思,我吵醒你了嗎?”

“餓的?”

“……有點兒,但是我肩膀有些泛酸,疼的睡不著。”

黑暗裏兩人沈默了幾秒。

付栗然聽見沈度那邊響起窸窸窣窣的穿衣服聲,他剛要坐起來就見沈度下了床。

“你……”

“噓,”沈度坐在床沿上,按住付栗然想要起來的身體,讓他趴在床上,黑暗裏,一只手掀開被子找到了他的肩膀,開始沿著關節穴位按摩了起來。

不知道按到了什麽地方,付栗然只感覺肩胛骨下面一點的地方突然一疼,然後一麻,隨即酸痛感便減輕了許多,他喘了口氣,側過臉搭在枕頭上,悄悄問沈度:“你還學過這個啊?”

沈度一手按著他肩膀,另一只手在他背上揉按著。

“以前學過點,現在都快忘完了。”

“嘶……”付栗然吸了口冷氣,差點沒被沈度按的那一下痛的飛出眼淚來。

不過疼痛之後就是異常的舒服,他伸手飛快地在眼角處擦了擦,語氣裏不免帶上了些微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求饒,“下手輕、輕點。”

下一秒。

付栗然身體一顫,脖子猛地往後一仰,身體下意識就要滾向旁邊,被沈度眼疾手快地一把按住了腿,重新給扳了回來。

付栗然:“……”

生無可戀.jpg

“唔……”他一口咬住被角,盡力不讓自己發出聲音來,以免吵醒宿舍裏的其他人,那股子疼痛過去後,肩背的酸痛感果然消散了不少。

沈度松開手,底下付栗然也終於可以放開嘴裏的被角。

他松了口氣:“謝謝啊,你……嘶等、等等!”

沈度聞言,果然停下放在他小腿上的手,有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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