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師回到咖啡店，有種人去樓空的錯覺，咖啡安靜的躺在桌子上，沒有了溫熱的氣息，精美的拉花已不覆璀璨的容顏，冷冰冰的像一杯苦澀的藥水。所有的咖啡還是剛剛端上來的樣子，只有鷹驁那杯抿了一口，杯沿上殘留著咖啡的痕跡，雙層的草莓蛋糕還沒來得及切冰冷地晾在燈光下，切蛋糕的刀上沾有白色的奶油，那把紅褐色的刀柄應該還保留著鷹驁掌心的溫熱，咖啡攪拌器安靜的擱置在黑色的桌面，雪紗白的燈光沒有歡聲笑語的映襯顯得冰冷落寞，街道的燈光撒在每一輛疾馳而過的車上，每輛車的車頂都有了染了夜的微涼，街邊的梧桐樹撲簌簌掉了幾片葉子，隔著距離看不清到底是怎樣的紋路。

咖啡師坐在椅子上，像一個失去公主的老國王充滿惆悵的悲傷。

陸一、付昊澤和暮雨坐在椅子上，付雙宜在過道上來回踱步，急診室的燈亮著，醫生正在給鷹驁做手術。半夜裏的醫院顯得更加冰冷和蕭條，除了需要急診的人整個走廊基本沒有人走動，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又難聞，偶爾出現的護士小姐面無表情的臉龐一點也不可愛，掛在窗臺的窗簾布染了汙漬斑斑點點讓人看了都覺得惡心，風吹進來有發黴的味道。墻壁上掛著個人健康護理的建議此刻也沒有起到一點點的安慰作用，鞋子踏在地板上有清脆的響聲，“嗒嗒”的摩擦聲劃破黑夜的寧靜在空曠的走廊裏來回穿梭。月亮在窗外撒下冷峻的光輝，照著醫院高大的梧桐樹在水泥地面映出斑駁的樹影。有時電梯那邊傳來“叮咚”的聲音，電梯門開後護士推著一個滿臉是血、胳膊斷掉的青年走進急診室，經過他們面前撒下一身酒氣和夜的清涼。

等待是一件漫長而殘酷的事情，時間在每個人臉上都添加了幾條褶皺，慢慢加深他們臉上的疲憊，黑色的光暈逐漸顯現在他們眼睛周圍，白色的燈光照耀著他們看似平靜的表情，微閉的嘴唇失去了原有的光澤，顫抖的指尖洩露了他們的惶恐，和惴惴不安。

急診室的燈褪去了顯眼的光亮，“嘎吱”一聲醫生推門而出，5個小時的工作讓他的眼睛周圍堆積了黑色的光暈，紅色的血絲布滿他疲憊的眼睛。

他們從椅子上惶恐地站起來，腿因長時間不動而微微發麻，疼痛感從神經末梢一直傳到冰涼的指尖，每個人的臉上都是一片迷蒙的水霧，呵一下就能成冰。

醫生，他怎麽樣？三個冰冷的臉孔，圍著醫生問出一個沈重的問題。

我們已經盡力了。醫生脫下口罩，棕色的臉龐橫添了幾根皺紋，嘴角似乎長出了新的胡渣，鼻子上分泌出新的油脂，一顆痘痘在左邊臉頰漸漸成熟。

以前只是在電視上聽到善良的醫生對著帥氣的演員說，我們已經盡力了。覺得那是多麽攝人心魄的唯美畫面，連悲傷都是一扇可以飛翔的翅膀，可是真正在醫院裏親耳聽到這句話從醫生嘴裏說出來的時候，覺得這是多麽荒誕和滑稽的劇情，還沒來得及告別就已經開始悲傷。連記憶都來不及填補失去的光陰和光陰裏的故事與對白，人物就已經匆匆下場。

心裏的期待像一座高聳的山峰忽然坍塌，烈日巨響，六月飛霜。疼痛像慢慢高漲的潮汐從海底深處傳來，一寸一寸吞沒他們的呼吸和聲音。

他們走進急診室，鷹驁冷峻的面孔在燈光的照耀下顯得英俊落寞，他蒼白的嘴唇似乎還有來不及說出的話，白色的床單掩蓋著頎長而健碩的身軀，精心打扮的發型已經不覆俊美的線條，發絲的清香被濃烈的消毒水氣味所替代。鷹驁就這樣永遠閉上了他的眼睛，這一刻他顯得前所未有的安靜，不再和付雙宜爭論中超和恒大的聯賽，也不再討論炸雞和啤酒的嚴肅問題，他甚至，不再對陸一耍賴地說，你還欠我一杯咖啡！咖啡還在，可人已經走到了滄桑歲月的盡頭。

時光再溫柔，也無法還原記憶中分岔的路口；歲月不滄桑，卻上演一場曲終人散後。所有的對白，所有的安慰，都失去了顏色；所有的回憶，所有的奇跡，都留在歲月，不曾回來。

陸一掩面哭泣，她握住鷹驁白皙的手，5個小時之前，他還是溫熱的，現在，已經冰冷得令人心碎。她沒有辦法接受，一個突如其來的意外，就這樣卷走一個生命，在一個月光滿地的夜晚。她不相信，一個叱咤風雲的黑社會老大，就甘願這樣長睡不醒。

付昊澤緊緊摟住付雙宜，他手背上凸起的青筋，都是無處宣洩無處訴說的哀傷。付雙宜在付昊澤的懷裏泣不成聲，這樣突然的意外讓所有人都來不及告別，來不及，學會接受告別。暮雨默默地拍著陸一的肩膀，把鷹驁的手放回床上。

對不起，鷹驁，對不起。暮雨俯在鷹驁的床前，他一再反覆地說“對不起”，眼眸的水霧漸漸聚攏，又漸漸消散，如此反覆。冰冷的燈光把他臉上的傷痕漸漸加深，顯得更加滄桑和疲憊。

鷹驁的事件過後，大家都在一個陰暗的心情低壓區度過了一個星期，一個星期之後，大家好像從悲傷中恢覆過來，但還是避免談論“告別”和“悲傷”的字眼，也不再熱衷於參加任何的慶祝活動。

高三考完試後高二也進入了最後的學習階段，學校會把高中課本的知識在高二結束之前全部授完，高三就是全面覆習的時間，所以接下來的每一分每一秒都顯得珍貴無比。每個人都把頭紮進書堆，做好了準備成為下一個高三黨，抓緊時間利用好高中階段的“黃金時期”，女生們漸漸沒有那麽多的精力來傳播八卦和緋聞佚事，不再拿著鏡子對鏡興嘆，不會在下課鈴一響就拿出手機看微信留言，□□上的“嘀嘀”聲也比以前少了很多，時尚雜志傳閱的人慢慢減少了，談論阿瑪尼和愛馬仕的聲音逐漸消匿，她們也不再熱衷探討LV的新款包包，不去關註今年的紅地毯上哪位明星又穿了堪比仙人的裙子，誰出盡風頭，誰落敗而歸。頭發還是保持著精心打扮的發型，但是指甲變換顏色的頻率已經漸漸下降。男生不再為選擇哪種發膠更迷人而犯愁，不再花大把大把的時間陪高一的師妹去逛商場，不會在鬧鐘響了兩遍之後還繼續賴在床上補眠，在籃球場上揮汗如雨的身影也逐漸減少，宿舍關燈之後也不再討論C羅或者貝克漢姆的球技。不管是男生和女生，都不再花時間在無聊的爭論和無理打鬧上，教室比以往更加安靜了，學生似乎在高考完之後一夜之間成熟起來，不再熬夜看世界杯和超女的選拔，不再熱衷綜藝和虛幻的偶像劇，也不再刻意在狹窄的樓道諷刺某個長相醜陋的女生。所有人把自己囂張的羽毛謙虛而謹慎地收藏起來，把自己不可一世的光芒都隱匿起來，不再狂妄自大，不再盛氣淩人。

成績的排行榜依然定期更新，陸一還是排在最高的位置，付雙宜也毫不放松尾隨其後，莫祺一如既往穩穩地排在前五名之內。圍觀的同學對更新的排行榜沒有了無聊的非議和爭論，每個人在看排行榜的時候暗暗為自己加油打氣，抱著厚厚的書到安靜的後山或者高大的梧桐樹下背大段大段的古文和整篇整篇的英語作文，筆記本上畫滿了不同顏色的線條，數學的錯題本梳理得有條不紊，公式和定理一一抄在書本的空白頁上，英語常用短語和句型認真仔細地抄寫在精美的本子上。老師講課時都是渴望和期待的眼神，下課後不再待在自己的座位上固步自封，三五成群地忙著討論老師剛才布置的練習題和證明面面平行的依據，每找到一種新的解題方法都像打通了任督二脈的同時得到了一本絕世的武林秘籍，眼睛裏迸發出閃耀的光亮和迷人的專註。

付雙宜仿佛褪去了原有的稚氣，變得更加沈穩和冷靜，努力地滲透每一科的知識不再是那個氣焰囂張地對陸一發問“你為什麽考第一”的小女孩，放學後有時和莫祺去甜品店吃雪糕，有時也過來陸一的教室請教自己不懂的問題。

莫祺的妒忌和猖狂被歲月磨掉了許多，她不再故意給陸一設陷阱，不再約陸一到後山飛揚跋扈地說“信不信我今天把你分屍了拋進這片湖裏”，她變得安靜了許多，不會故意來找陸一的麻煩，安靜地做自己的作業安靜抄黑板上的老師留下的板書。盡管，她還是在見到陸一的時候轉過自己高貴的身影和收起自己友善的面容。

所有的人都在預定的軌道上奮力向前跑，歲月給他們設下了陷阱，但是他們也做好的孤軍奮戰的準備，帶上了背水一戰的勇氣。

高考像是一個光陰不再的故事，給了他們前所未有的意味深長和啟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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