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鷹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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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見到陸一,是在跆拳道館,那時大家都還小,也就十一二歲吧。一個十一二歲的小女生應該很天真很愛笑,但是她沒有,從我看到她的那一天開始,我從來就沒有看到她笑過,她永遠保持著冷峻的面孔,永遠冷靜永遠波瀾不驚的樣子。她連疼痛都會隱藏得很好,有一次上課練習側踹的時候,和她一起練習的那個同學用力過猛一腳把她踹倒在地,她連眉頭都不皺一下又站起來繼續練習。下課後我才看到她的衣袖上都是滿滿的血跡。

陸一的跆拳道成績很好,也很努力,雖然我不知道一個小女生為什麽這麽刻苦地學習跆拳道,但是我喜歡看到她出現在跆拳道館,上課練習的時候我也經常受傷,陸一每次都像魔法師一樣從包包裏拿出一個OK棒,幫我貼上,也不說話,永遠是一副冷冰冰的樣子。我問她,你經常會在包包裏放OK棒嗎?她點點頭,還幫我檢查OK棒是否貼緊了,傷口還有沒有流血。

那時候的我就非常好奇,究竟是什麽,讓一個年紀輕輕的女孩子換上了大人冷峻的面孔。多年之後我做了跆拳道的教練,可是,再也沒有看見過陸一。我想,她已經學會了保護自己的方法,再不需要忍著疼痛一遍遍地練習。加入黑社會的前一年,我在一個十字路口看見她,身後還有一個緊緊跟著她的男生,她還是冷漠和孤傲的表情,可是眼睛裏有了明媚的哀傷。夕陽下幹凈的黑色靴子和長長的馬尾,落寞的背影和隱忍的情緒把她映照成一朵冬日裏的木棉花,大朵大朵的紅色憂傷從她的身上滾落,卻不自知。

成為黑社會老大之後,出席的“活動”越來越多,也越來越頻繁。當然,結下的梁子也像夜空下的星星一樣,多得已經數不清了。在一個陰暗的深夜,我去參加一個黑道兄弟的酒會,酒會開到一半就開始大開殺戒,我帶去的兄弟全都死了,鷹劍不顧我的反對一直把我從酒會上背到了一條漆黑的小道,後面是拿著武器追殺我們的人,我用槍舉著自己的腦袋逼著鷹劍先回鷹影會,在那條漆黑的小路上靜靜恭候他們的到來。可是沒有,最後等來的是剛下班路過這裏的陸一,她踩了我一腳,打開手機的手電筒才發現我鮮血直流,她馬上把我送到了醫院,臨行前我對她說,以後遇到麻煩可以報鷹影會——鷹驁的名號。

回來之後,我去找過了那條小路附近的所有工廠,都沒有陸一的身影,直到春節前,我在三環路附近的一家叫“young”的酒吧裏,看到了在那裏駐唱的陸一,她的聲音真好聽,清涼得如同一彎淺淺的月亮。我每天晚上都去,奇怪的是,有一個帶著黑色帽子的男生也是一樣,每天晚上坐在同樣的位置,每次點一杯冰威士忌或者不點,靜靜地坐在吧臺聽陸一唱歌。有一天陸一下班之後,一群猥瑣的青年圍住了她,說實在的,那七八個腦滿腸肥的窩囊廢根本不是跆拳道黑帶三段陸一的對手,我想靜觀其變後再出手,可是在我準備出手的時候,那個帶著黑色帽子的男生忽然冒出來,三兩下就把那幫窩囊廢搞定了。那小子的跆拳道耍得不錯,有兩下子。他把帽檐壓得很低,在昏黃的燈光下也看不清是誰,我還沒來得及問他是在那個道館學的,他就匆忙離開了。

兩個星期之後,那幾個腦袋被門夾壞的青年又再卷土重來,陸一這次看起來好像沒有上次那麽冷靜從容了,沒有想到這家夥居然也有害怕的時候。不過沒關系,在他還沒來得及反應之前,我就上去給了他一腳,因為我怕再不出手上次那個黑色帽子的男生又會突然出現。這一腳踹得真爽,我是說,為了陸一而打架的感覺真好。我轉過身問她,不記得我了?她對我搖搖頭。那時候我真希望被踹倒在地上的那個人是我。

難過忽然就像冬末的梧桐樹葉,撲簌簌地往下落。

原來比被對方憎恨更難過的,竟然是被對方遺忘。時間大概是一塊磨刀石,久了之後上面就會爬滿青苔,再不會記得誰曾經在這裏停留。

三個月後,我正式退出了鷹影會,到了“AC today”咖啡店上班,陸一每周末到這裏兼職兩次,這樣,我一個星期至少可以見到陸一兩次,真好。我第一天開始上班正好是周末,陸一到咖啡店的時候我跟她打招呼,她茫茫然的樣子,一番周折之後她終於記起我了,不過不是在跆拳道館的我,而是那天晚上受傷的我。她上班的時候基本不說話,沈默到你難以想象的地步,客人少的時候她用廢棄的賬單在前臺上塗鴉,有時是某個客人頭上的發夾;有時是黑色高跟鞋的鞋跟;也有可能是制服衣領上的褶皺……總之,她的塗鴉和她自己一樣讓人難以理解。有時候我看陸一,就好像在看一座迷霧森林,明明就在眼前,但是你永遠無法看到她的全部,她的悲傷,她的害怕,都隱藏在一個無盡的黑洞裏,無法刺探。

於是,我想盡辦法想讓陸一變得開心,在我的瘋狂啟發下,她似乎有了一丁點的改變。盡管,她還是保持沈默,但是,她笑了,她笑起來真的很好看。像一束冬日的梅花終於開了,滿是溫柔的味道。

中國有句話叫: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意思就是,一個人如果很優秀,即使不說話,也會有許多的追隨者。比如陸一。暮雨和付昊澤都爭當陸一的護花使者,暮雨不常來咖啡店,他總是在咖啡店外面靜靜地凝望,有時會一個人在梧桐樹下站很久,什麽也不說,只是看著陸一在柔和的燈光下穿梭,有時在馬路對面靜靜看一眼就匆匆離開。他沈默不語和隱忍的樣子,真的很像陸一。付昊澤倒是常常來咖啡店,抱著英語練習到咖啡店做聽力,其實他並不是想要在這裏做聽力,他只是想在一個有陸一的地方呆著,每次咖啡店發出了一點聲響,他就馬上解下耳機,迅速尋找陸一的身影,確定陸一安全後又繼續戴上他的耳機。我經常揶揄他說,打算什麽時候表白?他總是假裝聽不懂我在說什麽。每次問付昊澤這句話的時候,我感覺呼進氣道的空氣在到達心臟之前梗塞了。我想,我是喜歡陸一的。但是,因為喜歡,所以更加珍惜,陸一這麽美好,她應該和更好的人在一起。比如暮雨或者付昊澤。而我,我願意當她身邊永遠的小矮人。

就像那一次,鷹影會的人突然來找陸一的麻煩,如果不是我及時趕到,很難想象會是怎樣的結果,幸好,有我在,我不會讓任何人傷害陸一的。我的手下說,這個女人根本就是個狐貍精!我說,狐貍也是王子的朋友。多年前,我讀過一本書,叫《小王子》,書沒讀完,不知道最後小王子是不是收養了那只狐貍。但在我心裏,我才是那只狐貍,而陸一,才是那個王子,一直都是。陸一,如果我是那只狐貍,你會收養我嗎?

從此以後,我不敢再讓陸一一個人下班後獨自回家,我要把她親自送到公交站,親眼看著她走上公交車,我才安心。那次以後,我又回了一趟鷹影會,我很嚴肅地跟他們說,誰要是動了陸一我他媽剁了誰!不是跟他們開玩笑,誰要是敢動陸一一根頭發絲我一定不放過他!偏偏就是這麽巧,在我第三次去接陸一的時候,我發現了原來陸一的養父一直都在偷偷地監視著陸一,我所有的疑惑都在那個時刻解開了,為什麽陸一一定要穿艷麗的衣服從“新世界”的門口進去,再偷偷地拐回“young”酒吧;為什麽她的手臂上有時會有淤青;為什麽她要日夜不停地做兼職……我把他暴打一頓,如果不是陸一下班的時間快到了,我可能會把他打死,我警告他以後不許他再來監視陸一,不許在逼迫陸一上交生活費,不許再讓陸一掉一根頭發絲……也不要再讓我看見他,不然,我真不知道會發生什麽事。

另一個不知死活的家夥就是莫祺,她不僅向陸一撒辣椒粉還把陸一在酒吧兼職的事曝光,如果她不是女孩子,我早就把她暴打一頓了。趾高氣揚的樣子真是令人惡心。我管她和陸一有什麽恩怨,在我的世界裏,誰讓陸一受傷我絕不手軟!

那天我花了一個上午搞到了陸一那所中學副校長參與賭博和在“新世界”裏的不雅照片,這時付昊澤打電話跟我說,能不能替他找幾個人拍錄像。我想都沒想就叫鷹劍把人拉過去,可是當我回到學校的時候,鷹劍才打電話告訴我發生了什麽事,媽的我要是在現場我非滅那幫混蛋!我趕回學校,付昊澤的T恤還在滴血,可是他還是把陸一從訓導室門口拉出來,告訴她事情已經解決了。連命都不要了,這個瘋子!在付昊澤昏倒之前他俯在我耳邊說,不要告訴陸一。

我把這件事告訴了付雙宜,把花了一上午弄來的所有照片撕毀了。我想,陸一是不需要用這麽卑劣齷蹉的手段來證明自己的清白的。她是一朵潔白明凈的白百合,我不想讓她蒙上任何灰塵。

上次我把陸一的養父暴打一頓之後,還時常到一個叫“暮大大”的賭場“拜會”他,看看他有沒有對陸一提出了什麽要求,他看見我就躲,1.8的大個子竟然是個吃軟怕硬的膽小鬼。陸一有時做完家教後回到家已經很晚了,我在四棟3單元下面聽有沒有打鬥聲傳出,偶爾有某個帶著膠質發卷的河東獅吼發出河流崩塌的尖利謾罵聲在小巷上空經久不散,讓人有種“猿鳴三聲淚沾裳”驚魂未定的心有餘悸。這裏的小路已經破敗不堪,灰白的電線牽牽扯扯拉得到處都是,盡頭是嘈雜的賭場發出的各種齷蹉不堪入耳的粗言穢語,走在破敗的小路上偶爾還會有不明飛行體從“天”而降,或者忽然間體驗清涼的“瀑布”灌頂。

我沒有辦法想象陸一在這樣的環境下安靜地生活了十幾年,陸一,你是如何隱忍著一步步度過了這些聒噪和充滿不安的日日夜夜?原來你的心也曾被這些粗糙的環境不斷打磨,所以才變得沈默冷峻和不善言笑了嗎?那一刻,比我時常揶揄付昊澤說“打算什麽時候表白”梗塞來得更加難過,更加悲傷。如果時間可以倒退,我希望早一點,更早一點認識你,這樣,我能陪你一起經歷那些孤獨的悲傷。

陸一,我不要你一個人再默默忍受著這些痛苦,我不要看到你把所有委屈放在心底慢慢發酵、慢慢變成一碗苦澀的酸梅汁,我不要看到你被各種兼職、生活費束縛。你應該是快樂的,你應該有自己的天空,你應該去自由飛翔。去飛翔吧,陸一,不要安靜地站在原地,看著束縛自己的鏈條無能為力。所有的鎖我都會幫你打開,所有的鏈條我都會替你一一掩埋,你只管去飛,飛離這個汙濁的小巷,飛離沈重的枷鎖和不安。

回去之後我跟老板說,把我全部的工資都給陸一。老板搖搖頭說,你太不了解陸一,她是那種受了重傷只會默默躲起來舔舐傷口的鳥獸,她不會把自己的傷口展示給任何人看,就像她不會接受任何人的資助一樣。他說完靜靜地調制他的拉花,我的悲傷像杯子裏的拉花一點點清晰明了,原來我能為她做的竟然如此之少。

我對老板說,那麽,我只給她兩百,好嗎?老板在咖啡攪拌器前點點頭,我想,他也一定為這件事煩惱過,他應該,也是希望陸一能過得更快樂的人。

下午陸一來上班的時候,老板告訴她工資漲了兩百,她懷疑地看著我,我只好也小聲地說,也是……兩百。沒有人知道,那一刻我內心洶湧得多麽厲害,我想要跳起來告訴陸一:陸一,我終於真真正正為你做了一件事!我感覺我變成了孔雀身後的羽毛,想要開放,想要歡呼。

暮雨和付昊澤高考完的那一天,我們約在咖啡店慶祝,我把咖啡端上來,還沒來得及給陸一切上一塊蛋糕,門外就響起了一聲爆炸聲,暮雨走出去看。我管他什麽爆炸聲,我只想給陸一切一塊蛋糕,可是陸一也跟著出去了,於是我也只好跟著出去。不過是哪個孩子的惡作劇,放些威力猛的彈藥粉在奶粉罐裏玩爆炸,這種事情我以前幹得多了,無聊!

我準備拉著陸一回咖啡店切蛋糕時,一輛貨車從轉角處拐出來,暮雨已經走到了路中間,陸一跑過去,想把他拉回來,不!不要!我立馬從臺階上跳下去,把他們推回路邊。我一直沒有機會體驗蹦極是什麽感覺,這一次,我知道了。我聽到了我的五臟六腑在身體裏撕開碎裂的聲音,血管在皮膚下面自行爆裂,血腥的味道一直從胃裏往上湧,紅色的血從嘴裏吐出來,染紅了我白色的衣領,沾濕了我帥氣的襯衫。付昊澤跑過來抱起我,他的懷抱很溫暖,像一臺烘焙機。不知道如果陸一靠上去是不是也會一樣溫暖,這時候我還想再揶揄他一次,付昊澤,你打算什麽時候表白呢?

陸一跑過來,她握緊我的手,真好,很溫暖,像太陽一樣。可是,你為什麽要流淚呢?在我的記憶裏,我從來都沒有見過陸一掉眼淚,不管是遇到多大的困難多尖銳的疼痛,她都不曾掉下一顆眼淚。陸一,不要哭,哭的樣子一點都不好看,我希望你快樂。你負責笑,我負責疼痛就好。暮雨一直在我身邊說對不起,不,如果說,這個世界上有一個人註定要為陸一去死,那這個人,必須是我,只能是我。

我高興啊在那一刻,陸一你知道嗎?我說過,我不會讓你受傷的,我做到了。我聽到我身體內的器官攪在一起發出不純粹的撕裂聲,鮮紅的血從我的嘴裏吐出來,我的手上染了血,卻被陸一的淚水一滴一滴沖淡,嚇到你了嗎?在那一刻,我忽然想祈求上帝不要帶我走,因為,這樣陸一會難過,我不想讓陸一難過。

陸一,你知道人出生在這個世界上都是要死的,早晚而已。不要為我太過悲傷,我能感受到你掌心裏傳來的滾燙的溫度,我知道你的眼淚一直掉在我染滿血跡的手背,我知道你每一次的用力握緊都是心裏疼痛的沖擊,我知道你拼命想挽回那些逝去的時日。

醫院的消毒水氣味真是讓人討厭,我只想一直握著你溫暖的掌心,為什麽你卻松開我的手,把我交給冰冷的儀器和一群陌生的面孔。我只想睜開眼看看你安靜冷峻的臉,只想再聽聽你熟悉的聲音,我想聽你對我說,請問佛洛依德是誰啊?我想聽你對我說,平時你都這樣子的嗎?我想聽你對我說,騙人,你根本都沒有受傷。

可是你都沒有說,你只是一直流淚,一直流。手術室裏的空氣讓人的身體變得寒冷,那些冰冷的儀器在我身上貼緊又抽離,疼痛已經不再明顯了,我聽到旁邊的機器發出“嘀嘀嘀”急促的響聲,我似乎看到了醫生無奈的搖頭,他沈重的嘆息聲落在我冰涼的胸膛。陸一,你在哪裏呢?我還有一句話想要對你說。

陸一,所有人都喜歡你。我不,陸一,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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