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長的等待，卻只是無盡永恒中的一瞬。

阿瓦布倫南號指揮艙巨大的舷窗旁，法讚尼負手而立，靜靜的望著一窗之隔的那片亙古的虛空。

他遠眺窗外，只見繁星耀眼，星雲斑駁，遠方的恒星克拉托斯正散發著無與倫比的光輝，向整個星系噴吐著自身蓬勃的熱能。

再次穿越那該死的星門，使得法讚尼胃部發出了強烈的抵抗。器官不適的微微抽搐已經折磨了他幾個鐘頭，但從他的臉上卻並不能看出一絲異樣，他身板依舊筆直，下巴高高擡起，在艦隊指揮艙幾十雙眼睛的註目下顯得沈穩自信，似是對接下來的未知戰事胸有成竹。

無論如何，你從此永遠也無法逃脫這種古怪的命運，不是麽？

法讚尼在心中無聲自語，輕輕嘆息。

已經記不起從何時而起，他原本只是一名無憂無慮，隸屬於後勤保障部機動艦隊的運輸船長。

整天裝卸、運載、統計貨單、計算行程，哼著小調與不多的幾個手下嬉笑怒罵。吃在船上，住在船上，以船為友，以港做家。

他那時以為星辰似海，無處不是歸途。

從前的記憶已無比模糊，他只依稀記得不知怎麽就進了正規部隊，經過一系列的二次培訓，成為第二艦隊伏羲級艦船的一名駕駛尉官。

二十五年第二艦隊生涯，他戰戰兢兢、循規蹈矩，事做的很多，話說的很少，然後就是一路邪門的晉升、晉升、再晉升。

他從駕駛員到領航員、從士官長再到戰情參謀，從驅逐艦船長一直做到女媧級支援巡洋艦‘陸上先知號’的艦船指揮。

他自此開始愈發的緊繃著自己，永遠表情認真嚴肅，不茍言笑，醜陋的面孔也逐漸變得兇巴巴的，讓惶恐的下屬見到他就首先心虛三分。

再之後就是這些倒黴的，該死的星門。

穿越、穿越，永遠的、不知疲倦的，沒完沒了的游曳在這一座座混帳星系之間，朝起問遠日，晚臥看星辰。

事實上法讚尼早已對此有了抵觸，他打心眼裏煩透了這種顛沛流離，日無居所的生活。但在他47歲那年即將被除役，可以無拘無束的天高任鳥飛的那一天，他卻選擇將自己灌的爛醉，連續幾天將自己關在房間裏萎靡不振。他郁郁寡歡，無從自抑，對前程未蔔的恐懼心和無力感，只差一點就可以完全毀了他的一切。

即將滿三十年的海軍生涯，令他對除了軍隊之外的生活充滿了各種排斥，他討厭平平淡淡的閑適生活，憎惡成為一名無所事事的普通平民。

也許正式這種古怪的命運，才是自己真正的歸宿吧，他時常在空無一人的起居艙中如此作想。

而現在，在這場別人以為他明白，其實卻完全沒有一點頭緒的星際戰爭即將到來之際，他卻仍然要如他軍旅生涯後期那無數個日日夜夜一般，做那個他最熟悉做的自己，而將那個暴怒的、脆弱的、委屈的沒用鬼，下放到心靈深處那片看不見的角落，以使他不能在這如此關鍵的節骨眼上，擾亂自己哪怕一絲一毫的情緒。

恢宏的舞臺已搭好，毫無劇本的大戲也即將上演，法讚尼卻茫然看著舷窗外，看著那汪令他畏懼的、不解的、迷惘的星門之海，眼中的瞳仁隨著電磁風暴內那些巨大閃電的一生一滅，輕輕的震顫著。

此刻，在戰術操作臺前，妮可爾.肖少校從繁雜的全息戰情界面中停下了忙碌的手指，向著前方匯報：

“閣下，三艘功能艦已按約定方位抵達目標，已與我方本部成功建立超遠程通訊，目前正在等待下一步指示。”

“讓這些記錄儀等著就是……”法讚尼話剛一出口，就已察覺出不對，他連忙住口，回身沖著指揮座席前正查看星圖的莎拉.阿姆斯特朗尷尬一笑。

“按參謀長的話吩咐下去。”莎拉頭也不擡，似乎毫不介意。

法讚尼此時禁不住看了看妮可爾.肖，透過戰術臺的全息影像，年輕貌美的指揮官助理正巧也在瞧著他，她沖法讚尼一笑，職業化的一臉嚴霜在這抹柔和的微笑中稍稍融化，令法讚尼不由得心中一蕩，隨即將目光偏在一旁。

金錢和職銜可換不來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情，對於他而言，那些令人心醉的逢場作戲，卻只不過是靈與肉的等價交換罷了。

醜陋的法讚尼心知肚明，卻又只能選擇將這股自怨自憐的情緒化作無形。

別再想入非非！你這個不知死活的笨蛋！他在心中煩躁的對著自己叫嚷著。

“指令已發出，功能艦已運行數據采集模式。”肖匯報道。

“沃肯人那邊……目前還是沒有動靜麽？”法讚尼問她。

“是的，參謀長。”肖飛快道。

不出所料，看來還是保持著那種古怪的不按常理出牌……

在此之前，法讚尼已經從瓦爾基麗雅收到靶艦的信息反饋中得知，沃肯人一反常態的並沒有封鎖奎本漢穆夫星門，而是集結在此時離星門不遠的珀伽索斯行星軌道附近，那會兒的直覺就告訴他，沃肯人也許不會對他們做出主動攻擊……

而在開戰宣言向對方發布之後，此時已經過了這麽久，那篇被他譽為狗屁不通的挑釁書，也依然並沒有引來本該勃然大怒的沃肯人的回應。

“三天了，敵人依然絲毫沒有反應，你覺得我們該怎麽做？”莎拉此時走到法讚尼身邊，這令後者有些摸不著頭腦。

她是裝傻還是根本全無主見？難道每一個決策都要我來給諫言？法讚尼在心中發笑。

“繼續等。”他只好對她道。

“等多久？”莎拉問。

“維持現狀，有多久就自然等多久。”法讚尼說道。

他心中清楚，對方艦隊如不趨近攻擊，功能艦就無法順利收集交戰數據，而要讓這半只艦隊遷躍大半個星系跑到人家地盤就展開進攻，那就真的是存心要為這個倒黴的任務而舍生取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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