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是最強大的治愈劑，即使它不能一下子粘合傷口，但是它會慢慢撫平傷口的褶皺，讓撕裂的疼痛，表現得不那麽明顯。

早，暮雨。付雙宜在高三的教學樓下面對抱著一摞試卷的暮雨打招呼。即使滄海不能變成桑田，歲月裏還是會有一個你想要置換的容顏吧，他曾在你走過的路上留下深深淺淺的痕跡，隨記憶浩蕩從此再無法平覆。

早，雙宜。暮雨也向她打招呼。試卷在他說完“宜”字後嘩啦啦滾落下來，他蹲下來把掉在地上的試卷一張一張撿起來。

付雙宜走過來幫他撿，就算拒絕了我，也不用表現得這麽激動吧。暮雨擡頭撞上了她的眼睛，付雙宜繼續把地上的試卷撿起來，跟你開玩笑啦。她說。

暮雨松了一口氣，從她坦然的表情裏稍微緩解了自己的內疚，她微微上揚的笑臉讓周圍的一切都感染了陽光的氣息，付雙宜像一朵氧氣充足的向日葵，一直擡頭圍著太陽轉，日夜兼程並不停息。

我們還是好朋友吧。付雙宜把地上的試卷都撿起來放到了暮雨的手上。

當然。暮雨點點頭，高三的作業日漸繁多，沒日沒夜的題海戰術恨不得埋沒高三黨的所有時間。我先走了。暮雨舉了舉手中的試卷，跟付雙宜道別。

付雙宜看著暮雨高健挺拔的背影有了沈重的氣息，或許是高三的壓力太大，付雙宜上次走進高三年級的課室，看見每張桌子上都是滿滿的覆習資料和一沓沓覆印的試卷，什麽十年模擬五年高考類似於這樣的練習冊比比皆是，每個高三黨都虔誠地把自己埋進大堆大堆的試卷和預測題上，在那裏你真正知道了什麽叫時間就像海綿多擠擠還是有的，高三黨在白色的試卷上奮筆直書的樣子不僅是在海綿裏擠擠而已，他們根本就是想把海綿榨幹！這種與作業日夜為伴暗無天日的日子想想就覺得可怕。

付昊澤在教室的走廊上看付雙宜望著暮雨的背影發呆，暗戀果然是一場猝不及防的感冒，來得快，去得也快。當暗戀被揭穿之後，應當是一片血肉模糊的傷口，暗自隱藏，兀自疼痛。

陸一在這個時候經過，付雙宜收回擱置在高三教學樓樓梯門口的目光，看著陸一背著黑色的背包和永遠冷漠的表情，她黑色的靴子總是擦得一塵不染，光亮得就如同她臉上的表情一樣單一純潔，連她的搖曳的頭發都散發著冰涼的氣息。

真的很羨慕你。付雙宜突然就對經過的陸一說出這句話，對陸一露出了一個善意的微笑，轉過身，走了。

陸一不明所以地迎來了今天的第一個問候，深奧得如同某年某日出土的文物，沒有標志，沒有征兆，無從辨認。她眼裏的冰涼很快把茫然的疑惑覆蓋，在陸一的世界裏，沒有剩餘的疑惑，所有沒有得到答案的問題，她都放進了冰窟裏，絞碎，隨歲月流走。

上午的四節課付雙宜都心不在焉，直到下課了她還一個人靜靜地坐在教室裏，看著最後一節課老師在黑板上的板書：It is love that makes people happy.句式：It is……that……強調句。是的，愛讓人快樂，但愛也讓人受傷，愛情就像一個長長的萬花筒，它給你笑臉也給你眼淚。大概世界上所有的東西都是相對的，比如快樂，比如痛苦。

雙宜，走了。付昊澤在下面等了很久都沒看到付雙宜下來，他徑自走上了高二的教學樓，他把頭探進教室時，果然看見她一個人在教室裏發呆。

有時候，你不能小覷一個還沒發芽的愛情，它能讓一個人瘋狂，也能讓一個人沈默。

付雙宜走出教室，付昊澤幫她鎖了門。走廊上夾竹桃葉子妖冶得似要滴下蒼翠的汁液，地板上有值日生還來不及打掃的夾竹桃幹枯的枝椏。

哥……其實我……也許應該把自己的真實想法告訴自己最親近的人。

我都知道了。付昊澤打斷付雙宜的話，用寬容的目光看著她，如果傷口那麽疼痛就不要再展示出來，多希望哆啦A夢能有一個法寶，把你的悲傷都換到我身上。他摸摸付雙宜的頭發，挽著她的肩膀對她說，我都知道了傻瓜。

陸一放學回到家後又看到了歷史重演的一幕，她的養父又掛著滿身的“紅玫瑰”和青色的“豹紋”回來，嘴角滲出的血絲和月老手上的因緣繩一模一樣，那麽鮮艷那麽形象。嘴唇比上次腫得更加厲害，像在裏面夾了一根香腸，看起來又惡心又驚悚，他白色的襯衫染滿血跡，聚合著如同參加彩色跑被別人噴上的顏料，頭發倒是沒有粘在一起，像是被別人壓到臉盆裏洗過了一樣，濕漉漉地往下滴水，腳下的地板都有了模糊的痕跡。客廳的茶幾翻了，茶杯在地上，有的磕破了邊，還有幾個完好無損，垃圾的臭味翻滾得到處都是。陸一的養母以她一貫頹靡的姿勢癱坐在地上，腳上的鞋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不翼而飛，她的頭發淩亂得像木村拓哉的經典發型，手臂和臉都有淤青的痕跡，兩個人應該進行了一場激烈的打鬥。

陸一啊，這個月的錢也差不多要交了，你應該都準備好了吧。陸一的養母一看見陸一回來就像看到了一束剛點亮的燈，眼裏閃著水潤的光澤。徑自湊上去，諂媚的語氣如同升溫後的油鍋令人難以忍受。

錢什麽錢！錢的事是你管的嗎？從下個星期開始，你給我去“新世界”上班！下個月的生活費要是少於3500，你他媽的就別給我回來了！陸一的養父一臉厭惡地踹開陸一的養母。

你他媽聽到沒有你這個小□□！陸一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被她的養父掐緊了脖子，氧氣一點一點減少，吸進的空氣隔絕在喉嚨上方，在整個臉龐裏慢慢地膨脹，心跳缺氧加速，陸一在接近昏迷的時候朝他點了點頭。粗厚的手掌才慢慢松開，她張開口大口大口地吸氣，一下子急促的呼吸使陸一劇烈地咳嗽，她撫著胸口慢慢平衡自己的呼吸，猛烈的心跳聲漸漸回歸到正常狀態。

陸一，錢……陸一的養母還沒說完就被陸一的養父狠狠地刮了一巴掌，滾！陸一的養父對她說。

“新世界”是一所高級娛樂場所，出入的都是商業大咖和娛樂圈緋聞不斷的藝人，企業競標方案的洩露、藝人被拍到的出軌視頻、16歲少女的無端死亡、□□和□□的暗下交易大多都發生在這裏，開叉的裙擺、搖曳的酒杯、迷幻的燈光、輕賤的情感在這裏一覽無遺，他們在這所包裹著齷蹉骯臟的會所裏肆意揮霍著青春，追尋著飲鴆止渴和飛蛾撲火的醉生夢死。這裏除了正直什麽都賣，這裏除了正當的生意什麽都做，這裏是一個豪華富麗的墳墓。

陸一在“新世界”門口退出來，走到另一邊“young”酒吧，“young”酒吧就是過年期間陸一駐唱的那家酒吧，一進到酒吧老板就招呼陸一坐下，老板是個清瘦的年輕人，身高一米八七，早年是一名國際名模，後來迷上了黑豹樂隊便放棄了優渥的薪資投身音樂創作，還自己組過樂隊，曾經玩了一陣子搖滾，樂隊解散後才開了這家酒吧。老板是個爽快人，當陸一提出像重新回到這裏駐唱時，他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你不問為什麽嗎？陸一雖然不想說出自己的理由，但是她想知道老板爽快讓她留下的原因。

有些不想說的苦衷就當做是我們彼此之間的秘密。老板笑著說。還有什麽要求盡管提，薪酬照舊，如果你方便，明天就可以來上班。老板說完走進了酒吧的後臺，給陸一拿了一罐啤酒。

謝謝。陸一的“哌”一聲拉開易拉罐，米白色的泡沫蜂擁而來，誰說這世上沒有最熟悉的陌生人，有些人不必深入了解就可以輕易明白你隱藏在內心的慌張和秘密，他清楚地知道，有些原因不必說明，有些傷疤不可觸碰。

陸一走出酒吧的時候，老板對她說，如果有事，隨時call我。大概人經歷得越多才能這麽輕松地應對一些不想言明的秘密，他的笑裏有著深深的寬容和理解。

時間回旋急轉，在層層疊疊的秘密和心事中毫不猶豫地踮起歡樂的腳尖向著未來奔赴而去，一路歡歌或是沈默不語，急促地、準確地到達未來的集點。

陸一用“young”酒吧的駐唱瞞過了他的養父，駐唱三天之後又到了忙碌與兼職共存的周末。上次那個喊著“陸一xi~陸一xi~”的韓國男生因為交換生結束回國了，這幾周老板一直急著要找人，今天陸一趕去咖啡店的時候居然發現咖啡店裏多了一個和她一樣穿著制服的服務員。是個幹凈爽朗的男生，身高和付昊澤差不多，不知道為什麽，陸一覺得他的背影有些熟悉，陸一翻找著回憶，沒有找到具體的記憶片段。也有可能是幻覺，她想。陸一一進門的時候他就迎上來，嗨，他向陸一打招呼。

陸一朝著她點點頭，等他換完衣服出來的時候，男生剛好回到前臺，怎麽，不認識我了？他說。

難怪覺得背影這麽熟悉，她努力地想把記憶片段進行覆原，但是記憶是遵循艾賓浩斯遺忘規律的，再怎麽努力也只是停留在4%的頂點上，真的想不起來，她搖搖頭。

男生失望地呼了口氣，把托盤放在前臺，雖然做好了被遺忘的準備，可是作為記憶中被隱沒的白點，尤其是你不希望被隱沒時，多少還是有不甘，和失望。

黑夜、受傷、醫院、出租車……男生用簡明的詞語努力地進行覆述。

時間撥回到那一天，陸一從公交車上下來後，在漆黑的小路上遇上一個斜劉海的男生，然後鮮血、白襯衣的衣袖、醫院、出租車……朦朧中記憶裏好像有些東西覆活了，你是……鷹影會的……？陸一不確定自己的記憶是否超越了艾賓浩斯的遺忘規律。

賓果！他打了一個響指，興奮的心情溢於言表，像得到了一個莫大的獎賞。你好，我是鷹驁。他正式地向陸一介紹他自己。

陸一對他點點頭，拿起托盤準備開始工作。

哎哎……你不介紹一下你自己嗎？他著急地問。

陸一回過頭，她向來不習慣介紹自己，除非是在找兼職的時候，她好像忘了原來還有這個必要。

你好，我叫陸一。兩個分句，六個字，簡單，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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