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落花禮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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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桓覺得自己簡直是在被推著往前走。速度之快,讓他來不及思考。

喧囂的浪聲人聲匯成一片,使得他無數次萌生出退縮的想法。平日也會有商船漁船經過,但只是偶爾遇到一兩只,絕不會如眼下這般熱鬧。嚴桓看不見來了多少人,只籠統地猜測,怕是附近幾個縣的無聊民眾都趕來沾喜氣了。

喜氣……

他又恍惚地走了神,直到筮情握住他一只手。

“我走了。”

嚴桓聽聞,遲疑著沒回答。筮情俯身吻了吻他的嘴角,低聲道:“等我。”

他是“落花”,按水婚禮儀,需另乘一船。作為“護花使”的嚴桓卻是不必奔波,只消老實地等在原地迎接即可。

嚴殊淺驚天動地咳了一聲:“老大,你再不走,可就誤了時辰了。”

她趕了個絕早抵達。通過筮情的書信,嚴殊淺倒是早就得知她的好弟弟又吃起了回頭草,可聽說是一回事,親眼見了是另一回事。總之,她看到這兩位膩乎在一起,氣不打一處來。

嚴桓也以為這次見面,他姐勢必要發作一通脾氣的——尤其筮情離開之後。可他等了又等,卻是沒等來嚴殊淺的怒火。

“姐。”嚴桓幹巴巴地叫了一聲,卻也是無話可說。想說的很多,但似乎又沒有必須說的必要,事已至此了,多說無益。於是他挑了無關痛癢的問題:“你最近過得好嗎?”

“沒你好!”嚴殊淺硬邦邦道,“你還知道我是你姐?要不是老大給我寫信,我都不知道你跑哪去了!”她的語氣充沛有力,臉色卻差勁極了,整個人也是瘦得脫相——好在嚴桓看不到。

“你、怪我嗎?”嚴桓猶豫著,還是問了出來。

嚴殊淺拉著他的手,沈默了片刻:“人各有命,你自己選的路,你不後悔,我就不怪你。”

嚴桓笑了笑:“我今天是不是很醜?”

“醜。”嚴殊淺也笑了,“老大比你還醜,你們兩個絕配。”

如果時間倒退三個月,嚴殊淺會不遺餘力地破壞掉嚴桓同筮情的關系。可和簡單家兄妹的反目,讓她忽然意識到,其實她自己,也是駕馭不住感情的。那又有什麽理由對別人指手畫腳呢?

嚴殊淺凝視著懸窗外的往來船只,感慨道:“小桓,我很羨慕你啊。”

“羨慕我?”

“你都不知道外面來了多少賓客。這得吃多少錢啊,老大真壕。”

嚴桓:“……”

嚴桓不安道:“都……有誰來了?團團來了嗎?”

“來了。我簡直制不住那個小崽子,一會兒你幫我罵她一頓。”

嚴桓:“……”無緣無故他罵人家幹什麽。可是不得不說,嚴殊淺一派如常的態度讓他放松了很多。

團團和晨島界的一眾弟子共乘一艘小船。她張望了四周,沒發現她爹的蹤影,不由得很疑惑。難道桓桓哥會沒請他嗎?哼,肯定是大叔從中作梗。

這麽想著,團團更生氣了。

此時筮情已乘坐花船,順風而來。

團團身邊的小弟甲見大姐頭目露兇光,連忙察言觀色道:“芊姐,你怎麽啦?”

團團眼盯著花船,沒扭頭,單從鼻子裏哼出個音來:“難看死了!”

小弟甲一頭霧水:“大師兄這船算是挺好看的了,你看上面那花,可都是真的呢,聽說是從鄔澤縣加急運來的。”

團團這次瞪了他一眼:“閉嘴吧你!我沒說船!”

“……”小弟甲悟了,賠笑道,“呵呵,大師兄的確太嚴肅了,我也沒想到居然是他充當‘落花’。”

團團也沒想到,怎麽看都是桓桓哥更適合坐花船呀,美景配美人,多好。再瞧大叔那個模樣,簡直是糟蹋了鮮花們!

花船駛近,落花歸來,護花使也亮了相。

團團看到嚴桓的一剎那,就明白了如此安排的原委。他太虛弱了,根本經不起顛簸。嚴桓臉上的黑色紋路更是驚到了團團,她發著楞,終於接受了從嚴殊淺那裏聽到的消息。

可,怎麽會……他們明明分開還不到一年啊!桓桓哥還答應要去找她,要帶她做大船呢!

這個騙子!

……騙子又笑得很開心。

小弟甲目瞪口呆地看到自家大姐忽然變了臉色,不怒了,卻是要哭。他不知所措。

嚴桓由嚴殊淺扶著,跪坐在漆紅的蒲團上。

筮情登上大船,跪在他對面,一邊拿起七彩繩綁在嚴桓手腕上,一邊低聲問道:“累不累?”

嚴桓搖了搖頭,摸索著回綁手繩。

“系緊了嗎?”

“嗯。”

嚴殊淺端來兩碗紅豆湯。筮情一切從簡,誓言和繁覆的對話通通省略,整個婚禮的儀式感幾乎被破壞殆盡,可不知怎麽,她忽然覺出失落和難過。勉強笑著,她道:“老大,你搶了我的寶貝弟弟,我可是沒作沒鬧。”

筮情明了她的話外音:“你放心,我不欺負他。”

紅豆湯,拜天地,拜家族。

落花禮成。

見兩位新人喝畢,侍立良久的樂隊也盡職盡責地開始演奏。一曲《山鬼謠》陰郁淒冷,流淌而出,繼而情詩補位,曲風突變,曲調也明快歡暢起來。最終滑向隱晦低調,春光旖旎的小淫歌。

數不清的琉璃石傾倒入海,伺機而動的單身姑娘小夥兒們立刻紮進水中,去搶那大塊頭的——據說撈到的越大,將來婚配越完滿。

酒席同開。

筮情毫不避諱地依舊充當嚴桓的椅子。後者倒是難得頭腦清醒了些,低聲道:“我們這樣不好吧?”

“沒事,你又看不見。”

嚴桓:“……”

與會賓客十分糾結。大部分人都是抱著看熱鬧的心態來的,可這婚禮,實在是他們有生之年見過的最無趣的一場!許多好玩的、捉弄新人的游戲,都被不留情面地砍掉了。比如“對食同一塊糯米糕”,精髓在於可以欣賞喜結連理的兩位主角窘迫的、不得不當眾進行的接吻。

筮情倒是也意思了一下,不過考慮到嚴桓胃部情況不良,粘糕被替換為毫無誠意的小脆餅——他自己還幾乎吃掉了整個。

圍觀群眾心中不滿,表面卻也無可奈何。他們無非是想湊趣說幾句吉祥話罷了,其實人家兩位雖然沒接吻吧,但一個摟一個也挺親密無間,是可以讚美兩句的……

問題是太他媽無間了,其餘人等根本就感覺不到自己的存在,只好默然無語,專心吃喝。

於是好好的婚宴硬是被筮情搞成了“食不言”飯局。

他自己絲毫沒意識到不妥。嚴桓也沒有,不僅沒有,他幹脆是不知不覺睡著了。

嚴桓是被爆炸聲吵醒的。

他很熟練地發覺自己又在床上,楞了片刻才想起所作所為,不免有些尷尬:“我又睡了多久?”

“沒多久。”

“外面什麽動靜?”

“在放煙花。吵到你了?”

“沒有……”嚴桓靜靜聽了片刻,笑道,“是不是很好看?”

“天黑送的。他要見你,我讓他明天再來。”

嚴桓道:“現在見也可以,我不想睡了。”

“不行,你今晚只能陪我。”

筮情很少說這麽露骨的情話,於是嚴桓措手不及,耳尖染上一抹紅。他似乎才感受到“成親”一事的真實,心裏有甜絲絲的暖意淌過:“我總覺得,好像做夢一樣。”這一天,這半個月,都是恍惚夢境。

筮情宛如神明,是他的信仰。一介凡人,何德何能。

神明顯然不理解有哪像做夢,可也沒追問。他想起另外一檔事:“其實我出生在一個挺有名的家族。”

嚴桓心中一動,沒回應。

筮情又道:“不過我和家族決裂了,所以今天也沒請家裏人。”

猶豫著,嚴桓還是沒說出血家圖騰,只道:“你不和我講這些也沒關系的。”

“我怕你覺得我來歷不明。”

嚴桓:“……”這都是上一代人的腐舊思想吧?可他沒覺得好笑,反而又被感動了。沒想到筮情也會怕他嫌棄他。

兩人靜默無言,半晌,筮情低聲問道:“親一親好不好?”

嚴桓一瞬間以為自己幻聽了:“你今天怎麽……說話這麽甜?”簡直句句戳心!

“嗯?”筮情疑惑了一聲,他倒並沒覺出來。疑惑過後,他也沒等回答,忍不住地湊上去,呼吸相交。

很柔軟的,不含欲望的一個吻。

嚴桓不僅是嚴殊淺的寶貝弟弟,也是他的稀世珍寶。

珍寶臉紅心跳。明明再過分的事都做過了,可他還是控制不住地悸動。這可是筮情難得的主動獻吻啊!果然有名分的人待遇就不一樣了嗎?

嚴桓反應過來自己下意識的想法,又有點窘。

但他其實沒猜錯,筮情是固執刻板的,他的思想更接近上一代人……

親了不知道多久,嚴桓終於被放開了。他扣緊對方的手指,細細回憶了一遍婚禮的細節,後知後覺感到了不對勁:“是不是缺個敬酒的環節?”

筮情楞了一下,緊張:“……你不滿意?”

嚴桓哭笑不得:“沒有沒有!我就隨便一問。”他想了想,又開了口:“師兄,你太嚴肅了,你知不知道大家都很怕你?”

“知道。”

“……”嚴桓聽他答得幹脆,忽然覺得自己這話說得欠考慮。筮情請來了他的朋友,和他們共同的朋友,卻獨獨沒有他自己的。

嚴桓心虛地找補:“其實怕你也對嘛,你就是要有領導的樣子……”

“你怎麽不怕我?”

“……”嚴桓頓了頓,輕聲道,“大概因為第一次見面吧。”

他沒等到回應,筮情呼吸漸漸均勻,竟是睡著了。嚴桓才想起,他這一天張羅籌備所有內容,怕是早就累壞。

第一次見面,你幫我趕跑了那些人。嚴桓摟緊對方,偷偷聽了會兒心跳。

這個人,好起來是真好,簡直讓人絕望。

……又想和他一起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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