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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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一回到自己的教室,松開攥緊的水綠色編繩,她掌心的紋路由白漸紅。黃昏的柔軟陽光透過沒關緊的窗簾照在她白皙的臉上,如同一盞暖黃色的燈光照著一個剝殼的雞蛋。教室很空,所有人都走光了,黑板上殘留著老師手寫的練習題“已知圓的內接四邊形ABCD的邊長AB=2,BC=6,CD=DA=4,求圓的半徑及四邊形ABCD的面積”,另在左上角畫出了該題的結構圖。陸一把編繩尾端彎折的線一點一點捋直,拉開拉鏈,放進書包裏。拿出練習本唰唰地在紙上演算黑板上的習題,寫完最後一個數字後把練習本和筆放進桌子的櫃子裏,並不帶回。

起座離開教室的時候太陽又往下挪了點,光線更加柔和,像插在山頭上的一面戰旗,搖搖欲墜。彈起的灰塵在明亮而柔和的光線裏撲騰,好像無數個剪碎的蝴蝶翅膀。

陸一走出教室,關上門扭動鑰匙把像碎蝴蝶翅膀的灰塵鎖在教室裏面。

陸一陸一。聽到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陸一往後看的時候看到暮雨背著書包向這邊走來。陸一陸一,他快步向前氣有點喘。我聽說今天付雙宜找你麻煩了是嗎?

陸一看到暮雨的額頭上有細密的汗珠,在金色夕陽的包裹下粒粒晶瑩,和花生油不小心落在荷葉上一樣。

暮雨是陸一的鄰居,從很小陸一被她養父母收養的時候暮雨和陸一就已經認識了。那時候他們都是被收養的棄嬰,經常一起玩耍,只是長大了之後陸一就不再愛說話,有心事也從來不對別人說,有了問題和委屈都自己一個人解決,獨來獨往,不交朋友。

沒事。陸一和追上來的暮雨並肩走,平淡地回應。

暮雨也不敢多問,不會說的問多少遍答案還是一樣,會說的……其實現在已經沒有什麽是她會說出來的了。她會一直默默地把心事埋藏在心底,堆積,燃燒,直至把心燃成灰燼,然後,百毒不侵。

只是,這種對自己殘忍的行為,有時候同時也是對身邊的人無情的傷害。把心燃成灰燼的同時也會把對方伸出的手燃成木枝,直至,把他所有對你的關心像燃燒一棵大樹一樣燃燒成一粒種子,留置心中,永不發芽,永不枯竭。

連我也不說了麽?暮雨停下腳步,他柔軟的頭發在金色陽光下被風輕輕吹動,薄薄的嘴唇在夕陽的映照下顯得十分好看,瘦削的臉龐仿佛隱藏著很多來不及說的秘密,藍色的上衣和灰黑色的牛仔褲竟有了冰涼的感覺。

夕陽在一瞬間蒼老。

陸一也在前面停下了腳步,低著頭沒有說話。把沒來得及收回來的右腳輕輕地靠在左腳上,兩只黑色的靴子並列得很整齊,走得久了上面也沾了一些細細的灰塵,像蒙娜麗莎一樣朦朧的灰塵。她看著自己黑色的鞋尖,光線一點一點暗淡下去,像被一條大蟲逐寸逐寸啃噬,然後吐出黑暗的模糊。一只黑色的螞蟻慢慢地從她的腳邊爬過,上面背著一塊小小的面包屑,它的同伴從後面追上來,觸角碰撞在一起,像說了什麽悄悄話,然後一起在柔和的陽光下擡著面包屑回去。

在夕陽即將舍棄一切落進山頭的時候陸一擡起頭,沈默著繼續往前走。

暮雨在身後看著她的背影,熟悉又陌生,蒼涼了黃昏的輕盈。

轉過街角的十字路口是這座城市最繁忙的交通路口之一。向左轉的路口上亮著紅燈,靠右邊準備左轉的車輛在寬闊的黑色柏油路上整齊有序的排著長隊,像一個個排列好的長方形軍棋。向右轉的路口綠燈暢通,靠左邊的車子一輛接著一輛以密集的姿態往左邊的路口行駛,帶著歡快的節奏和釋放的自由。

陸一和暮雨站在斑馬線前看來來往往的車輛往不同的方向穿插。陸一在前面,暮雨在後面。一前一後,不一樣的距離,不同的表情,同樣的落寞。

風把黃昏的顏色又攪淡了一點,有涼涼的寒意襲來。在陸一和暮雨同時低頭的瞬間綠燈在對面亮起,對面的行人帶著匆忙的神情紛紛湧過來。陸一和暮雨在這匆忙的神情裏驀然醒悟,踩著斑馬線走向對面的馬路。

馬路的右側是一所小學,這是這座城市裏承載著陸一最多記憶的地方,從銀亮的柵欄看過去,可以看到塗滿綠色油漆1.2米高的和1.4米高的單雙桿,單雙杠前面是兩個斜向一邊的蹺蹺板,記得那時候陸一和暮雨一起玩這個的時候,總是暮雨這邊沈下去,陸一被高高地掛在半空,手腳在空中無奈地揮舞,下來之後陸一很生氣地對暮雨說你這個死胖子我再也不要和你玩了!然後第二天又高高興興地拉著暮雨去滑滑梯。童年的時光裏沒有隔閡,孩子的世界也不會有距離。再過來是紅色的塑膠跑道,跑道的旁邊是一個2.5×4米的沙池,上體育課的時候陸一和暮雨就跑來這裏玩,陸一努力地把暮雨的頭部以下全部埋進沙子裏,並學著武俠片裏面的女主角口吻說,師兄,讓我來為你療傷。等到熱辣辣的太陽把暮雨曬出了許多細密的汗珠,陸一就把暮雨從沙子裏解救出來,說,毒已逼出,你的傷大概好了。有一次陸一也想知道被埋的感覺,就換暮雨埋她,暮雨把陸一的頭部以下全部埋上沙子,然後學著方丈的口吻說,恕老衲無能為力,施主節哀順便,阿尼陀佛。也不知道是對病人家屬還是對埋著的人說的。說完之後就撥開陸一身上的沙子,一邊撥一邊說儀式完了快起來吧。之後那天陸一一整天都不跟暮雨說話,直到下午放學的時候在回家那條巷子的拐角處,陸一對跟在身後的暮雨大聲地說,原來被太陽曬會很痛很難受你為什麽不說暮雨你是個大笨蛋!然後哭著跑回了家。高大魁梧的梧桐樹在身後落葉蕭蕭。

從此以後再沒有了埋人的游戲。

在沙池和單雙杠中間有一塊空地,那時候的暮雨很弱小,經常被高年級的同學欺負,有一次被一個長得像非洲黑人的高年級同學打了,他就悄悄地在這塊空地上哭,陸一撞見了問,你怎麽了暮雨?

天太熱我在給小草澆水呢。然後趕緊抹眼淚。

於是陸一也蹲下來哇哇地哭。

你怎麽了?

我也想給小草澆水。然後把掉下來的眼淚抹到小草上面。可是你流血了耶?陸一指著暮雨的鼻子說。

小草也要施肥啊。暮雨把血抹到小草上。

可是我沒有流血。陸一看著暮雨,無辜得不知道怎麽辦。

已經施夠了,再施小草就會死掉,就像我們吃糖果吃太多就長蛀牙一樣。

哦。

然後陸一和暮雨手拉著手回去了。

回家後書包也不放陸一就沖進廁所打了一桶水,呼通呼通就往身上倒。

10歲的暮雨就站在她家門口看著她這種詭異的行為,百思不得其解。

這樣我就能長得快了對嗎?暮雨我是不是很聰明啊,我很快就可以升到三年級和你一樣了。她高興地說,黑色的長發被水打濕像面條一樣掛在頭頂。她的笑容在陽光裏盛開得金光燦爛。

暮雨在她家門口張著嘴楞了很久,然後默默地低著頭走回自己家,假裝從來沒有認識過這麽聰明的朋友。

陸一回想起小時候的點滴,突然覺得時間過得很快。然後加快腳步往家趕,黃昏像一塊破棉布在身後不再完整。

暮雨在身後看著陸一從柵欄裏看他們一起玩過的單雙杠,一起玩過的蹺蹺板,一起做過的埋人游戲的沙灘,還有,一起澆過水的沙池和單雙杠中間的小草。

他們走近了靠近家的那條小巷子,委婉地說,這是一條有著悠久歷史的小巷,歲月的容貌被鐫刻在這裏,這裏藏著歷史的痕跡。直白地說,這是一條又老又舊的小巷,很多建築已不再完整,電線隨意地掛在建築物旁,原本藍色的電線已經泛白,表面還有些裂開的痕跡,路面年久失修有些凹凸,拐角處的二樓人家把衣服晾曬在電線上,一個中年男子騎著自行車掛著白色飯盒呼嘯而過,豆芽和大白菜的香味隨意飄出。再往裏有清晰的打麻將聲和人們因贏錢而高興的狂笑聲或因輸錢而咒罵的憤憤聲傳出。年老的退休人員則搬張凳子坐在樓下,擡起左腳放在凳子上咿咿呀呀地唱京劇。偶爾有水突然間從天而降,然後聽到某個尖厲地謾罵聲穿透四院五墻,怨氣結在小巷暗藍色的上空,餘音繞梁,經久不散。

陸一走進那幢寫著四棟3單元的建築,帶著暮雨的目光像一個黑影一樣融入漸暗漸淡的黃昏中。

不說再見,不說離別。陸一的背影消失在油漆都嚴重脫落的淡青色鐵門後。

暮雨站在四棟3單元前,看陸一的背影一點一點在自己的視線中消失,像當年看陸一提著一桶水從頭往下倒一樣站了很久。不說再見,不說離別,暮雨背著書包往家走,他擡頭看到最亮的啟明星剛剛出現在暗灰的天空,踏著滿巷的月色,踩著有點凹凸的地面,悵然若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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