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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卌回 兩相期(下)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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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與體內突然肆虐起的躁狂情緒卻無論如何都壓不下去。

“我勸你還是省省吧,你那些藥不管用。”連渃彈彈指甲,長長的指甲當中有微末的細粉被彈了出來,“我倒是可以給你提個醒,君上那裏好像有申國使者贈送的無暇膏,聽說很是神奇,無論受的什麽外傷,只要抹了那藥膏,都能讓肌膚恢覆如初,你跟君上關系如此密切,不妨試著問君上討一點來塗抹,到時必藥到疤痕消。”

“你說的可是真?”天生的好臉蛋對素袖而言那可是僅次於生命般的重要存在。

“當然,我當初手掌、腹部都受了劍傷,但你看現在它們是不是一點痕跡都沒有?”

連渃的手掌受了兩次劍傷,一點疤痕都沒留下,腹部因素袖不定期給她做檢查,所以有沒有疤痕,她也一清二楚。

花了短暫的功夫確認,內心躁動不堪又急於治臉傷的素袖早就丟掉了名為“理智”的東西,她捂著臉拔腿就往殿外跑。

“去吧去吧,去了露華殿你就可能回不來了。呼——”連渃吹走了手指縫當中最後殘留下的粉末,“我費了很多功夫才制作出來的致幻粉末,你就好好享受吧,師父!”

“真的管用嗎?”素袖前腳奔出去,一直躲在暗處的姜橫雲就現身了。

“你指的什麽?”連渃重新拾起碗箸吃飯。

“主人的計策是讓你做點什麽讓齊無知定你的罪。”姜橫雲空手扯了一個雞腿啃了起來,“你現在來這一招,是怎麽個意思?”

“知道我手指甲裏的粉末是什麽嗎?”

“不知。”

“那是混合了四種有致幻作用的草藥制成的粉末,一旦混進血液,人會在短時間內產生幻覺。”

“然後呢?”

“女人都在意自己的容貌,這素袖比普通女人就更加在意一點,她現在幾乎沒了理智,一心只想問齊無知求藥,可是我所說的藥並不存在,齊無知自然給不出,因此怒上心頭加上產生幻覺的素袖會做出什麽事來,我們不妨來想象一下。”

“難不成一怒之下會起殺心?”

“搞不好會呢。”

“但這樣齊無知便會定你的罪嗎?”姜橫雲將吃完的雞骨在指尖玩轉了起來。

“我了解素袖,她這個人瘋起來可是很要命的。即便不去刺殺齊無知,但也絕對會給他帶來不小的麻煩。”一大碗白米飯下肚,連渃覺得還沒飽,於是又舀了一碗雞湯來喝,邊喝邊解釋了起來,“素袖的良人是王宮禁衛軍統領,他們夫妻現在深受齊無知器重,試問太醫署太醫令忽然瘋鬧露華殿,禁衛軍統領不可能視若無睹,他一定會親手拿下素袖,同時也一定會產生疑惑,為什麽素袖會做出此等瘋狂的舉動?因此,他們會等素袖清醒過來,一旦她清醒,就會發現自己傷口的蹊蹺,她鼻子靈過狗。”

“繞了一圈,發現罪魁禍首原來是你。”姜橫雲用雞骨指指連渃,“不過,你有沒有想過,如果素袖沒去露華殿鬧,或者鬧的動靜太小根本無須驚動齊無知,那麽你的計劃不就……”

“我當然想過。”喝飽湯,連渃心滿意足地舔舔嘴角,“但無論如何素袖都會將這件事告知齊無知,這齊無知對我從未怎麽信任過,出了這樣的事,他一定會親自過來找我,到時候,我就實話實說好了。”

“實話實說?”

“我想殺了他們。”

“這麽直接就不怕齊無知治你個死罪?”

“死罪?”連渃搖頭失笑,“我可是一個很大的籌碼,之於我哥哥,之於小白,所以他不會輕易治我死罪的。”

“自信,是好事。”姜橫雲起身拉拉了自己的衣袍,“那麽,我這就去露華殿探一探,你的自信到底成真了幾分。”

“姜柳黯可在那裏,你千萬別被他發現了喲。”連渃笑著沖他擺擺手。

背著身,姜橫雲伸出兩根手指頭瀟灑的一揮,“這個世間,能在我發現他之前發現我的那個人已經去閻王爺那報道了。”

“自信,的確是好事。”看著姜橫雲消失的背影,連渃如是自言道。

吃飽喝足,宮婢進來收拾完碗箸之後,連渃又斜躺到窗邊的長榻上一面賞月一面等著姜橫雲回來匯報。

梧臺殿與露華殿所隔距離不遠,因此,姜橫雲去的快也回來的快。

“不知道是你運氣好呢,還是那個臭女人運氣不好。”探聽消息回來的姜橫雲自窗上翻身而來,他兩腳嵌在窗檐上,身子倒掛下來以頭朝下抱臂的姿態正對這連渃的臉開口道:“齊無知被那女人用隨身攜帶的匕首給刺傷了。”

☆、卌五回 風波引

“誒,居然只是刺傷!”連渃嘟嘟嘴顯得有些失望。

“而且,當真是臭女人她家那口子親自拿得她,我回來時,齊無知已下令讓禁衛軍統領押臭女人去宮內囹圄並派人嚴加看管她。”

將左膀右臂關進了囹圄,看樣子齊無知應該很生氣,遂,連渃緊接著問道:“齊無知傷的很重?”

“一刀命中左腹。”

“那匕首尺寸?沒入左腹的尺寸又是多少?”不經意間,連渃又露出了醫侍的本能。

“我去的時候,匕首還插在齊無知左腹,所以你的問題我沒法回答你。”

“原本還想根據那些來斷一斷齊無知的傷,可惜啊!”連渃扁扁嘴,“如今太醫署的太醫令被抓起來了,那麽他的傷會找誰來看呢?”

“反正找誰都不會找你來看。”姜橫雲一個翻身落定在長榻之上。

連渃想也是,齊無知是不信任自己的,而且倘若他腦子發熱來找自己,搞不好自己一個沖動就會在他傷口下毒叫他一命嗚呼。

“現在這梧臺殿無人打擾,我就不用再呆在那根窄房梁上睡覺盯梢了。”姜橫雲翹著二郎腿靠在窗邊引臂伸懶腰,“我決定了,今晚我要在這地上好生睡上一覺。”說罷,就雙手抱膝蜷縮著身子躺在了空出一大截的長榻之上。

全身蜷縮起來的姜橫雲看起來像一只小刺猬,或許他本身就長滿了刺,對待連渃的態度與說話語氣完全沒有影衛對主人應有的畏懼與尊敬,對待旁人也似乎總不放在眼中,所謂的年少輕狂大概就是這麽一回事吧!

“呵,果然還是一個孩子。”要進入秋季了,夜涼如水,見姜橫雲就那麽睡著在長榻上,最近母愛泛濫的連渃不顧笨重的身子還去自己榻上拿了一條薄被給他輕輕地蓋上。

“謝謝你了。”

連渃自認自己的動作已經很輕了,可當被子一落到姜橫雲身上,他竟閉著眼發聲了,劍客天生的敏感與警覺性,她想自己一輩子可能都體會不了與養不成。還有,一向眼睛長在頭頂的張狂少年居然跟自己道謝了,真是意外又讓人覺得暖心。

“不用謝,安心睡吧,一直以來辛苦你了。”看著姜橫雲如嬰孩般安靜又柔和的睡顏,連渃發自心底的笑了。

如預料中的那般,次日睜眼時,長榻上的那只小刺猬已經消失的無影蹤了,而犯了事的素袖也沒有回來,不過看動靜,昨夜在露華殿發生的事情並未傳揚出去。於是沒了素袖的叨煩,連渃的日子變得好過了起來。

朝食哺食有宮婢伺候,吃完她們還會攙扶著自己到殿外散散步、呼吸呼吸新鮮空氣,困了便會被她攙扶回去休息,到了夜晚,待宮人宮婢伺候完連渃吃完夜宵之後就會齊齊退下之後,而姜橫雲則會準時準點的出現在屋內,來了的第一件事就是看看案幾之上有沒有什麽吃的東西,僅一次,連渃就註意到了他的舉動,於是從第二夜開始,案幾上就會多出一份夜宵大餐。

這姜橫雲也不問,看見東西就狂掃一頓,掃完心情好會陪著連渃聊聊天,或者潛伏游蕩了一整天發現什麽消息與新聞也會及時報告,說完這些,他就會蜷縮在長榻的固定位置上睡覺,待連渃睜眼時,他的身影早就消失不見了。

“到底都是什麽時候不見的?一點聲響都沒有。”連渃又是個好奇心旺盛的人,因此她總是試圖探尋姜橫雲是何時醒來又以何種方式離開的,但連續熬了幾次夜,還是沒能逮住,一氣之下,她就放棄了這種自殘的方式。

“我問你,你都是睡到什麽時候離開的?為什麽每次我睜眼你都已經不在了?”多日之後,連渃終於直接問姜橫雲了。

“一覺睡到自然醒。”姜橫雲的回答就像他的人那樣捉摸不透與灑脫。

“果然試圖去探尋劍客的人生,那就是自找罪受。”這次,連渃徹底放棄了,她想,自己一定是太寂寞太閑了,才會如此費心去關註一個影衛的一舉一動。

然,這種偷閑的日子也就持續了那麽大半個月,時間來到了九月,秋高氣爽,殿後竹林漫天飛舞的落葉開始變黃變枯,吹在身上的風也帶了幾絲涼意。

脫去輕薄的夏衫,連渃換上了稍厚的衣衫,可將近七個月大的肚子讓她穿上身的衣服都像綁在身上一般,不僅無法系上腰帶,只要稍稍活動就很可能會聽到衣衫撕裂的幻音。

“當肚子長到足月時,這些衣衫可能穿不上身,或者穿上身就直接爆裂開了。”連渃對著銅鏡仔細端詳著自己的體態,“是不是該添置一些新衣服了?”

但添置衣物這種事需要跟總管,也就是素袖匯報,然後交由她去辦理,現在素袖在蹲大牢,莫不是要直接向齊無知申請?連渃才不願意去麻煩他。

“稟君夫人,君上的輿已至殿門口,請君夫人做好接駕的準備。”正煩惱時,臨時充當梧臺殿管事的老宮婢敲門進來匯報道。

“知道了。”剛說某人,某人就來了,連渃打發走老宮婢,依舊不慌不忙地在鏡前照著,“接個屁駕,我現在蹲都蹲不下去。等那齊無知來了,就這樣站著給他鞠個躬得了。”

怎麽想就怎麽做,齊無知進來時,連渃就是站在銅鏡之前的,“參見君上。”她當真只是點頭鞠躬意思了那麽一下。

“免禮。”齊無知嘴角含笑,保持著一貫的雙手負於身後的姿態進屋之後就繞著連渃轉了大半圈,最後停在她身旁對著鏡中之影開口道:“算算時間,你腹中的孩子也差不多有七個月了吧,聽說紂王與寵妃蘇妲己在離宮游玩時偶遇兩名懷孕七月的孕婦,這蘇妲己對紂王說,她能準確猜中那兩名孕婦誰懷的是男嬰,結果一剖開她們的肚子,她果然猜中了。”

連渃歪著腦袋打量齊無知,心想,這是發什麽瘋,一上來就說如此驚悚的話題,難不成還想學蘇妲己嗎?

“你說寡人要不要試著猜一猜?”齊無知貼在連渃背後,冷笑著直盯著鏡中隆起的肚皮看。

“君上,你是何意?”連渃本能地用手護住了自己的肚子。

“前半個月,寡人被素袖刺傷了,這事你知道吧?”

“有耳聞。”

“那你知道素袖是怎麽刺傷寡人又為什麽要刺傷寡人嗎?”

連渃睜睜眼,不說話。

“那晚素袖說有要事求見寡人,而等她進殿時,寡人就看見她那張血痕滿布的臉頰,以及那雙蘊著怒火與殺氣的血紅雙眼,再然後她說要向寡人求一種名為無暇膏的靈藥治臉,那種東西寡人可是聽都沒聽說過的。”

“你當然沒聽說過,因為那是我胡謅的。”齊無知咬牙切齒的在連渃耳邊描述著那晚的情形,聽得她興奮又緊張。

“寡人說此藥聞所未聞,結果她就趁寡人不備,瘋了一般掏出藏於袖中的鋒利匕首,狠狠地刺進了寡人的左腹。”說到這塊,齊無知上下齒猛地一合發出咯吱的咬牙聲響,“那一刺,可是奔著寡人的性命來的。”他下意識地撫上自己的左腹,即使半個月過去了,傷口表面已結痂,可那鋒利的刃刺進肌膚皮肉那一瞬間產生的痛感以及養傷時夜半被傷口痛得輾轉反側徹夜難眠的折磨,他至死都忘不掉。

“君上吉人自有天相。”連渃微微轉頭,“一切磨難都是上天給予的考驗,而君上也一定會跨過這些考驗的。”

“是嗎?”

“難道不是嗎?”

四目相接,齊無知目光帶刺,連渃的目光亦柔裏藏針。

“被刺三日之後,寡人親自去宮內囹圄提審了素袖,你知道她是怎麽跟寡人解釋的嗎?”

“怎麽解釋的?”

“素袖說,她是誤中了你下的毒,被你擺了一道才會喪失理智的做出刺殺寡人一事的。”

“喔?”聽到素袖如此說,連渃繃直的嘴角翹了翹,“中毒?素袖可是太醫署的太醫令大人啊,我所食所用可都是經她之手,她不給我下毒我就該燒香拜佛了,我又要怎麽給她下毒呢?”

“她說你將毒藥粉末藏在了指甲當中。”齊無知捉住連渃交疊在腹部的左手,“然後莫名其妙給了她一耳光,長指甲就像爪子一樣劃破了她的臉,藥粉就是在那時下下去的。”

“哎呀,早知道就該把指甲剪掉了。”被齊無知捉住的手露出了寬袖,柔荑細長、膚白滑嫩,唯獨不和諧的便是五根塗滿千層紅的長指甲,艷紅夾與細白當中,顯得特別的紮眼與好看,但平時連渃從不留長指甲與塗蔻丹,一旦指甲超過指頭就會剪齊它們,可這一次她卻故意留下了把柄。

“你到底給素袖下的是什麽毒藥?為什麽會導致她瘋狂又失去理智的攻擊寡人?”齊無知怒視著間接承認了連渃,“說,出於什麽目的要下毒毒害素袖讓其刺殺寡人?”

“君上,你握痛了我。”連渃的手腕被齊無知的五指死死地握著,力道大得讓骨頭都感覺到了擠壓的痛感。

“這點痛就喊了嗎?”齊無知手中的力道又加重了幾分。

“嘶——”連渃肩背稍稍一沈,因吃痛而眉頭皺緊的她即刻松口道:“我給素袖下的是有致幻作用的藥,但並非毒藥,因為不致命。”

“不致命?”齊無知訕笑,那晚的事想起來他還心有餘悸。

“對。”連渃肯定地點頭,“因為所中者只會產生幻覺暫時喪失理智罷了。”

“那為什麽素袖會攻擊寡人?”

“那是因為素袖要臉。她的臉被我弄出了那麽深的血痕印記幾乎等於毀容了,在乎美貌僅次於生命的她自然怒火中燒,而我又告訴她在君上那裏有能得到撫平傷痕的良藥,她自當拼了命去討要,但卻無果,怒火與幻覺相結合,自然會發瘋發狂。”

“所以說,你給素袖下毒的最終目的就是為了讓她行刺寡人?”

“如果我說是,君上會如何?”

“任何事都有原因。”齊無知挑挑眉毛,“為什麽要這樣做?”他想自己還沒動她分毫呢,她就迫不及待地要置自己於死地,其中一定有什麽誘因與觸發契機。

“君上,素袖說你要滴血驗親,還說若驗出來的結果為否,就要殺死我的孩子,是嗎?”

齊無知單眉高揚,“這是不是可以說明,你腹中的孩子不是寡人的?”他告訴素袖的原因就是要通過她之口來轉告連渃,然後伺機觀察她的舉動,現在這算是逼出了成果嗎?

“素袖雖然是我師父,但我們師徒一向不合,而且我極其討厭她整日在我眼皮子底下啰啰嗦嗦的說些我不愛聽的話。”連渃盤算著要讓齊無知懲罰自己,但又不至於徹底激怒他,於是她婉轉地陳述著自己動手的原因,“為了給她一點教訓,我就給她下了藥。”

“不用轉移話題,你腹中的孩子,不是寡人的,對嗎?”齊無知的視線落到了連渃的腹部,那兇狠的威逼模樣似乎在叫囂,“如果你不說實話,那麽寡人即刻命人剖開你的肚子,然後現場取血驗親。”

咕咕,連渃艱難地咽了咽口水,看樣子已經瞞不過去了,於是她眼一閉,道:“是與否,其實君上心中早有答案了,不是嗎?君上自始至終都沒有信任過我,不是嗎?”

在沒有收到告密竹簡前,齊無知心中對連渃還是有三分信任的,但那次事件之後,他對她的信任就降到了僅存的僥幸程度了;而素袖被其下藥幹出行刺之事後,他對她的信任已然不覆存在。

“你親手制作出來的藥的藥效,你自己必定清楚的吧?”即便連渃並未親口說出肯定的答案,但那字字鏗鏘的反問已與齊無知心中的答案吻合,於是他便不得不再確認一件事,“你明知道素袖會行刺寡人,還給她下藥,那就是想要了寡人的性命,對吧?”

“如果素袖能刺殺成功,那自然再好不過了。”話一出口,連渃就看見齊無知的面色驟變,那雙閃動的眸子間蘊滿了狠戾與冷酷。

“欺騙寡人的人可不會有好下場。”

“我知道。”

“你不僅知道,還明白,只要寡人還活著,任你幹出什麽事,寡人都不會殺死你,因為你兄長的關系。”

“是呀,我就是明白這些,才故意設計了素袖的。”

“為了齊小白嗎?”

“沒錯。”

“哈哈哈,你終於承認了。”齊無知突然爆發出一聲奸笑,“誆騙了寡人這樣久,與寡人演了這麽長時間的戲,終於在齊小白采取行動之後而要攤牌了嗎?”

是啊,的確一切都到了該攤牌的時候了。

“很早的時候,我就說過的吧?”連渃嘆了嘆口氣,淡定地開口:“我若為君夫人,我身邊之人一定要是那個人,而那個人就是小白。”

那個人就是齊小白,從一開始的時候,齊無知就心知肚明的,只是時過境遷,發生了這麽多事,她卻仍舊保持了一顆初心,她這樣一個膽小怕死、貪財好色、也懂利益權衡知進退且還有小小野心的女人,居然能從一而終,他覺得很是不可思議。

“呼——”齊無知長籲了一口氣,也罷,反正他們兩個之間,由始至終都是交易與互相利用的關系,現在攤牌了反倒痛快。

“君上,你打算怎麽處置我?”

“寡人當然不會處死你。”齊無知松開捉住連渃手腕的手,後撤了幾步的他以此來表示與她徹底劃清界限,“至少再寡人砍下齊小白的首級前,不會處死你。”

連渃立在原地不動,昂頭淺笑地與其拉開距離的齊無知對視,“到底最後鹿死誰手還不好說呢。”

“是啊。”齊無知故意拉長音調,“因此在分出勝負之前,你就去宮內的囹圄呆著吧,好好在那等待結果!來人——”

以平和的方式撕裂了臉上最後一層偽裝的面具,在齊無知一聲令下之後,化名為梁令的禁衛軍統領公子彭生推門進來,刮去了虬髯,他整個人的面貌顯得更加容光煥發了,眼神與表情看起來也更加銳利與豐滿了。

“梁統領,將君夫人押去宮內囹圄,同時釋放太醫令。”齊無知給獨自進來的公子彭生下令道。

“得令。”公子彭生頷首抱拳領旨,而後便跨步邁向連渃,至跟前時有禮地引臂做了一個請的姿勢,“君夫人,有請!”

在公子彭生府邸住了好些年,在連渃的心中對他的印象遠超素袖,盡管現在陣營不同,她依舊覺得他是個不錯的人。

連渃在前,公子彭生緊跟身後,再後面就沒有跟隨其他侍衛了,於是就給旁人制造處了一個禁衛軍統領親自來梧臺殿接君夫人去露華殿的假象,因此,國君將國君夫人打入囹圄之事也就成了幾個人之間的秘密。

宮內囹圄不同於王宮外的囹圄,它是由廢棄的宮殿改造而成的,一間屋子就是一個囚室,裏面多半關著的是犯事的後宮、宮人以及宮婢,不過偶有例外,比如齊褚曾經用於囚禁齊無知的水牢就在這裏。不過,此次連渃沒能見識到那水牢的真容,因為公子彭生還算是念舊情之人,對待仍保有尊貴的君夫人頭銜且懷有身孕的她,他給她選了一個不錯的囚室。

囚室內有榻有案幾有被褥,擡頭也看不見蜘蛛網和灰塵,若不是囚室的門窗都被木板釘死了,大門上還掛了一把大大的鐵索,很容易給人一種冷宮遺人居的錯覺。

“君夫人,此鎖純鐵打造,無鑰匙任多鋒利的刀劍都砍不斷,囚室之外有千人隊一日十二時辰的嚴防死守,只有朝食哺食會開放半柱香的時間用於送食。”將連渃帶到囚室內後,公子彭生用手中的長劍指了指門邊一個只能容下一只手通過的四方小口說道:“食會從這裏遞進來。”

聽完公子彭生的話,此處顯然不同於冷宮遺人居,也不是連渃曾經呆過的囹圄深室,硬要說個比喻,那大概就是王宮外囹圄裏專門關押平民囚犯的最下一級名為“徒人城”的地方差不多吧。

“哎,沒想到,我居然在一兩年的時間內兩進囹圄,真是淒慘啊!”交代完,公子彭生開始關門,立在囚室當中的連渃發現從外面透進來的光線在急速收縮,這時她才明白,等門徹底鎖上,這裏將是漆黑一片。

“等等。”就在門還剩一條縫隙就關閉前,一個緗色身影火急火燎地一腳踹開了即將閉合的門扉,“我今天一定要殺了你,殺了你……”

“別沖動。”幸好,公子彭生將其攔腰抱住了。

“你放開我,放開我,我不殺她難解心頭只恨。”

吵鬧聲讓連渃轉身,只見氣得鼻孔都在冒煙、左臉留下五道難看的爪印的素袖在公子彭生懷中張牙舞爪,那瞪圓了眼睛一副要吃人模樣的她,滿眼滿身都散發著一股沖天的怒氣與殺氣。

“爾等快快鎖門。”公子彭生一邊拖拽素袖離開一邊命令守衛關門。

由於掙脫不了公子彭生的臂彎,素袖只能眼睜睜看著門扉要再次合上,於是再被拖走前,她不顧一切地扯著嗓子嘶吼道:“連渃,從現在開始,我們不再是師徒,下次再讓我見到你,我一定會將你碎屍萬段。”

砰,兩扇門重重的閉合,嗦啰嗦啰,大鐵鏈鎖一圈一圈纏在門上,僅有的光明消失了,耳畔以及整個黑暗的空間只剩素袖尖銳的回音在盤旋。

與黑暗融合,連渃一雙雪亮的眼卻在漆黑中閃著光,“等我從這裏出來之時,也將是你們的死期。”

☆、卌六回 傾覆(起篇)

如果說左腹的傷導致齊無知無法隨便翻身而輾轉難眠的話,那麽將連渃丟進囹圄之後的這一夜,他卻一宿未合眼。

他不得不靜下心來仔細思考,為什麽連渃會挑在這樣一個時刻將演到了一大半的戲而終止掉了呢,她不是個喜歡半途而廢之人,從她的言語當中更加得知其是為了齊小白才這麽做的,為了齊小白,為了圖他什麽呢?

暫且先將這個疑問放一放,先來講一講齊小白,他在借魯侯之手處理掉公子糾之後,其實並沒有很著急要去處理公子小白,至少在連渃腹中的孩子降生以前,不會;說他是抱有僥幸心理也好,說他對連渃以及她腹中的孩子還有那麽一點點期待也罷,總之,他的計劃是再確認孩子是誰的之前,沒有動手的打算。

可現在,先是齊小白聞風而動,後是連渃利用素袖來行刺他,這是巧合還是聯合行動?

如果是巧合,前者因為害怕跟公子糾一個下場而潛逃,其實還能說得過去,可後者的行為就完全說不通了;但如果是聯合行動,那麽齊小白與連渃一定在暗中互通了消息,但是他們兩個什麽時候又是通過誰、什麽方式傳遞消息的呢?

外有姜柳黯盯梢,內有素袖看著,至少被困在深宮當中的連渃沒有任何機會與外界取得接觸,那麽是齊小白方面派人來通知的?

“那個叫做花溟的影衛應該是斷臂了,如果徘徊在宮中,柳黯一定能及時發現的。”得出這個結論之後,齊無知的思緒一度停滯,他雙手抱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緊盯黑暗的房梁,半晌才蠕動了一下唇瓣,低聲呼喊了一句,“柳黯,出來。”

刷拉,隱藏在黑暗當中的影衛姜柳黯應聲而來。

“主人,有何吩咐?”

“柳黯,寡人問你,在梧臺殿或者是君夫人身邊,你可發現有影衛隱藏在周遭的氣息?”

“回主人,沒有。”

“那個叫做花溟的斷臂影衛呢?”

“花溟斷臂,已經回族裏養傷。而且她斷得是慣用手,無法使劍的她據聞最近正在族裏閉關練習右手使劍。”

“那麽最近族裏有沒有出師的影衛?”

“沒有。”

既然不是影衛暗中幫助他們傳遞消息,那他們到底是怎麽辦到的呢?難道是趁著生辰夜宴時,因臨時接見公子糾的夫人出現了短暫的空隙,從而被齊小白利用了嗎?還是,早在登位那夜群臣宴時,高傒莫名地示好,其實也是為齊小白打掩護?

不對,不對,高傒與齊小白雖少時交好,那都是因為齊小白算是當成默認的繼承人,高傒為了巴結他為了未來能鞏固自己家族的地位才攀上那棵高枝的,因為自從君位被齊褚奪走之後,高傒就與齊小白斷絕了一切來往。

“好吧,就算排除高傒,那麽齊小白難道都是自己親自去鉆空隙嗎?光明正大的去梧臺殿見君夫人?這未免也太大膽了吧?”齊無知百思不得其解。

見齊無知一臉糾結,姜柳黯也沒閑著,他也一直在腦中思索著什麽,片刻後,想到什麽的他忽然開口道:“呃,主人,柳黯想起了一事。”

聞言,齊無知忍痛側身,滿含希望的眼神定到了姜柳黯身上,“快說。”

“本族自侍奉齊氏一族一來,每一二十年總會有一位天才劍客降世,前一名被族內公認的便是被柳黯與花溟合力擊敗的姜離合,可就他死後很短的時間內,族內長老又給一位年紀十五六的少年冠上了天才之名,並打算合力精心培養他,在下一位齊氏一族的血脈降生時派他過去,可哪裏知道,這個少年天生反骨,桀驁不馴,不服管教的他卻趁著長老們不註意時,竟私自逃出了族。”

“什麽時候逃的?有沒有找到?”聽完,齊無知心底隱隱覺得不妙。

“沒記錯的話應該是半年之前逃走的,族內派了不少人去尋,都未果。”

“他實力如何?”

“雖然年紀小,身體也未完全長成,但上回柳黯回族之時看見他正與族內的陪練做刺殺練習,他一個人殺死了十七個陪練,劍劍封喉、滴血不濺。”

“長老賜名為何?”不知怎的,這段話竟化成清晰的影像呈現在了齊無知的腦海當中,十七個壯年劍客被一個少年一劍封喉卻滴血不濺,殘忍又完美的畫面讓他不禁為之熱血與激動。

“橫雲。”

“橫於雲間,雄才蓋代,真是好名字。”齊無知眼角溢出了濃濃的讚賞之情,“姜橫雲,你現在就在王宮當中嗎?”

“……”姜柳黯被齊無知的推論給驚住了。

“柳黯,你覺得寡人的推論如何?”齊無知重新躺下,此時,他面容中的糾結早一掃而空,“若與他交手,你能贏嗎?”

“回主人,柳黯暗中去過多次梧臺殿,但從來沒有察覺到有同伴的劍氣或者相似的殺氣。”姜柳黯也老實說出了自己的感覺。

“不是有一種劍客能隱掉身上的一切氣息嗎?”

“的確有,但柳黯並未見過,就算姜離合,也不能完全隱掉自己的全部氣息。”

“如果這個姜橫雲可以呢?”雖說自己這個推論有些妄斷,但齊無知心中就是很堅定這個判斷。

“如果可以,那極可怕。”

“愈是強悍的敵人,就愈能使我們打起更足的精神,就愈能提高我們戰鬥的欲望,不是嗎?”齊無知挑挑眉,“因此,寡人再問你一次,若與姜橫雲交手,你能贏嗎?”

“柳黯會以命相搏,誓保主人周全。”姜柳黯不是一個誇口之人,他對自己的實力與能做之事相當的有自知之明,雖然未與姜橫雲交過手,但劍客的直覺告訴他,那絕對是一個比姜離合還難對付的強勁之敵。

“好,那你就先試著從這王宮當中將他找出來吧!”

“遵命。”

“尤其註意君夫人的周身。”

“柳黯明白。”

姜柳黯走後,殿內再次恢覆了冷清與陰暗,齊無知試著閉上眼睛進入睡眠,“柳黯,並不是寡人有意為難你,而若是證明了這個人的確徘徊在君夫人身邊,那一切謎團就迎刃而解了啊。所以一定要找到他,找到他……”

給了一個設想,再派人去證明它,忐忑的心就像暫時得到了慰藉一般,由此,在天明來臨之前,齊無知得到短暫而寶貴的睡眠時間。

翌日清晨,正殿,齊無知精神正佳地坐於君座之上聽著朝會中大臣們匯報的各項事宜,從某地旱情到某地水災,一一討論完治理方案之後,會議即將接近尾聲。

“稟報君上,派去莒國的使者飛鴿傳書一封,敬請君上過目。”站於朝臣隊伍最末端的使官顫顫巍巍地捧著一卷密閉在竹筒當中的書信呈到了齊無知面前。

接過竹筒,啟開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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