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慶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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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院建院以來第一次在校運會中奪冠的捷報傳來,院長大喜,大筆一揮當即要把代表隊十位隊員的大名載入院史,被告知其中有三位並非本院教職工之後立刻冷靜了下來,表示名字載不載入校史是表面文章,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家的拼搏精神。

當天晚上,院長做東,以師大文學院的名義包下了對面粵鴻和的最大包間,開了場慶功宴。

文學院老少教職工加三位特邀嘉賓齊聚一堂,開懷暢飲。酒過三巡,好事分子蠢蠢欲動,提議玩點游戲助助興。文院人都喜靜,玩不了鬧騰的游戲,商討一番後,決定玩點老少鹹宜刺激性低的,比如拍手又拍腿。

游戲規則很簡單,由主持人給出一個名詞,一排六人必須一個接一個地報出能夠用來修飾它的形容詞,並且說出來之後要有節奏地拍兩下腿,再拍兩下手。

遲疑、重覆、形容不恰當、動作錯誤都是會被判輸的,而輸的人必須接受懲罰。

主持人自然是活躍氣氛小能手朱文渝,然而他戲耍顧停雲的如意算盤落空了,沒抽到顧停雲的座位號,反而抽到了喻宵。看喻宵一臉肅穆地走上臺的時候,他心裏有那麽一瞬間的不忍。

周鈺知道喻宵最怕這種場面,讓他登臺無異於公開處刑。

他酒量極差,但今天他的身份是顧停雲親友,實在不好拂顧停雲領導同事的面子,只好也跟著喝了幾杯,本就有點上頭,現在一上臺,平時蒼白的臉此時已紅如猴子屁股,高貴冷艷形象毀於一旦。

喻宵站在一排人中間,暈暈乎乎的,只覺眼冒金星,神志不清,連朱文渝舉著話筒在叭叭說什麽都聽不太清楚,只好跟著別人依葫蘆畫瓢。

朱文渝說:“牛奶。”

第一個人說:“香濃的。”

第二個人說:“純白的。”

第三個人說:“酸甜的。”

到喻宵這兒果然卡殼了。他想了想,迷迷糊糊地說:“黏稠的。”然後動作笨拙地拍了兩下腿,拍了兩下手。

周鈺內心咆哮:臥槽大哥你在說什麽!你他媽昨晚片兒看多了嗎!借一部說話!

朱文渝幹咳兩聲,開始使壞,“大家說,這個詞——恰當嗎?”

滿座異口同聲:“不恰當吧!”

喻宵一臉茫然地看著下面起哄的人,完全沒有明白他們在起勁什麽。

周鈺替他捏了一把汗,暗自祈禱他不要記得今晚發生了什麽,否則可能明天一早就會自絕經脈。

但一想到他能把六七年前的醉話記那麽清楚,周鈺就知道自己的祈禱是不會起作用了。

“那大家說,該怎麽懲罰?”朱文渝笑成了一朵大喇叭花。

顧停雲狠瞪了朱文渝一眼,後者裝作沒看到。

聽到“懲罰”二字,喻宵一下子清醒了三分,有些無措地看著朱文渝,又下意識地看向臺下的顧停雲,得到了一個安撫的眼神。

“大家在群裏把你們想到的懲罰方式匿名發出來好不好?我從裏面選一個。”朱文渝唯恐天下不亂地說道。

臺下的人紛紛低頭開始發消息,不到一分鐘,群裏便接連跳出來七八條餿主意。

院長看了一眼,大跌眼鏡,表示你們年輕人真會玩。

朱文渝眼裏精光一閃,說道:“OK,我已經選好了。”

眾人屏氣凝神,喻宵一心求死。

朱文渝清了清嗓子,對著手機屏幕朗讀道:“那麽,就請這位選手向現場的同性大喊三聲我、愛、你。”他特地在最後三個字上面加了重音。

喻宵臉色瞬間白了一白。

臺下,顧停雲眉頭緊鎖,袁千秋若有所思,周鈺心急如焚。

臺上,朱文渝笑靨如花。

顧停雲打算慶功宴一結束就把他沖進下水道裏。

“願賭服輸啊。”朱文渝向喻宵拋了個媚眼。

喻宵心想,我不願賭,都是命運的作弄。

但即便他再不情願,基本的社交禮儀他懂,這種時候萬萬不能掃了眾人的興。臺下坐的要是他自己領導同事也就罷了,他本就不把那些人情世故放在眼裏,但現在下面都是跟顧停雲有關的人,他說什麽也不能讓顧停雲難做。

他往前一步,伸手指向不遠處的周鈺,然而還沒等他開口,朱文渝又跳出來使絆子,“哎稍等稍等,我剛才忘了說明。告白對象不是任選的,還是要從座位號裏抽取。”

喻宵很無奈地看了他一眼。

“選一個號碼吧。”朱文渝說道。

喻宵想了想,說:“8號。”反正都這樣了,吉利些吧。

顧停雲應聲站了起來。

喻宵:“……”

造化弄人。

喻宵無辜地看向顧停雲,表示他不是故意的。後者微笑著點了點頭,表示理解,以及盡管來吧,我受得住。

喻宵深吸了一口氣,做足了心理建設,直視著顧停雲含笑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我、愛、你。”

他的聲音有些顫抖。

顧停雲想,如果這時候他自己出聲,那聲音應該也是顫抖的。

喻宵又說:“我愛你。”

他的臉已經紅得要滴下血來。不知道是不是顧停雲的錯覺,他竟看到喻宵的眼角有些濕潤了。

他心裏頓時一痛,很想現在就沖上臺去,擋在他身前,把他跟臺下的所有人隔開來,告訴他,不用勉強。

喻宵閉了閉眼睛,聲音裏似有嘆息,“我愛你。”

這絕對是顧停雲活到現在聽過的最慘烈的告白。

喻宵說完之後就捂住了眼睛。其他人只當他是喝酒上頭暈乎了,沒覺出異樣來。

片刻的安靜後,起哄的掌聲霎時間如雷鳴般響了起來。

朱文渝見喻宵神色有異,明白玩太過了,開始後悔。

顧停雲還沒來得及擡腳,身旁的周鈺便立刻如風般沖上了臺,把喻宵拽了下來,一邊拉著他往外走,一邊跟在場的人點頭道歉:“不好意思,他喝多了,我帶他出去吹吹風,不好意思啊各位,先失陪一下。”

不明真相的人聽到的是三句玩笑話,懂得個中緣由的人聽到的是三句真心話。傷人的不是玩笑話,更不是真心話,是真心話只能在玩笑中表達。

顧停雲覺得嗓子發緊,許是酒意也上了頭,眼眶竟有點熱。

他突然很想現在就沖到喻宵面前,告訴他……

告訴他什麽?

現在的他,有底氣說嗎?

思忖間,顧停雲屏幕一亮,收到一條來自朱文渝的微信。

“別生氣啊,我是想幫你們捅破那一層窗戶紙,雖然做得確實過火了點。”

顧停雲回覆道:“你整我可以,最多我踹掉你命根子,整他不行。”

“我沒想整他。我這……好吧,我不知道他臉皮那麽薄,我好心辦壞事了。”

顧停雲無聲地嘆了口氣,慢吞吞地敲字,“我知道,下次別這樣了。”

“顧大人寬宏大量。”

顧停雲剛要鎖上屏幕,朱文渝又發來一條:“話說,還有比踹掉命根子更狠的麽?”

“兩顆蛋也別想要了。”顧停雲回覆過去。

他收起手機,站起身準備往外走的時候,周鈺回來了。

他向周鈺遞了個疑問的眼神,周鈺說:“他想一個人呆會兒。”

顧停雲“哦”了一聲,又聽到他說:“你可以去。”

顧停雲的眼神頓時變得很覆雜。

顧停雲出了餐廳,下了電梯,在湖邊找到了喻宵。

他走過去,輕輕拍了拍喻宵的肩,“你沒事吧?”

喻宵沒看他,低聲應道:“喝多了,有點暈。”

顧停雲想了想,問:“要不我陪你先回去?”

“沒事,你玩著吧,提前走不好。”

喻宵的側臉浸泡在涼如水的月色裏,更顯蒼白。

顧停雲“嘖”了一聲,“你臉都白成這樣了,我能不管嗎?”

喻宵轉過頭,盯著他看了許久,在酒精的作祟下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你……為什麽要管?”

顧停雲皺起眉頭,猶豫著半擡起手,抿了抿唇,到底還是把手貼在了他的頭頂,有些緊張地揉了揉他的頭發,“你會記得你喝醉之後發生的事嗎?說實話。”

喻宵果然實話實說,“會。”

“那沒事了。”顧停雲說,“走吧,我送你回去。”

“那他們幾個呢?”

“還有功夫關心別人呢?”顧停雲說,“我看他們酒量好著呢,讓他們玩到最後吧,你說呢?改天我再帶點東西去謝謝周鈺,至於袁千秋你就不用操心了。”

“行吧。”喻宵點了點頭,依然木木的。

顧停雲拉住了他的手腕,跟那天趕地鐵的時候相同的動作。

喻宵跟在他身後,幾次欲言又止,最終還是什麽都沒有說。

夜色已經深了。他們出了廣場,想打輛車,奈何附近車流量不多,一直沒有人接單。

等了五分鐘,顧停雲帶著半醉的喻宵走到了馬路對面,想換個地方叫車。

路上行人寥寥。要到路口,需要穿過一條不短的林蔭道,兩邊杉樹茂盛,遮蔽了月色與燈光,隔絕出一片幽閉而寂靜的天地來。

在林蔭道上走了一段路後,喻宵敏銳地感覺到身後似乎有幾雙眼睛在盯著他們。

他酒一下子醒了大半,下意識地攬上顧停雲的腰,作出保護的姿態,在他耳邊低聲說了一句:“小心。”

顧停雲心下一驚,然後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手伸進外套口袋裏,抓住了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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