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春醪(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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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宵睜開眼睛的時候,只覺頭昏腦漲,渾身酸疼,不知今夕何夕。

率先映入眼簾的是白色的天花板。白得無垢,如同他昏迷前最後一刻看到的多雄拉山,安靜且沈悶。直到一縷裹著暑氣的風自窗外拂過他的臉頰,他才撿回了一絲活著的實感。

這一絲微弱的實感在他的目光觸及顧停雲熱切的雙眼時,忽而又如風般飄散了。喻宵以為自己在做夢。

他仿佛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從高聳的雪堆轟然崩塌開始,到天地間闃寂一片,再到被一個人小心翼翼地背著,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下巍峨的雪山,聽到那個他日夜思念的聲音為止。夢的結局太美,他從未有過這般的幸運,所以只能認為這是一場生命終結前的幻夢,是他從人世間帶走的唯一一件東西。

直到他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再次聽到那個聲音。

“謝天謝地,你沒事。”顧停雲在他耳邊輕聲說,“對不起,我遲到了好久。”

丟失的時光一寸一寸地沈澱在長久的寂靜裏。一呼一吸之間,是從前錯過的成串的四季。

暮色漸起,天邊亮起一顆星星。而顧停雲主動擁抱的人終於也伸開雙臂回抱住他,比任何一次擁抱都要熱烈、都要用力。恍若隔世的沈默之後,他久違地聽到喻宵的聲音。

“你來了。”他說。沈悶的聲音底下是汪洋千頃。

“是啊。我接到你了。”顧停雲俯下|身吻他的額頭,虔誠如朝聖般,“親愛的。”他緩緩地一字一句道。

夜裏去廚房倒水的時候,他心底油然而生一股不好的預感,這讓他一刻都沒法再等下去,腦子裏只有“必須立即去見喻宵”這一個念頭,什麽也沒考慮,不管三七二十一趕到了省電視臺大樓,出乎意料地看到其中一層樓亮著燈。

他上樓之後見到了心急如焚的何言,被告知臺裏派往墨脫的拍攝組在多雄拉山上遭遇雪崩,全員失聯,當地已經派出搜救隊進行緊急救援,臺裏正要帶一隊人連夜趕過去。在顧停雲的懇求下,何言同意帶上他同行。

“我還以為是夢。”喻宵聽完之後喃喃道。

“我想也是。”顧停雲說,“確實有點不可思議。”

“是你把我背下山的?”喻宵問。

“雖然我很想回答‘是的,是我’,”顧停雲摸了摸鼻子,訕訕地笑笑,“但我沒這個能耐。是搜救隊把你們帶出危險地帶之後,我才把你接過來的。”

喻宵說:“你可以不用那麽誠實。我只記得你來了。”

“搶占功勞非君子所為。”顧停雲說,“好歹我也走了一段你走過的路,足夠了。”

喻宵只是淡淡地笑,不說話。而這樣的笑容顧停雲已經很久沒有看到過了。

他心念一動,問:“所以你為什麽一走了之?為了跟過去告別嗎?……中二少年嗎?”

“嗯。”喻宵不假思索地答道。

顧停雲楞了一秒,而後定定地看著他,“我也在你的‘過去’裏面,你連我也不要了嗎?”

“不。”喻宵搖了搖頭,“我……”

“你什麽?”顧停雲佯怒道,“話不要說一半,我脾氣不好。尤其現在,很不好。”

喻宵看著他,表情有點無措。

對上那雙看似冷淡實則惶惑的眼睛時,顧停雲的心臟像是被紮了一下,尖銳地疼。他撫上喻宵好不容易恢覆血色的臉,柔聲道:“我知道,是我不對。我應該早點說出來,然後死命拉住你,哪兒都不讓你去。”

他想了想,又改口道:“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沒有病態的占有欲。我是說,在你難過的時候,我應該二話不說把你圈在我身邊,不讓你亂跑。”

喻宵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淡淡說:“我放不下你。”

顧停雲楞了楞,鼻腔發酸。他擡起手,揉了揉喻宵有些淩亂的頭發,眼神溫柔。

“對不起,阿宵,浪費你這麽多年。”他在喻宵的耳邊輕聲說道,聲音溫柔得像廣闊而湛藍的海。

“嗯,你的確浪費了我很多年。”喻宵握住了他的手。那麽用力,指節都發白。

他把顧停雲拉進自己懷裏,與他額頭相抵,望進他的眼睛裏面,眼底的暖意多得好像要漫漶出來。

“可是,停雲。”

他輕輕地喚了一聲,低啞的嗓音似有魔力。溫熱的氣息噴在顧停雲的臉頰上,讓他頓時燒紅了眼角。

“如果真的有來生,下一輩子,我還想用來喜歡你。”

語畢,他吻上顧停雲的唇,淺淺地吮吸一陣,舌頭卷了進去。

顧停雲心跳得厲害。他勾著喻宵的脖子,熱烈地回吻。心臟被互通心意的歡喜死死攫住,呼吸也變得困難。

情至深處,顧停雲不住地流起了眼淚。滾燙的淚水貼著兩人唇瓣相接處汩汩地滲透進去,鹹澀的滋味在口腔裏漫延開來。

這一天,在多雄拉山的山腳下,常年漂泊的游子終於找到了整個餘生都可以駐留的原鄉。沒有人孤獨,沒有人不安,沒有人不得不一個人上路。

喻宵有理由相信,今後的每一天他晚歸時,都會有一盞燈亮在那裏等他。

“人生說短也有好幾十年,說長卻也沒那麽長。人們總說‘來日方長’,但沒人知道來日究竟有多長。所以,停雲。”他鄭重地說道,“跟我在一起。”

“你說真的?”顧停雲吸了吸鼻子,嘴角忍不住上揚。

“千真萬確。”

“那,好啊。”顧停雲笑得燦爛,俯下身子,在喻宵的眉心落下輕輕一吻,“不過有點遺憾,我以為會是我先問出這句話的。在重要的事情上,我好像總是遲到。”

“遲一點,可能是最好的時機。”喻宵說。

顧停雲勾過喻宵的脖子,狡黠一笑,煞有介事地念道:“你道是知情只有閑鶯燕,我卻也知君用心如日月啊。”

喻宵笑著搖了搖頭,“有點酸。”

“咿,娘子——”顧停雲拖腔拖調道。

喻宵輕輕一按他的腦袋,“沒個正行。”

顧停雲順勢蹭蹭喻宵的頸窩,“哎,你是我的了吧?”

喻宵揉了揉他的頭發,“傻。”

顧停雲不放心地問:“不再老想著去別的地方了?”

“不走了。就呆在這裏。”

顧停雲點頭,“好,我信。”

喻宵湊在顧停雲耳邊低低地說:“那,再讓我親一會兒。”

顧停雲彎起了眼睛,“好啊,來。”

喻宵出院那天晚上,跟顧停雲還有周鈺、袁千秋一起吃了頓飯,喝酒的喝酒,喝茶的喝茶,閑話家常。喻宵跟顧停雲都沒想過跟任何人隱瞞彼此的關系,所以不可避免地被兩位好事者起哄了一番,一頓晚飯在融洽又愉快的氛圍中收場。

回家洗完澡後,喻宵坐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看書。顧停雲愜意地枕著他的腿,臉頰貼在棉質睡褲柔軟的面料上,舒服得很。

電視裏正在放周末的綜藝節目,音量調得很低,偶有輕輕的笑聲從裏面傳來。

顧停雲跟剛吃飽的貓咪似的,懶洋洋地瞇著眼睛,跟喻宵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

“我跟你說,高一的時候千秋在學校貼吧認識了一個女生,聊著聊著還挺合拍。對方問他身高多少,他說180。那女生問是正好嗎,他說他四舍五入了一下,其實是174。女生說有你這樣四舍五入的嗎,他說其實他173.4。按照他的方法四舍五入,那就是174。你說蠢不蠢?”

喻宵笑道:“他現在不止180了。”

“是啊。他潛力比較大,一躥就躥得比我都高好幾公分了。”

“嗯。千秋真是一個……”喻宵想了想,“硬朗的人。”

“硬朗?”顧停雲樂了,“他的心都快細成蛛絲了,硬朗只是表象。”

“硬朗跟心細可以並存的。”喻宵說。

顧停雲笑了笑,“他內心比較軟。”

“不是有句話說‘硬朗為骨,溫情做魂’麽?”

“他要是知道你主動加入了他那個什麽‘袁吹小分隊’,不知道表情該有多精彩。”顧停雲按了按自己的脖子,“哎,疼。”

喻宵放下書,關切地看著顧停雲,“頸椎疼?”

“是啊。”

“躺的姿勢不對?”

顧停雲痛苦地擰起眉毛,嘖了一聲,“阿宵,記得起床後不能馬上洗頭。”

“怎麽了?”喻宵問。

顧停雲指指自己酸痛的後頸,“我洗了之後,是這個樣子。你洗了之後,也會是這個樣子。”

喻宵聽著他胡亂改編的霸王洗發水廣告詞,無奈一笑,“我幫你揉揉。”

顧停雲閉上眼睛,感受著喻宵輕重得當的按摩手法,眉頭漸漸舒展開來,臉上寫滿了滿足。

宛如相愛多年的老夫老妻。

而他們都知道,他們一定會相愛多年,一起走到時光優雅老去的風景裏去,耳鬢廝磨過無數個四季。

作者有話要說: 進入收尾階段啦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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