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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三年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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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水府署今日有案在審,署門外已聚集不少百姓,隔著木柵欄,被衙役們攔在大堂外頭,只能探頭朝內張望,小聲地交頭接耳,不敢喧嘩。與往日不同的是,此番審案聚集觀望的百姓,多是山西各地學子,大部分已過童試,皆為佟水各大書院的生員,正等著八月份的鄉試。

其實在外頭張望也看不清裏面,只能聽到些隱約聲音。大堂幽深,正中懸匾“明鏡高懸”,堂內設了公案,大堂已升,左右兩側各列“肅靜”“回避”等儀仗,佟水知府端坐公案之後,神情凝肅地聽著堂下人說話。

今日這案子,已經審了有小半日,仍未有結果,知府心裏也隱隱著急。堂下站的人,不論是告狀者,還是被告者,皆有來頭,都得罪不起,況且此案從案發到開堂過審,不過三天時間,已鬧得滿城皆知,倘若一個不留神沒斷清此案,留下話柄與人,他這烏紗帽怕要不保。

是以此案雖非命案,卻讓人更加頭疼。

這案子,乃是山西兩大書局,文湧與玉墨聯名告發百態書局擅改監本翻刻,並百態書局所印的鄉試並會試用書質量低劣,以次充好牟取暴利之案。涉案書局已暫時被封,所有新印書藉作為證據已盡數被搬到府衙,共計五千冊,已有部分流入市面。

經過比對,百態書局翻刻之書,確與國子監發行的官刻有出入。另外又有佟水官學的兩位老先生作證,百態書局的老板在翻刻前曾往官學詢問修訂事宜,官學以國子監為準,已嚴令不準擅自修改,然而百態書局仍舊擅改監本。

此為其一。

其二,這批新印書藉所用紙張與常用紙有所差別,紙張泛黃粗糙,質量低劣亦是有目共睹,與往年其他書局所承印的書藉質量差別巨大,有以次充好牟取暴利之嫌。

“大人,此案已經證據確鑿。百態書局受國子監信任,獨得山西監本翻刻權,本更應嚴謹以對,方不負國子監信任,不負皇上聖恩,可如今百態書局卻狂妄自大,擅改監本官刻的內容,本就有罪。再者論,鄉試已近,會試也在來年,這批書倘若流入民間,豈非以訛傳訛,到了考場之上害得便是我山西數萬學子,大人,這……可是誤國誤民的大罪!”說話之人憤慨陳辭,語畢抱拳重揖,正是玉墨書局的孟老板。

“大人,擅改監本誤民,以次充好牟利,百態書局之舉已引發佟水諸位學子之憤。草民身邊這位,乃是青山書院的生員徐春方徐公子,今日他作為佟水各大學子代表,請求大人嚴懲百態書局與百態書局的負責人,此乃書院學生的請願書。”

文湧書局的杜老板見勢也隨之一拱手,再將身站的書生徐春方推向前去。徐春方行個揖禮,躬身呈上一份有數十學子簽名的請願書。

知府的眉頭皺得更厲害了,他掃了眼請願書,信中言辭憤慨,落款果然有數十蓋著紅指印的簽名,皆在聲討百態書局與百態書的陶善行。

眼下禮已行過,堂下眾人都站著回話。陶善行是公堂之上唯一的女人,著著一襲青色交領男裝,長發盡束,瑩潤的臉龐無絲毫慌色,遠遠望去竟看不出半分女兒姿態。

“陶五娘,你還有何要說?”知府心內對她的鎮定亦是驚訝,面上不顯,語氣倒還算溫和,給她辯解的機會。

“大人,玉墨、文湧兩位老板所言,擅改監本翻刻之罪,民婦認。”陶善行既作男裝,行的也是揖禮,拱手後方回道。

“哼,證據確鑿,由不得你不認!”玉墨的孟老板冷哼道。

陶善行並未理他,只繼續道:“只是民婦亦有幾個問題想問大人及在場諸君,還請大人允許。”

“你問。”知府點頭。

“多謝大人。”陶善行略頜首,又道,“諸位說得都沒錯,治學需當嚴謹,尤其我輩刻印成書者,更需慎之又慎。書乃育人教化之物,以海喻千百年之識,則書為舟船可渡萬民。倘若舟船有隙,則難引渡甚至毀人,書也一樣,若有疏漏缺失,便難承載百年之識,千年之志。然而編撰書藉者皆為凡眾,若前人出錯,我們明知其錯何處,難道還要知錯不改?”

“放肆!官刻監本乃由國子監許朱二位大人所編撰,幾經審校修改方成,怎會有錯?你一個小小地方書局,怎敢說國子監失誤,分明狡辯!”孟老板怒斥道。

文湧的杜老板亦隨之道:“荒謬!國子監是何等地方,豈容你一介婦人詆毀?”

“聖人尚且犯錯,何況凡人?在我看來,視錯不見,以錯傳錯才是大過。”陶善行挑眉道,又從衣袖內取出一封信來,“大人,民婦雖為女流之輩,卻也明白治學需嚴謹,正是因此,百態書局三審三校,在最後一校中審出問題。為此,我曾帶著百態審校的老先生前後數次前往翰明學院求問院首宋先生。宋先生亦為此事,去信召集了山西六大書院十數位老先生,查經尋典求真,以證此誤。民婦手上亦有一封信,乃是宋先生並六大書院十六位老先生聯名所書,關於監本之誤的信件,請大人過目。”

語罷,她將信呈上。知府抽信展開,果見信上蓋了六大書院印鑒並十六位以宋老師為首的老先生作保的簽名,而這十六位老先生,無一不是山西省德高望重的老先生。

知府看信的同時,陶善行仍在說:“大人,此信共兩份,除了大人手中這份之外,另一份已經交由百態書局管事孔柏與呂洪清二人送往兆京國子監,料來現下國子監的回函已在途中。因會試日期臨近,這批書冊官學急催,故而民婦才令百態上下匠人日夜趕工,先將第一批五千冊書趕印裝訂。交書之前,民婦也曾與官學的兩位先生說過,公函未至,望請暫緩兩日再分放各地,當時兩位先生已然應允,我不知道為何如今書會提早流入市面,且為二位老板所獲。”

“可有此事?”知府聞言,望向堂上作證的兩個官學先生。

“並無此事!”那兩個先生矢口否認,且道,“百態書局送書來的時候,並沒說過擅改監本之事,也未與我等商量延期之舉。再者論,各大書院早在催書,我等又怎會聽你之言,暫緩分放書藉?”

陶善行冷笑:“那就要問兩位先生了。據我所知,官學對翻刻之書有督導之責,你們說你們不知道我擅改監本翻刻,難道收到書時不曾審校?如果審校了又怎會沒發現問題?既然發現了又為何讓這批書流入市面?你們前後所言自相矛盾,要麽是玩忽職守,要麽……便與某些人是一丘之貉。”

“這……”那兩人一時答不上來,額間滲出汗珠。

“陶五娘子果然牙尖嘴利,這顛倒是非黑白的能力,在下佩服佩服。”杜老板拍掌譏笑著打斷了他們的對話,“且不論國子監是否回函,是否認你所言之錯,按你所說,那孔呂二人一個月前應已入京,入京來回只需二十餘日,到如今已逾十數日,怎還未歸?”

“此去京城千裏迢迢,路上有個延誤晚上些許時日也是正常。大人,民婦有個不請之請,望大人應允。”陶善行並不與杜孟二人浪費口舌,只向知府拱手。

“你說吧。”知府點頭。

“孔呂二人應在回來路上,民婦鬥膽求大人寬限數日,待他二人歸來再作定奪。想來不論是官刻還是翻刻,大人也不願其中有誤,那為何不與民婦一同求個對錯?到時大人對山西百姓,諸位學子都有交代。”陶善行道。

“笑話,要是他們回不來呢?亦或是你這子虛烏有的錯處乃你杜撰,非國子監之誤,又當如何?”孟老板冷笑數聲,咄咄逼人道,仿佛篤定無人歸來給她作證。

“若是如此,不論是二人未歸,亦或是錯在百態,民婦與百態書局都願認罪,不論大人如何懲罰治罪,民婦絕無怨言。”陶善行沈聲道。

“那我們又要等到何時?你要知曉,這批書各大書院急需,拖之不得。”杜老板斥道。

“大人,再給民婦五天時間可好?這五天時間,民婦願意留在府衙大牢以證民婦之心。”陶善行躬身長揖道。

知府見她身為女兒,尚有此擔當決斷,不免佩服,便道:“也罷,本官便聽你此言,此案五日之後再審,陶五娘,現將你押還府牢,你可有異議?”

“多謝大人!”陶善行再揖。

“來人,將陶五娘帶下……”知府驚堂木一拍,正要命人將她押回牢獄,公堂之外鳴鼓驚起,他詫異至極地望向堂外,喝問道,“堂外何人鳴鼓喧嘩?可知堂中正在審案?”

語音剛落,鼓聲已停,緊隨響起的卻是幾聲呼喝,攔在堂外的衙役被人打開,十來人闖到公堂門口排作兩列,有人踱步而來,背光邁進堂中。

“放肆!何人膽敢擅闖公堂!給我拿下!”知府大怒。

左右衙役立時上前,卻聽那人道:“大人,草民亦有案要報,因事出緊急,若有得罪,還請見諒。”

冰冷的聲音,狂妄的語氣,蓄著狼鷹之勢,從門口傳來,砸入每個人耳中。

陶善行一震。這聲音……她認得,可記憶裏的那個人,說話從來帶著三分笑意懶散,皆是少年驕傲的姿態,不會這般……寒氣四溢。

她有些恍惚,知府卻已從案上下來,仍怒道:“報案自有報案的程序,怎能擅闖公堂?你到底是何人?見了本官,為何還不下跪?”

那人已經走入公堂,背著光落滿陰影的臉龐漸漸清晰,聽完知府之言,他不過一笑,隨手挑開罩在衣裳外的薄披,揉作一團扔給守在外頭的下屬後方開口。

“大人,可還要草民向你下跪?”

門外光芒似乎瞬間匯於他身上,朱紅雲錦妝花四獸麒麟服,鸞帶繡春刀,竟是僅次蟒服的二品飛魚賜服,非聖上禦賜不可著。

堂上眾人瞬間沈默,只剩那人聲音,一字一字傳來。

“草民,穆溪白,見過大人。”

最終,這名字隨著他的目光,全都落在一個人身上。

三年,陶善行再逢穆溪白。

唉,親媽就是親媽,什麽高光時刻,能給的都給兒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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