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關燈
已是日暮, 金烏西沈之後,整個屋子裏便昏暗起來。

梁靖低頭俯身,目光黏在玉嬛眉眼間,輕易看清她的反應——咬唇垂首、躲避對視,分明是在猶豫的意思。

他一口氣悶在胸口, 不上不下, 只將目光盯著玉嬛, 想把她吞下去似的。

若他猜測得沒錯,玉嬛是因想起舊事而來的靈州,那麽必定也記得曾在宮中謹慎前行的所有經歷, 那位女官沈穩冷靜, 能在景明帝和宮妃間斡旋自保,並非不堪一擊。然而即便如此, 她如今也只是個十五歲的少女,身姿纖秀玲瓏,眉眼婉轉臉頰嬌艷, 扮成少年模樣後, 更是清秀得出眾。

這樣美貌的少女孤身在外,會遇到多少危險, 梁靖光是想想就覺得提心吊膽。

更何況如今靈州正逢戰事,土匪橫行、軍心不穩,情勢極亂, 也極為危險。前世縱橫沙場染血無數, 他最清楚性命之重, 也知道人命之輕,運氣不好的時候,哪怕一支流矢飛來,都能輕易取了人性命。

這種地方,對她而言,無異於龍潭虎穴。

在趕到靈州之前,哪怕已授意韓林格外關照,哪怕已派了人來暗中保護,梁靖一顆心也始終懸著,不曾安生片刻。

如今她總算回到跟前,先前強壓的擔憂便鋪天蓋地般湧了過來。

然而鬧脾氣無濟於事,她沈默不語,顯然是沒明白他的意思。

梁靖猛然伸手,把玉嬛攬進懷裏,緊緊壓在胸膛上,聲音低沈,“玉嬛,我們有婚約。”

“嗯。”

“婚期都定了。”

“……嗯。”

“你不聲不響的離開,謝叔叔他們會擔心,我也會。太師的案子我會幫你,旁的事也不例外,你該先跟我商量。”梁靖前世今生都慣於跟男人打交道,有個弟弟又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甚少跟誰吐露溫情,且兩人先前的婚約是父輩所定,他不太拿得準玉嬛對他的心思,說話時聲音也有點僵硬。

玉嬛埋首在他胸前,沈默了下,低聲道:“我以為……”

她低喃半句便沒了下文,心裏躊躇猜度。

梁靖等了片刻,察覺不對勁,便稍稍松開,覷著她,“以為什麽?”

“我以為你不會來這裏。”玉嬛亦擡眼看他,兩道目光清澈明亮,“永王殿下似乎對靈州勢在必得,武安侯府又跟永王……你夾在中間,會很難辦。”

很輕的聲音,卻如春雷轟然滾到梁靖耳中。

他盯著她,看見那雙眸子裏的忐忑與試探,心中當即洞然,原本九分的猜測,也在此時轉為確信。前塵舊事呼嘯而來,卻又不知該從何提起,他扶著玉嬛的肩膀,神色肅然而篤定,“沒什麽為難的。我不會舍下太子,更不會舍下你。”

這話意有所指,玉嬛心裏微微一顫。

客房外,隔著兩重院落,有山匪的低哨聲此起彼伏,想必是沖破了南門附近的防線,打算從別的方向逃竄。梁靖的人手畢竟有限,不止須封鎖城內,還須防著城外來救援的山匪,不宜耽擱太久。

他遲疑了下,終是退開半步,“老實留在屋裏,別亂跑。”

“嗯。我知道輕重。”她這會兒倒是乖覺。

梁靖無奈,在她肩上輕按了按,便轉身健步而出。

……

夜色愈深,城裏流竄的土匪漸漸剿清,各處城門關上後,街巷間也安靜了下來。梁靖那邊想必在辦善後的事,一直沒什麽動靜,唯有兩位仆婦在周遭清靜後帶了些飯菜過來。

玉嬛用了飯,便在屋裏踱步。

揣測的、擔憂的、遲疑的,在梁靖將她救出後塵埃落定。

他那句話模棱兩可,然而當時目光對視,彼此藏著的深意,其實甚為明顯。她琢磨了會兒,自顧自地笑笑,推窗對著夜色出身,等到漏深人靜,正想沐浴歇息,就聽外面傳來腳步聲,旋即,梁靖的身影便閃進了院門。

他已然脫了披風細甲,只穿件檀色圓領長衫,頎長利落。

進門沒走兩步,他往這邊掃了一眼,卻忽然楞住了。

北地的春夜仍有寒意,風吹過來,蕭瑟冷清。玉嬛站在窗邊,背後是幾盞燈燭,從外面瞧過去,正是美人孑然站在燈下,朦朧秀致。她已經換了那身少年的裝束,頭發散下來,卻因不太會梳髻,便拿珠釵松松挽著。那雙眉眼仍舊婉轉,藏著盈盈水波,默然靜立時,卻比先前懵懂的少女更添幾分內蘊。

這場景讓梁靖有些恍然。

想起去年三四月裏,他假托重傷住在謝家,她晚飯後散完步,偶爾會去看他。也是這樣的夜晚,風吹得更和暖,謝家廊下燈籠熏暖,她站在院裏甬道上,兩只手負在背後,盈盈笑意裏藏著狡黠。

而此刻,她身量長高了些,那氣質也稍有不同。

添了幾分女官在深宮行事數年的端莊靜婉,卻不像那時心機深藏,或許是謝鴻夫婦都還健在的緣故,她眉間不見愁苦,隨意把玩手裏一支玉毫時,倒有慵懶情態。

像是春風拂過,嬌憨少女添了女人的韻致,畫卷般誘人細品。

梁靖腳步稍頓,隔窗將她看了兩眼,才硬生生挪開目光。

走進屋裏去,側間燈火通明,她仍站在窗邊,斜靠著窗坎,“這麽晚了,梁大哥還不歇息?”她將桌上那盤洗好當夜宵的果子往前推了推,“剛送來的,嘗嘗麽?”

梁靖方才忙得腳不沾地,水都沒喝一口,見了倒有點犯饞。

想伸手去拿,卻忽然被叫住。玉嬛看著他微微蹙眉,有點嫌棄的模樣,“還沒來得及洗手吧?”見他頓住,心中便是洞然——這人出身世家,在武安侯府時金尊玉貴,一副世家公子的做派,到了軍中,便又恢覆了那粗豪行事,未必有空去收拾。

遂取了竹簽戳著,伸到梁靖跟前,隨口道:“你打算在這逗留多久?”

“明天就回。”

“這麽快。”玉嬛喃喃,等他吃完了,又戳一塊遞過去。

梁靖從善如流,連著吃了三四塊,卻是只覷著她不說話。

玉嬛心裏覺得奇怪,也不知他這麽晚忽然過來,是想做什麽。想起白日裏那情形,他怒氣沖沖的樣子清晰分明,她自知偷偷離開京城的事辦得不地道,心裏稍覺忐忑。等了半天也不見他說話,只好先開口,“這麽晚過來,是有事麽?”

梁靖頓住,迅速將嘴裏的東西吞下去,輕咳了聲。

比起傍晚時的淩厲,他這會兒倒沒那麽盛氣淩人,將兩只手撐著桌案,微微俯身,“離京之前,你留了封信給我。裏面說,讓我不必死守婚約,認真的?”說罷,盯著玉嬛的眼睛,眉目深邃,有幾分質問的味道。

玉嬛楞了下,斟酌著道:“那時我不知道事情能否辦成,若……豈不是耽誤了你。”

還真是體貼入微,會給旁人著想!

梁靖心中氣悶,想問得更深,又覺昂藏七尺男兒,特地跑來對這種事刨根究底著實氣短得很。而一桌之隔,玉嬛只將眼睛眨了眨,有點犯懵,仿佛這事理所當然——若情勢允許,她便奉了長輩的遺願與他成婚,若有些波折,權衡之下,她便能輕易棄他而去似的。

似乎在她心裏,成婚只是為那個約定,而不是為他這個人。

若韓太師當年給她定的婚約是三弟,她難道也就這般從了?

這莫名其妙的念頭冒出來,梁靖那股悶氣更濃,又有些不知從何而生的煩躁。這煩躁卻從不表露在臉上,他只用那雙深沈的眼睛盯著玉嬛,積聚了許多濃雲似的,半晌後,猛然站直身子。

“知道了。”他的聲音有點僵硬,“早點歇息,回京後按期成婚。”

丟下這麽句話,他沒再逗留,徑直出了屋子,迅速消失在院門外。

玉嬛仍站在窗邊,看著昏暗空蕩的院落,心裏有點茫然。

這般突兀來去,他漏夜突然造訪,就為了問那句沒頭沒腦的話?她懵然站了片刻,回味梁靖前後兩次的語氣神情,後知後覺地明白了他生氣的緣由所在。不過次日梁靖便恢覆了尋常在人前的冷清端肅模樣,趁此機會將靈州好生整頓一番,待諸事妥當,才啟程回京。

回京途中,他也只字不提兒女情長之事,只跟玉嬛說了些韓太師案子的事。

——此次靈州出事,韓林的作為著實觸到了景明帝的逆鱗,即便小魏貴妃再怎麽得寵,涉及軍權之事,蕭家也會倒點黴。屆時東宮趁機發難清算舊賬,韓太師的案子,便是揭開景明帝傷疤的最好機會。

梁靖查出當年涉案之人後便已著手安排,如今手裏已有不少證據。

玉嬛聽了自是歡喜,趁著驛官裏沒旁人時,同梁靖將當初的卷宗細細理了一遍,而後商議對策。不過這種事宜暗中謀劃後突然發難,玉嬛也不敢打草驚蛇,只暫且按捺。

回京後見著謝鴻夫婦,這回事情鬧得大,少不得須解釋一番,她也不敢提旁的,只說是在永王府察覺機密,因時間緊迫才不告而別。到了懷王爺那邊,也是一樣的說辭。因二月裏季文鴛成婚遠嫁,玉嬛不曾打點禮物,又精心備了些,修書一封,命人送去道賀。

如是忙了幾日,先前馮氏在霞衣坊定下的那套嫁衣便送了過來。

婚期臨近,縱然事事有馮氏打點,玉嬛也沒辦法偷懶,試了嫁衣試鳳冠,又清點嫁妝、做些給梁家長輩的東西,日子嗖嗖流過,轉眼之間便到五月婚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