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6章 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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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重創後寧靜了許久的範宗中忽然就炸開了鍋。

當先驚住的便是趙易寧。

那一日他見李問天回來了,拉著虛天尊和瑤光尊在說著什麽,他隱約就覺得有事發生了,甚至隱隱感覺到謝語棲回來了。

果然如他所想,短短一日過去,李問天竟真的將他帶了回來。只是他卻未曾想到,兩年多未見,如今再見卻是以這樣的方式。

昔日那個白衣如雪青絲如墨的男子如今卻是白衣銀發,蒼白的近乎透明。

“他怎麽……”趙易寧跟著李問天去了蘭亭閣,那是範卿玄曾住過的地方。

趙易寧伸著腦袋想仔細瞧瞧,卻見李問天拿著鎖鏈扣在了他纖弱的腕骨上。

“師父你這是?”趙易寧不解的問。

李問天的眉頭不見舒展:“我擔心他會出事,如今還是待在範宗比較好。”

趙易寧不解:“他能出什麽事?九荒不是散了麽?還會有誰——”

“範卿玄死了。”李問天說。

趙易寧楞住,退後兩步露出了古怪的神色:“師父……你,你說什麽?”

李問天低聲道:“玄兒死了……”

“範大哥他……死了……”趙易寧的眼睛瞪得老大,眼淚就像斷線的珠子不住的往下滾,他連連搖頭,“師父你騙人……範大哥怎麽可能會死……他那麽厲害,還有如意珠……”

李問天看著趙易寧:“如意珠沒了。”

“什麽?”

“李夕算過了,範卿玄將如意珠給了小謝,逼出了他體內的散魂釘。”

趙易寧呆立著:“你的意思是說……”

李問天看向謝語棲道:“這是救他的唯一辦法。”

那一刻趙易寧臉色灰白,尖聲道:“為什麽!範大哥身縛血契,如今……如今再無法入輪回,而他卻——”

“你至今也仍不覺得自己錯了麽?”李問天也厲聲喝止,看著男子驚愕的樣子,這才緩了緩語氣道,“這是範卿玄自己的選擇,而你該想想自己還能彌補些什麽。”

趙易寧抹著淚,扭頭就跑出了屋子。

李問天沈重的嘆了口氣,望著謝語棲道:“這往後的日子恐怕才是最難過的吧,或許讓你把這一切全部忘了會比較輕松,可若是我這麽做了,反倒是殘忍,什麽都不記得渾渾噩噩的過完這一生……”

李夕在得知謝語棲被李問天帶回來後,也想趕去範宗看看,卻被李問天搶先一步按了回去,說一切安好,不必多問。

話雖如此,可事實卻並非如此。

幾日後謝語棲醒來了,睜開眼的那一剎那他只覺得頭疼欲裂,然而當他看清眼前的景象後卻猛的坐了起來。

這裏是蘭亭閣。

謝語棲立刻就起身想往外跑,卻發現手上銬著一條鐵鏈子。直到此時他才看清屋內還坐著一人。

李問天看著他道:“你還想去哪兒?”

“……範卿玄呢?”謝語棲低聲問,他也不知為何突然便問了出來,盡管他的心底隱約是知道答案的。

李問天別過頭:“昨日入葬了。”

謝語棲眼底微微一跳,卻咬了咬下唇沒有說話。

他低著頭,雪白的長發滑下肩頭,和衣衫融為一體,他靜靜地坐在那兒就像是一個雪做的人,過了半晌他才問:“血契會在人死後永世禁錮靈魂,是真的麽?”

事到如今李問天也沒想著隱瞞他什麽,便道:“是真的,不入輪回,化作荒魂,直到融歸於六合。”

李問天嘆了一聲起身往外走:“如今你也別亂想了,玄兒既然拼了命想讓你活下去,你便隨了他的心願。他不是把心臟給了你麽?你就替他的份兒一起活吧,百年後魂歸忘川,興許還能見他一面,和他說說這世間的許多美好。”

謝語棲喃喃:“塑魂丹,他為什麽不吃塑魂丹!我不要……我不要這樣的結果!”

李問天在門邊駐足,沈默了片刻道:“你別亂想了,好好活著,我去給你弄些吃的。”

隨著門吱啦一聲關上,謝語棲握緊了被褥,喃喃道:“範卿玄,你可真夠狠的……”

原本李問天是擔心謝語棲會亂來的,可過去了一個月,他都安靜的待在屋子裏,只是望著窗外出神。

如今已是隆冬,到了冬季最冷的時候,整座南方城銀裝素裹,白茫茫的一片,像是冰封一般。

雖說白雪皚皚,粉飾一切,可這份白卻又帶著幾分悲涼。

一向待在屋中無精打采的男子忽然有了些興致,走到窗臺邊望著空中落下的雪花。

趙易寧替他送來飯菜,只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吃吧,天氣寒了,你若是嫌冷,我去拿些被褥衣服給你。李先生的身子愈發不好了,師父近幾日走不開身。你有事就……就跟我說吧……”

似乎是那天李問天那番話讓他有所悟,也或許是如今趙易寧能理解他的心情了,對他倒是客氣了許多。

謝語棲看了他一眼,眉目間掃過一絲清淡的笑意:“不必了。”

趙易寧註視著他,看著那一頭霜華道:“你的頭發……”

謝語棲不以為意:“全白了。”

接下來兩人間便只剩沈默,謝語棲依舊望著窗外,趙易寧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過去了許久,氣氛尷尬的趙易寧都有些受不住了,他便轉身出去了。

大雪過後,城中卻是安靜不少,入夜的也比往常早上許多,酉初時分天已近全黑。

如今白雪鋪遍了大地,夜間更是寧靜的如同時間靜止一般,唯有白雪皚皚在月光下發出銀燦燦的光華。

趙易寧第二日清晨端著碗盤去了謝語棲的屋子。

他敲了許久的門都不見有人來應,心中詫異伸手推了推門,門卻自己開了。

屋內空空如也,昨日的飯菜依舊還是來時的模樣,床榻上的被褥也端正的疊放著,顯然屋子的主人一夜都未曾用過,鐵鏈的鎖半開著,邊上落著一根銀白的骨針。

趙易寧拾起骨針看了看,又打量了一番屋子,緩了好一會兒他的神色變了,忽然意識到,謝語棲離開了。

李問天曾交代絕不可讓他走,一定要時刻盯著。

他原以為相安無事了一個月,謝語棲應當不會再存有逃走的念頭,可誰知他並非妥協了,而是一直在等待著機會。

趙易寧慌忙往外跑,跑到正堂時剛好遇上了回來的李問天。

“師父!謝語棲走了!他走了!”

李問天楞了片刻後立刻扭頭又往外去了,甚至來不及拍去身上的落雪。

大雪下了一夜早就淹沒了足印,也無人見過謝語棲的蹤跡,但是李問天想也未想就朝星水湖趕去,範卿玄既是在那裏離開的,謝語棲也必然會回去那裏。

正如他所料,昨日夜裏,謝語棲孤身一人來到了星水湖畔。

隆冬的夜風卷著陣陣刻骨的寒意,他銀發白衣站在風中,就如那一日的範卿玄一樣,望著遠處的山水出神。

直到天際泛起魚肚白,他才輕輕勾起唇角,往湖心推了盞河燈。

河燈會飄往何處他也不知,只為靈魂照亮彼岸的道路,不會迷失了方向。

這條通往彼岸的河在陰間被稱作忘川,隔在黃泉路與冥府之間,忘川河上跨著奈何橋,每一個新死的魂魄都將有過這一路,前往輪回轉世。

忘川河上虛虛實實飄來的河燈帶著淡淡的白光,星星點點如同璀璨的星河。

奈何橋頭,一個穿著鬥篷的老婦人倚在橋頭,她就像一個尋常人家的老奶奶,眉眼帶著慈愛,目光輕柔的望著忘川彼岸。

“又有新死的魂魄踏上黃泉路了……”孟婆輕嘆著,“守在這奈何橋邊都快上千年啦,第一次遇到你這樣的孩子。陪著我這麽個老婆子看著這渾渾濁濁的忘川水有什麽意思?”

邊上站著的黑衣人輕輕笑了笑,沒有回答。

孟婆回頭看了他一眼,伸出木頭拐杖往他頭上敲了敲,笑道:“傻孩子,你等的那人來生未必還記得你,你既然沒有輪回,又何必受這種妄執的苦?將他忘了也好過這千百年的孤寂。”

男子搖搖頭:“我不願將他忘了,只要在他每一世輪回時能見他一面,心願足矣。”

孟婆又敲了敲他的腦袋,無奈的嘆了口氣,隨後她又將拐杖伸向忘川邊撥了撥飄來的那盞河燈。

忽然一陣微風吹來,孟婆“哦”了一聲:“來了……”

範卿玄隨著孟婆的目光朝橋的另一頭看去,眼中浮現出一絲驚詫。

奈何橋頭,他白衣如雪,霜華銀發,清淺的眼眸一如當年初遇時的清湛,浸染在眉梢眼底的淺淡笑意點染著他眉目依舊的容顏,傾城如畫。

白衣人薄唇輕啟:“我等不到你,就下來找你。”

範卿玄心跳如鼓,看著那個他牽掛了許久的人,卻遲遲不知所措。

孟婆看著範卿玄呆立著的模樣,拿著拐杖推了他一下:“傻楞著幹什麽?他已等了你很久了,還不快去?”

範卿玄被這一推驚醒,立刻沖了過去,緊緊將那人擁入懷裏,甚至大力到要將他揉進身體裏。

他的手觸到對方蒼白的發,微微顫抖著:“你怎麽這麽傻!你為什麽這麽傻……語棲……”

謝語棲眼底浸著水光,將頭埋在他的頸窩裏,悶悶道:“範卿玄,你混蛋!”

奈何橋上,兩人緊緊相擁,忘川之上河燈的點點燭光映如星辰,好似繁星點點。

大雪紛紛揚揚的下了一夜,當李問天趕到星水湖時,眼前的景象讓他心驚,卻也悲嘆不已。

湖面上飄著數不清的河燈,點點燭光像夜空中的星辰,映著整個湖面迷幻如夢。

湖畔一棵枯樹上三尺白綾,大雪漫天而下,白衣人如斷線的風箏垂掛在白綾下,一襲白衣依舊,銀絲散落在風中徐徐飛揚。

他就像一個瓷做的陶偶,美麗又冰冷。

李問天解下白綾,抱著謝語棲踏雪離去。

景陽冬,星水湖岸邊,曲徑通幽,古道西去。

兩座無名碑並排而立,上面落滿積雪,清冷蒼白。

李問天在碑前靜立了許久,也不知是否是大雪分揚傾灑讓眼前出現了幻覺,隱約看到雙碑前一黑一白站著一雙人,攜手並立,望著那條清碧的長河。

星盞孤燈,寂寞一世荒魂,不願渡忘川。

疏影斜暉,誰人橋頭顧盼,執手看今朝。

作者有話要說:

結束啦~~~~撒花~~~~

蟹蟹小夥伴們的捧場啵啵幾=3=

能追到這裏的你們都是小天使_(:з」∠)_筆芯麽麽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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