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懷會離開長安，很大可能是有把柄被宇文玥抓到。宇文懷心計頗深，又對他恨之入骨，他的離去當然是個天大喜訊。少了這一大敵人，他便可以專心對付趙家和魏家了。

而且，經過派人查探後，燕洵發現了當日在天牢時，宇文玥每晚都在外面守護他，很多想殺他的刺客，在踏進大牢前，早已被宇文玥殺死。而自己早前中毒，據阿楚所說，也是宇文玥派人替他找到解藥。

宇文玥，你為何要三番四次的幫我？為何到了今天，我還是不能徹徹底底的去恨你？

他在床上輾轉反側，腦裏不禁再次浮現他與宇文玥一起的快樂時光-- 他們的初次見面，他時常到青山院作弄他逗他玩，他們那一吻，那個深情的相擁，還有……那一夜的纏綿……

他不能否認，到現在，自己仍未能完全放下，他無法欺騙自己，他……仍是深深愛著他，愛著那個在自己處於危難時，毅然舍棄了自己的人。

他愛他，同時亦恨他，是愛多於恨？還是恨多於愛？他自己也不清楚。

愛難留，意難忘，情難斷……

"洵兒，你睡著了嗎？" 門外一聲呼喚，喚醒了正在陷於沈思和回憶裏的燕洵，這聲音，他當然熟悉不過，就是那個日日夜夜都在折磨著自己的人。

見燕洵沒有回答，宇文玥只在窗外繼續說道："我知道，你是不願意見我，我只想說幾句話，說完便會離開。"

燕洵不禁好笑，到了如斯地步，他們還有什麽好說？

"洵兒，我要走了，皇上派了我去鎮守邊疆，明天便要起行。" 宇文玥的聲音裏一如以往的沒有波瀾，只有曾與他親密無間，融為一體的燕洵，才聽出當中的悲傷和無奈："我沒法再留在長安保護你了，你好好保重，一切小心，只要熬過這三年，就可以回到燕北了。在這段日子裏，必須處處謹慎，不可給他人任何把柄。"

經過了多番波折，現在的燕洵，已不再是從前沖動逞強的小子了，他已學懂沈著忍耐，學懂隱藏感情，城府已非昔日率真的小世子可比。也許，宇文玥一直都沒有了解他，當日，他雖看似紈絝子弟，但卻不是完全心思單純，也會懂得提防別人，只是在宇文玥心中，自己就是一個不知人心，不懂世故的天真孩子。

而他又何嘗了解宇文玥？他從來都看不透這個高深莫測的人，一時可以柔情萬種的跟自己相擁親吻，一時卻冰冷無情的暗箭傷他，跟他劃清界線。縱然他們已把身心交給彼此，他們始終沒有互相了解，也因如此，註定了他們不能永遠一起。

"洵兒，我說的只有這些，好好照顧自己。" 見他還是沒有回應，宇文玥苦笑著離開。

目送他離開的身影，燕洵心裏五味交陳，在這些日子裏，他一直在謀劃，三年後日血洗長安，反魏北歸，殺死那昏君替報那血海深仇，這些都是他的使命，也是他活下去的唯一原因。而宇文玥作為大魏的臣子，定必會想盡方法阻止自己，既然兩人立場不同，註定不可相愛，註定了互相廝殺，何不逼自己恨他？殺死一個自己痛恨的人，遠遠比置最愛的人於死地容易得多。

宇文玥，你多次相救，這個人情，燕洵自會還你，只是，在還清一切後，你我便是敵人，他日沙場再見，你不必留手，我亦不會留情！

第 26 章

二十六

宇文懷不在長安的日子，真的比從前易熬得多了。雖然仍是會有刺客來，但都被燕洵、楚喬和仲羽一一收拾了。可是，對燕洵而言，這並不代表可以放松，三年之期快到，皇上定必不會這麽容易放虎歸山，而自己當然亦不會坐以待斃，早已準備好反出長安重返燕北的行動了。

現在的燕洵已不同從前，從前那個天真率性，無論對待什麽也是懷著一顆赤誠的心的燕洵早已被殺死了，現在的燕洵，除了永無止盡的恨，心中已再容不下其他。

是的，他恨，他恨昏庸易嫉的魏帝，恨那些落井下石的門閥，甚至恨那些不分是非的大魏百姓，這些人，他都可以全無顧慮，一心一意的恨著，沒錯，他們對待自己一家毒辣殘忍，他恨也是合情合理！

只是……那個人……那個曾把自己推向深淵，卻又默默在身邊守護自己的人，他到底……還是沒法完全恨他。

他不斷告訴自己，像是催眠一樣游說自己，自己是應該恨他的！是他殺死了全心全意愛著他，相信他，依賴他的洵兒，是他在自己最脆弱無援時無情的再捅上一刀！他應該恨他，應該咬牙切齒的恨他！可是，那些和他一起的美好回憶卻總是揮之不去。不知多少個夜晚，午夜夢回，自己的夢裏夢外仍都滿滿是他的身影，無論他多麽努力逼迫自己，也不能對這個人徹底忘情。

他即使身在邊關，仍不時會給自己寫信，雖然千次百遍告訴自己不該去看，自己還是不爭氣的每封細閱完畢。字裏行間，沒有深情說話，卻是字字牽掛，句句關心，任憑任何一個人看了也都會動容。只是燕洵卻只能逼自己對這一切視而不見，冷漠相待。

因為他明白，宇文玥身為大魏臣子，決不會眼睜睜的看著他血洗長安，而他作為定北侯的兒子，背負著滅門滅族的血海深仇，手刃仇人報仇雪恨是早晚的事，他和宇文玥始終是不共戴天的敵人。在這一刻即使他們仍放不下彼此，將來某一天，他們總會兵戎相見，既是這樣，何不趁現在斬斷情絲，免得日後更傷更痛？

他已下定決心，不管自己是否願意，也要斬斷所有跟宇文玥的所有關系，從此，他就是自己的敵人！對敵人仁慈，等同對自己殘忍。

要活下去，就必須要令自己強大起來，不可再婦人之仁，也不可讓情感支配自己，燕洵明白，他還有太多的事情要做，在做好這些事前，他能做到的，便是要咬牙切齒的活下去，即使活得沒有尊嚴，沒有良知，沒有感情，也一定要逼自己活下去！

他不在意別人怎樣看他，不會計較身上背負多少罪孽，在這個黑白不分，清濁難辨的世界裏，他深深明白到，我行即道，我身即法，陰陽是非也只有自己來斷，就算是滿手鮮血，他也不會再退讓，也不會再害怕！

他不需要原諒，更不需要同情！

當宇文玥回來時，燕洵已完全脫胎換骨，不再是那個陽光少年洵兒了，他甚至可以感到，他的洵兒，已冷得沒有半點溫度，冷得不近人情，冷得沒有人性，冷得令人心寒！

皇上賜婚燕洵，他知道他並非真心要娶元淳，他的真正用意，是要在大婚當日血洗長安回去燕北！皇上對他的殺心從來不斷，宇文玥是很清楚的，可是他只會答應幫他保住性命，他絕不會允許燕洵做出任何傷害無辜，殘害長安百姓的事！

然而，無論宇文玥做些什麽，他也再也阻止不了已徹底長成一頭狼王的燕洵。

他只能眼睜睜的看著他最愛的洵兒，一步一步變成不折不扣的魔鬼……

燕洵真的做到了，之後無論發生了什麽，他都做到絕情絕義，做到泯滅人性。圍獵時一箭雙雕除掉趙西風和魏舒游，大婚當日拋棄元淳反出長安，置秀麗軍於不顧，斷元崇一臂，草原八部全牛宴上殺阿古圖立威，甚至放棄紅川城而攻打長安。人人都罵他冷血殘忍，心狠手辣，甚至連一直在自己身邊不離不棄的阿楚，也沒法理解他，怪責他的兇殘，可是他卻沒有後悔，和平總是要用戰爭換來的，有戰爭就避免不了流血犧牲，要成大事，便不能顧慮太多；要報仇雪恨，就難免讓手上沾滿鮮血。

他早已不是自己了，早已不能再為自己而活，自從九幽臺開始，他便註定了一生背負著仇恨的枷鎖，註定了只能過不屬於自己的人生。人生有太多無奈，既然上天待他從未仁慈，他又何懼對世人殘忍？

既然在世人眼中，自己早已是個十惡不赦的惡魔了，那再讓手上沾上更多鮮血，再背負幾項惡名又算什麽？

然而，雖然這樣，當他聽到宇文玥來到了燕北時，心還是無法平靜下來。

他是來做什麽？來阻止他的嗎？還是還天真的以為，他可以挽救他喜歡的洵兒？

難道他不知道，現在的燕洵只會是他的敵人，一個會能做到絕情絕義，取他性命而絕不眨眼留手的敵人，早已不再是他心中最愛的洵兒了？

他不得不承認，一直沒有間斷的折磨自己的人，不是魏帝，不是阿楚，而是宇文玥！他從來都知道，宇文玥始終是他內心一直沒有痊愈，最害怕被觸碰到的傷口，也是自己的致命傷。

他曾向父親立誓，要鏟除所有阻礙自己的東西，包括自己的良知和軟弱，而宇文玥，正是這兩種東西的根源！

若要踏上真正的皇者之路，要先除掉的，就是自己內心深處最脆弱的傷口。

再加上宇文玥是敵軍，自己要殺他，也是有千百個理由，完全合情合理。

在尚武堂前，自己早己跟他說過，他日見面就是敵人，決不會留手了！

所以，他毫不留情的下令截殺宇文玥，那段糾纏不清的關系，是時候要決絕的斬斷了！

只是他萬萬沒料想得到，在冰湖上看到宇文玥傷痕累累，被士兵重重圍攻時，那份一直在折磨自己的情感又再湧現上來。

在舉箭射向宇文玥的一刻，所有的回憶沒有放過他，再一幕幕在腦裏重現。

他們的相遇，相知，相愛，相殺…… 一切一切……

他們的擁吻，他們的誓言，他們的纏綿，所有所有……

在千鈞一發間，他也不相信自己，竟故意把箭射偏了！

向來百發百中，百步穿揚的他，竟在殺他有如殺掉螞蟻般容易，在眼看自己快要能鏟除自己心中最大的弱點時的一剎，選擇了放過宇文玥！

甚至，在看到宇文玥墜入了冰湖後，竟像瘋了似的，派人誓要把他找回！

甚至，在自己失去意識前那一刻，眼裏，心裏，全都只是那個自己既愛且恨的人。

到了最後，自己還是無法真正恨他，因為，自己仍是那麽愛他啊……

第 27 章

二十七

宇文玥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在那美極卻脆弱易碎的夢裏，宇文玥仍是從頭至尾都視洵兒勝過自己性命，謹守誓言要保護洵兒周全的宇文玥；洵兒仍是溫潤如玉，可愛純真，以逗弄宇文玥為樂，把一切都交托給他的洵兒。他們的生活，那麽純粹，那麽快樂，充滿柔情蜜意，仿佛所有幸福的畫面，都停留在那一格。

然而，當醒過來後，卻發現原來那美好的一切只會在夢中出現，而更殘酷的是--這曾真實過的一幕幕，已被自己無情扼殺掉。

那幸福的點點滴滴，只能存留在回憶中，歲月沖不走，雙手留不住……

夢終歸要破碎，不管夢境令人多麽著迷，人也總不能一生沈醉其中，總會有醒來的一天。

當宇文玥醒來時，那意味著，那令他一直貪戀的美夢，終要離他而去。

人，又要回到殘酷的現實裏。

"公子，你醒來了？" 在九死一生後再次艱難睜開眼睛，竟然發現自己仍然活著，他自嘲的笑了，對現在的他，對現在的洵兒來說，也許自己死了，才是他們兩人真正的解脫。

"月七……"

"公子，你受了重傷，又深受嚴寒侵蝕，我還怕你挨不過這一關……"

看到公子終於蘇醒過來，多日以來憂心忡忡的月七終能放下心頭大石。當日公子與一眾月衛被重重圍困於冰湖之上，多名月衛因為護主犧牲，身受重傷的月七也以為自己要命喪於此了，僥幸的是，公子和他，還有幾名月衛都被附近的村民救了保住性命，只是經過那浴血一戰，死傷也不計其數。幸存的月衛為了避開燕北士兵的追捕，暫時躲藏了在跟冰湖有一段距離的小村落裏，雖然明知燕洵的部下仍不斷在追殺他們，但因宇文玥深受嚴寒所傷，遲遲未有蘇醒，月七等人堅決不會離開，誓要守在他的身邊。

聽到月七跟自己解釋之前發生的事，宇文玥不禁沈思起來，洵兒的箭法向來是百發百中，他要取一個人的性命，又怎會錯失不中的道理？他看了看身上的傷口，那明顯不是心臟位置，雖然只是偏離了少許，但已足夠讓他保住性命了。

"公子，我相信，世子對你仍是有情的。" 這一箭刻意射偏，就連月七也看出來了。

"但我知道，他沒有原諒我……" 若是真的難以忘情，又何以要在遍體鱗傷的自己身上再補一箭？

"公子有公子的苦衷，可是，世子也有他的痛苦。" 月七把宇文玥扶了起來："被自己深愛的人出賣，那痛楚只會伴隨一生……"

宇文玥沈默不語，自己明明知道的，他已不是自己深愛的洵兒，只屬於他一人的洵兒，已被自己在九幽臺上親手殺死了。只是，當看到最愛的人背負著仇恨的枷鎖泥足深陷，一步步沈淪下去，滿身罪孽滿手鮮血時，自己還是沒法子袖手旁觀。

在外人看來，他深入燕北是為了阻止大魏和燕北開戰，是為了盡大魏臣子的責任阻止一場血腥浩劫，甚至是背負著拯救萬民的偉大重任，可是，只有自己最清楚，他來這裏的最終原因，是為了自己的私心，是為了拯救那個他一直割舍不下的人。

縱使他變了，變得殘酷不仁，變得心狠手辣，就算他仍恨自己，甚至想殺了自己也好，自己也是無怨無悔。

如果自己一命可以換得他的原諒，甚至，只換得他能記住自己，死一萬遍又是何妨？

"公子，待你傷好之後，我們是否回去長安？" 月七其實也知道宇文玥放不下燕洵，可是現下什麽也是改變不了，不管公子怎樣做也是徒然，在此久留也只會枉送性命而已。公子還背負著整個宇文家族，還有重振諜紙天眼的重任，為了一個情字送上性命並不明智，也會辜負了所有對他寄予厚望的人。

"洵兒已踏上了不歸路，只會繼續沈淪下去，不管我做什麽，也再救不了他……" 燕洵之所以變成今天這樣，除了誣陷忠良的皇上，自己也是脫不了關系的幫兇。假若當天不是為了家族而犧牲了洵兒，他又怎會墮入這仇恨的深淵裏？當天沒有出手救他阻止一切，今天又哪裏有挽回一切的餘地？當日狠心的對受盡痛苦的他袖手旁觀，今日又哪裏再有指責他麻木不仁的資格？

"公子，那我們……"

"回去長安吧！" 宇文玥閉上了眼睛，良久，終於下了這個痛苦的決定。

洵兒，如果我離開了，你會好過一點，我可忍痛永遠不再出現在你跟前。

縱使，這樣做，以後的每一天，我都只能忍受著思念和自責的煎熬。

*********************

宇文玥本是習武之人，身體本該較其他人強健，然而之前受傷頗重，寒氣攻心，再加上一直對燕洵的事深深自責，郁郁不歡，康覆之速度遠遠不及預期。縱然知道仍身處險地之中，但公子一天沒有痊愈，月七及一眾月衛也堅守著他決不離開。

然而，即使藏身的地方再隱秘，也終有被發現的一天。

燕洵早已下令要徹底搜索，若發現宇文玥及其手下，絕不可傷他分毫，要把他安然帶回燕北王府，可是程鳶當然不會奉命行事。他很清楚，宇文玥一直是殿下的致命傷，也是殿下成王之路的最大絆腳石，一天不把他除掉，殿下的雄圖霸業也難以成功。殿下是個何等聰慧，深謀遠慮，做事決斷的人，只可惜，他敗了在感情之上，從殿下刻意放過宇文玥把箭射偏，程鳶已很清楚，他對宇文玥仍未能忘情。

他的殿下，是他心中的唯一，也是他甘願不惜百死以遂其壯志雄心之人，為了殿下的霸業，宇文玥一定要死！就算明知這是違抗王命，甚至可能賠上自己的性命，程鳶也絕不後悔！

看到來人是程鳶，宇文玥也知道今日難逃一劫，自己元氣尚未恢覆，月七他們也只是重傷剛愈，再加上之前月衛死傷慘重，現在已剩不過幾人，而程鳶帶來的都是精銳部隊，誓要置他們於死地，以他們幾人之力，只會是螳臂擋車。

程鳶咬牙切齒的看著宇文玥，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剝！就是這個人！就是這個人迷惑了他的殿下！就是這個人令殿下這麽痛苦！就是這個人令殿下放棄大好江山！想到這裏，也不管燕洵所下的命令，如狼似虎的握刀向宇文玥砍去。

宇文玥雖然受傷未愈，但始終有武學根底，起初也能閃避開去，可是程鳶是鐵了心要拿他的命，招招狠辣絕不留情，幾招以後，宇文玥已開始弱點漸露，身上幾處也中了刀，而月七等人又被幾他士兵纏住，根本無從救他。程鳶的刀越來越狠，宇文玥身上的傷口也越來越多，然而在程鳶砍向他的頸脖時，一把深沈、陰冷卻充滿了霸氣的聲音卻喝止了他："程鳶！你好大的膽子！"

程鳶不能相信的看向說話的人："殿下……"

第 28 章

二十八

"殿下，你醒過來了？" 看到昏迷了多天的殿下終於蘇醒過來，程鳶的第一反應是高興，但想到殿下出現，自己就再沒法對宇文玥下手了，而且也難以逃過責罰，卻又心有不甘。

"你竟然公然抗命！到底還有沒有把我放在眼內？" 燕洵淩厲的盯著他，眼裏充滿了殺氣，一字一字的狠狠說道："他若死了，我燕洵要你一起陪葬！"

"可是，殿下，這個人是大魏將領，是我們的敵人！放虎歸山後患無窮啊……"

"我下的就是不能違抗的命令！" 燕洵他當然知道程鳶要殺宇文玥是為了自己，自從自己回到燕北，草原八部都只是因為他的鐵血手段而俯首稱臣，真正服他的又有幾人？程鳶是當中少有對自己忠心的，而且自己也需要像他這樣的將領，縱然他多番離間他和阿楚，甚至違抗命令對宇文玥痛下殺手，權衡輕重下，燕洵也決定留他一命："趁我沒改變主意前，全部給我退下！"

在全部人都退下後，屋裏就只剩下燕洵，宇文玥還有幾名月衛。

"月七，你們也退下吧，我想跟燕洵單獨談談。"

"是，公子。" 月七很相信燕洵並不會傷害宇文玥，於是和其他月衛一起退了出去。

"洵兒……" 宇文玥伸出了手，想輕撫燕洵昏迷多天後仍有點蒼白憔悴的臉，卻被燕洵狠狠打掉。

"我已說了，我不是洵兒！" 燕洵冷硬的打斷了他："宇文將軍，我們是敵人，你我之間已沒什麽好說！"

"洵兒，你是仍愛著我的！" 宇文玥緊緊抓住他的肩膀："若你真的那麽恨我，那一箭早已取了我的命了，不是嗎？"

"我放過你，只是因為你曾救過我，我燕洵不是恩怨不分的人！" 燕洵冷冰冰的著他，眼裏沒有半點溫度："可是，你也是傷我至深的人，這一點，我也記得清清楚楚！"

"只要能令你好過一點，我宇文玥的命，隨時可以奉上。" 宇文玥把殘虹劍遞了給他："洵兒，當日在九幽臺上，是我自私，是我對你的痛苦袖手旁觀，是我狠心的傷了你，這一切，今日，我願意償還給你……"

"還給我？你以為用你的命就可以償還一切？要了你的命，我的痛苦便可以少一分嗎？" 燕洵尖刻的笑了："把一個人逼向徹底的絕望裏，把他連生存下去的唯一希望也殘忍剝奪掉，然後大義澟然的說是自己對不起他，可以用命來償還，宇文將軍，你不覺得這樣很可笑嗎？"

"洵兒，那你想我怎樣？" 為了希望他不再恨自己，宇文玥已放下了所有尊嚴，甚至連性命都不要了，這已是他所能付出的一切，除此以外，他已不知可再做些什麽。

"我要你活著，充滿痛苦自責的活著！" 燕洵鏗然把劍拋了在地上，眼裏只有決絕的恨意："在你嘗透我受過的苦楚之前，可別死得太早！"

宇文玥看著他離去的背影，眼裏充滿了痛，洵兒，難道我痛苦活著，你受的煎熬便能少一分嗎？

到底從何時開始，他們從彼此深愛，變成互相折磨？

************************

燕北王府裏，燕洵痛苦的扶著前額，忍受著全身的傷口傳來的煎熬，那排山倒海的劇痛再次襲來，這已不是第一次了，自從九幽臺那時開始，這頭疾和滿身傷痛便一直折磨著他，從起初的偶然發作，自己也不在意，到了後來的越發頻繁，痛楚也越來越難以忍受。

"殿下，是否頭疾又發作了？" 阿精連忙上前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體："是否需要傳人前來幫殿下按摩一下？"

"罷了，已習慣了。" 燕洵虛弱的笑笑，這些年來，他還有什麽痛苦沒有受過？只要咬牙強忍，便會漸漸痛得麻木了。

"殿下怎可以這樣放著自己的身體不管？" 服侍在他的邊多年，殿下這些年來的身體狀況，阿精當然清楚不過，雖然看似強悍，他只不過一直在硬撐著罷了。九幽臺時所受的傷，那差點致命的冰雪箭傷，元崇刺中他腹部那一刀，還有這麽多年來心靈所受的煎熬，一點一點的磨蝕著他的身體，實在令人擔心不已，更令阿精忐忑不安的，還有在他昏迷時大夫說過的話："殿下，您的昏倒並不是偶然，根據幾位大夫所斷，殿下是中了一種慢性的毒，雖然暫不致命，但若仍查不清來源不服用解藥，恐怕會有生命之虞……"

"查不到也罷了，人總歸要一死的，遲與早，沒什麽分別。" 燕洵沒所謂的答道，的確，對於一個生亦不得好生的人來說，死根本沒什麽可怕。

"可是……殿下……" 看到他對自己的生死這麽不痛不癢的樣子，阿精反而著急起來了："殿下，燕北的人民仍需要您，我們也很需要您……"

"阿精，平心而論，你真的覺得燕北的人民需要我嗎？"燕洵微微苦笑："我看他們當中，真心歡迎我回來的並無幾人。我早已說過，燕北已不是從前的燕北了，那個美麗純樸，像桃源一樣的溫暖的家，只能存在我們的回憶當中。"

"殿下，請恕阿精直話直說，您……您不該把宇文玥留下的……" 宇文玥是燕北的死敵，又是殿下心中的最痛，阿精真的不明白，為什麽他硬要下令把宇文玥留在燕北，不許他離開半步，甚至還命人把他帶到回回山的溫泉那裏調養，那到底用意何在？

燕洵聽罷沈默不語，的確，自己還是那麽在意那個人的生死，在昏迷多天醒來後，一想到程鳶會趁那時對宇文玥下手，便什麽也不顧的前往阻止。說什麽要他活著，要他嘗盡自己受過的痛苦，無非是自己狠不下心取他的命，是因為自己對他還沒忘情！這只不過是他用來說服自己把他留下來的借口，這不是自欺欺人又算什麽？

縱然不願意，他也得承認，自己是舍不得宇文玥。無論自己如何努力，也始終難以成為心無旁騖，可以為了天下而放棄一切的王，說到底，自己只是一個內心脆弱，終究擺脫不了感情羈絆的凡人。

第 29 章

二十九

在燕北的國境裏，就算強如宇文玥，命運也始終不由自己。他本想帶著月衛回去長安，誰知卻被燕洵禁止離開，甚至命人把他們帶到回回山去。起初他也猜不透燕洵有何目的，但到達後，他終於明白了。

整個燕北氣候偏寒，但回回山是個美麗而溫暖的地方，那裏到處都是溫泉，燕洵的母親就是因為畏寒而長年在這裏居住。安排受嚴寒攻心的宇文玥來到這裏，燕洵的目的顯而易見。

他的洵兒，口口聲聲說讓他活下去是為了報仇，可他又怎會不知，他對自己仍然有情？

屢次身受重傷，此刻的宇文玥極需要好好調養，燕洵已下了令，讓他在這一帶自由活動，任何人也不能動他分毫，而一直想置他於死地的程鳶，也因為上次追殺自己的事被燕洵責罰，目前再不敢輕舉妄動。這正好是宇文玥爭取痊愈的時刻。他本是畏寒體格，當日墮入冰湖本是九死一生，雖然現在能撿回一條命，但要完全康覆還需一段長時間。

就如在長安最冷的幾天一樣，他獨個閉關驅寒，然而因為受傷很重，這並不是易事，他額上流著豆大的汗水，雙目緊閉眉頭深鎖，在忍受著劇烈的痛苦。

就在此最艱難之際，一股暖流突然湧入，很快便漫延了全身，這暖意溫柔而令人舒心，對於正被寒冷折磨的他來說，正好如得到甘露一樣。他當然知道，有人坐了在他身後，為他輸入綿綿不絕的內力。在這燕北，能這樣為自己的人，不用多想便已知道是他—他的洵兒。

“洵兒……”他輕輕叫了一聲，縱使燕洵多次否定了這個名字，他還是喜歡如同以前一樣這樣叫他。

“不要亂動，小心走火入魔。”燕洵的聲音有點虛弱，連番的受傷和中毒，已令他的體魄大不如前，如今又為宇文玥輸功療傷，他更感到力不從心。

宇文玥合上了眼睛，回想到小時候，燕洵為了幫助受寒的自己，抱著自己足足睡了整整一夜。燕洵體溫本來偏高，而且內力也不弱，可現在宇文玥卻清楚感到，那綿綿不絕的暖流不像從前強而有力，甚至還斷斷續續，弱態畢現。

“洵兒，不要這樣，會傷了你的。”他並不願燕洵為救自己再受傷害，這寒氣自己還應付得來，令他擔心的反而是燕洵的身體，他能清楚感到，此刻的燕洵也很虛弱，並不比自己好多少。

“在管別人之前，先顧好自己吧！”燕洵回答的聲音有點低沈。

待得療傷完畢，宇文玥終能回頭看看這個自己最深愛的人。

“洵兒，這樣做不值得……”

“我說過，我不會讓你死，你還得活著好好受一下折磨。”縱然是特意前來看他，甚至為了助他驅寒而不惜損耗自身力量，燕洵的語氣仍是冰冷漠然，充滿殘忍。

“洵兒，你還是不能原諒我嗎？”宇文玥不禁苦笑，若換作自己，被最愛的人出賣，把他千刀萬剮也不過份，現在他三番四次救助自己，已是對自己的最大恩賜了，試問自己又該奢求什麽？“我並非為自己開脫，我只想你明白，當日有負於你，全是逼不得已。”

“是啊！射我一箭絕我後路，九幽臺上當副監斬官，也是逼不得已。”燕洵像是看什麽笑話一樣盯著他：“當然，我早該知道，為了宇文家，你什麽都可做出來，跟你要守護的大魏和家族相比，燕洵一條賤命又算什麽？”

“沒錯，那是我的冰雪箭，但射箭的人並不是我。”宇文玥終於說出了一直埋藏在心裏的話： “是的，皇上是暗中命我收集你們一家的情報，可我只是陽奉陰違。在這個中種種都充滿無奈。我可以為你犧牲自己，卻無法奉上整個青山院的人命。”

燕洵怔怔的看著他，就如他從前說過，只要宇文玥一句否認，自己便會完完全全相信他。如今，他終於肯告訴自己真相了！可是，這個真相會不會來得太遲了？無論當中有什麽隱情，他們的立場註定不同，註定了不單不能相愛，甚至不能和平共存。

“我回去了，你好好養傷。”對於宇文玥的話，燕洵避開了回應，正準備轉身離開，卻被宇文玥牢牢抱住了！

“宇文玥！你在做什麽？”

“洵兒，我們不能再自欺欺人下去了，你恨不了我，我也忘不了你，為什麽我們不能拋下過去，不能一起過些平淡日子？”宇文玥抱著他不放： “因為過去諸多顧慮，我才會失去了你，如今，我再不會重蹈覆轍！”

“放開我！”燕洵在掙紮著，自己護著宇文玥，不許任何人傷他，又前來替他療傷，已完完全全無視了燕北王的身份。宇文玥要守護他的家族，自己又何嘗甘願為了感情而把天下奉上？

“我已說過，我不會再放手！＂宇文玥還是死死不放，開始時燕洵還在掙紮反抗著，可是後來，他卻感到懷中的人沒有了動靜。

“洵兒……洵兒……”宇文玥再叫了幾聲，還是沒有回應，他低頭一看，才看到燕洵已失去了知覺。他只以為是因為他為自己療傷損耗太多而昏倒，對他中毒的事情卻是毫不知情。

他把燕洵輕輕放了在床上，見他按著胸口在喘息著，那正好是冰雪箭射中的位置。冰雪箭的威力，自己是清楚不過的，但已過了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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