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通通忘掉

關燈
“如玥公子,”阿南很狗腿地半趴在嚴桓身旁的桌子上,笑嘻嘻地問道,“怎麽樣?我準備得夠快吧。你看還有沒有其他需要?”

嚴桓大致掃視一圈地上分門別類裝進竹筐的花材,心中有了數,點頭道:“這些差不多了,你挑幾個人把玫瑰上的刺處理掉。我抓緊時間布置,爭取今天下午讓你們正常開張。”

“好嘞!”阿南應道,連蹦帶跳地就離開了。

嚴桓看他總是歡歡喜喜的,心裏也被感染到,覺得舒適愉快。一擡眼,又見樓梯上走下一襲黑衣的筮情,便打了招呼:“師兄,這麽早就醒了?”

筮情昨晚曾去他房裏探望,可嚴桓沈睡著,他便沒有打擾。此刻見嚴桓不覆昨夜的萎靡,又是情緒飽滿的樣子,筮情放下心來,含糊地“嗯”了一聲。

嚴桓以為他沒睡醒,順勢把手中花朵一戳,遞到筮情鼻尖。後者驟然受到濃郁花香襲擊,嗆著打了個噴嚏。

嚴桓傻笑一聲,在筮情發火前匆忙轉移話題道:“師兄,我把房間都退了。等我布置好這裏我們就出發去淚院吧。”

筮情沒計較他的惡作劇,只是詫異於他的活潑以及自作主張——他有時候還是不太能適應煥然一新的嚴桓。

嚴桓這次給綠水旅館設計的花藝造型以綠色為主,黃色為輔。

筮情一邊慢悠悠吃早餐,一邊看嚴桓氣定神閑地指揮夥計搬運花草。他後知後覺地感到眼前的場景非常奇妙,沒想到偶然就碰到了嚴桓,更沒想到嚴桓變得這麽成熟穩重,能獨當一面了。

他欣賞不出裝飾一新的旅館有哪裏好,只籠統感覺周遭環境清雅了不少。及至借宿客人們陸續地出現了,筮情才意識到嚴桓的本領的確是大。

客人之中有那懂行的,且是如玥公子的鐵桿粉絲,僅僅憑著這一次的作品就識破了嚴桓的身份。

聽聞神出鬼沒的如玥公子就在旅館內,一樓立刻炸開了鍋。

阿南早被楚清囑咐過不許洩露嚴桓身份,突遭如此變故,他急得臉色通紅,手忙腳亂救出被圍堵的嚴桓,撕撕扯扯地拉著他從後門遛出旅館。

嚴桓沒料到自己是以如此狼狽姿態離開綠水,尷尬地理了理衣衫頭發,他小聲嘀咕道:“我還以為北方沒人喜歡花藝……”

筮情無言以對,並且心裏莫名有點慌,覺得嚴桓太受歡迎了。

阿南偷渡出嚴桓的包裹時,就看到這兩位全部若有所思地呆站在原地。他茫然地把包裹遞給嚴桓:“如玥公子,真對不住……”

“沒事。”嚴桓很溫和地說道,“這筆賬我和楚清去算。我這次來,他連面都不露,架子真是很大呢。”

“……”阿南很識時務地閉了嘴,目送大神和大神的師兄遠去。

淚院。

筮情在橙·分月那裏做了簡單的匯報。他這次親自去收集情報,主要得到了兩個消息。一是玄家在秘密制造武器,且不是普通鐵器;二是玄家曾數次傳遞消息到皇城內,恐怕他們在皇族這一邊還有內應。

橙·分月還是不怎麽見老,穿著他親自設計的魔幻風服裝,一張臉上笑吟吟的,並不為驚人的消息動容:“辛苦你了。你幹情報這一行也不錯嘛。”

筮情並沒心情評價自己的能力,只三言兩語說出了他的推測:“玄家聯絡了許多沒落的小家族,但能讓玄奎放心留作內應的,恐怕不會是那些不成氣候的家夥……簡單家最近有什麽動向嗎?”

“你懷疑丞相一族?”

“我沒有實實在在的證據,但的確查到一些蛛絲馬跡。”

橙·分月自動忽略了他後半句:“那就不要亂講。”他不信也是有理由的,簡單家和皇族邇家簽有血契,沒辦法輕易叛變。

筮情也只是隨口提醒,既然對方不當回事,他便懶得糾纏。

橙·分月若有所思地又說道:“他們在制作武器?煉器……血妖綾那個傻丫頭,真是氣死我了,當時怎麽就把煉器的方法賣給玄家了!不然現在……玄家學到幾分了?”

“這我不清楚。”筮情如實回答,“他們在莘莊縣建了很大的一個秘密基地,守衛森嚴,我派出去的人沒能成功潛入。”

橙·分月瞟了他一眼,心說這小子,還真是不肯下力氣做實事,他派的人進不去,難道他還進不去嗎?可筮情目前已經不算純粹的淚院學生了,橙·分月沒立場逼他,於是只好敷衍地說道:“這樣……我再挑幾個人去,你不必管了……這次很辛苦……”

筮情感到他所說所言淡而無味,沒有應和的想法,只想著快回家去找嚴桓——嚴桓去辦手續了,他答應要給對方正式的接風。

“老師,”筮情很沒禮貌地打斷橙·分月的慰問,“我不辛苦。沒事的話我就走了。”

橙·分月覺得他真是不識好歹,眼睛一瞪,沒好氣地說:“走吧,趕緊走!”

在筮情和橙·分月嘁嘁喳喳之時,嚴桓早已辦好退學手續回到了他以前的宿舍。當然,這宿舍同時也是嚴殊淺和筮情的居所。他沒什麽百感交集的情緒,只是稍微有點唏噓,剛入學的時候他還是精挑細選了很久才找到這麽一處符合所有人要求的小樓,沒想到住了一年半就離開了。

嚴殊淺的臥室和他的臥室都是鎖著的,嚴桓略一猶豫,推開了筮情房間的門。屋子裏的一地狼藉立刻把他拉回了現實。

床上萎靡著三四條被子,癱軟形狀各不相同,衣櫃的門大開著,露出裏面的鏡子來,可櫃內空空如也,原來衣服都跑到了外面,或者夾在被子中間,或者隨意擱置在椅子上,還有的居然像垃圾一樣被扔在地上。

除此之外,各種書籍和雜物也見縫插針地撒著歡。

“……”嚴桓沒找到落腳的地方,又退了出去。本來他打算先躺一會,晚些時候再做飯。雖然筮情可能是要去餐館買些硬菜回來給他接風,但嚴桓想著下次見面不知是何日,他願意為他最後做點什麽。

嚴桓沒有各個房間的小鑰匙,很郁悶地在自己臥室門外站了會兒,他疑惑地想,師兄把這房間鎖起來幹嘛。他也不和我說一聲……還真是一如既往的不會照顧人。

嚴桓打算在客廳坐著等筮情,然而他坐了沒兩秒又跳起來,一摸衣服,果然沾了滿手的灰。盯著空中被自己的動作帶飛的塵埃,嚴桓皺起眉來,狐疑地徑直去了廚房。

廚房什麽都沒有,沒有食材,餐具也不知所蹤,臺子上積累的灰塵倒是比客廳桌子上都厚。

可見屋子的主人從未開火燒菜。

這過的是什麽日子?嚴桓心裏升起一股無名火,一轉頭,見廚房東面的窗戶是開著的,他心裏悶悶地想,還知道通風呢,若連窗戶都關著,進來的時候恐怕能聞到黴味了!

又一轉念,他忽然懷疑筮情從沒關過窗戶。

嚴桓摁住額頭,靠墻站了一會,勉強平覆了心情,他的情緒不可波動太大,不然頭痛就會趁虛而入。

本來以為已經可以很好地做到平淡如水了,可不知怎麽,從再見到筮情開始,他就免不了心浮氣躁。

嚴桓不肯細想其中緣故,環顧四周一圈,他覺出了這個大房子的荒涼。當初離開得匆忙,幾乎是逃走的,他並未預料到殊淺也會離開筮情。

現在想來,筮情大概淪為了孤家寡人。每天疲憊地回到這裏,卻只能面對著一個空蕩蕩的大屋子,想一想也挺瘆人的。

嚴桓默默思索片刻,出門買菜去了。

筮情回到家時,嚴桓正在廚房忙得熱火朝天,沒覺察到他的歸來。

筮情也沒上前打擾,只靠在門框上悄無聲息地盯著那個久違的背影。他發現嚴桓並不是長高了,只是學會了挺胸擡頭,不再像以前似的,總垂著腦袋,因此“看起來”高了。

嚴桓把燉好的河魚倒進盤子裏,眼角餘光瞥見個黑影,他嚇了一跳,定睛細看後埋怨道:“師兄,是你啊……”

筮情正心曠神怡,沒接嚴桓話茬,突兀地撂下一句“你等著,我有東西給你”就轉身走了。

嚴桓不知他葫蘆裏賣什麽藥。

筮情進了臥室,察覺到屋子的煥然一新,是被狠狠收拾過了,但他沒做停留,大步走到衣櫃前,從角落的精致小盒子裏掏出了一枚銀色戒指,緊緊地握在手中。

返回廚房的時候,他經過擱置在客廳桌子上的飯菜。飯菜是綠水餐館出品,本是買回來做晚餐的。筮情略一遲疑,拎起還熱乎乎的食物,毫不惋惜地丟進門外垃圾桶中。

嚴桓沒看到糧食的悲慘下場,只看到了筮情展示給他的戒指。這戒指他認得,是“十指連心”裏的一枚。

當年預測驗結束後,學院把十指連心獎勵給了他們組,筮情要求每個人都戴一枚——戒指裏灌註微弱靈力後便可在一定範圍內互相感應到。即是說,他們之中有任何一人遇到危險,同伴都有機會趕去救援。

當年嚴桓離開的時候,把自己的戒指裝進了信封裏,一並留給了筮情和嚴殊淺。

此刻面對這枚闊別已久的靈器,嚴桓非常為難。他已經無法使用靈力,戴上戒指必定會露餡,而那理由又是不可對筮情講的。

當然,他有另外的充分借口拒收戒指,可他本來是想吃完飯再說……

嚴桓遲遲不肯伸手接過戒指,見筮情露出疑惑的表情,他只得猶豫地開了口:“師兄,其實,我這次回來……待不了多久。”

筮情似乎沒明白他的意思:“你還要走?”

“嗯……”嚴桓垂下眼,不肯直視筮情了。

“淚院七年學制,三年基礎課加四年實習課。你還不把課補上,不想畢業了?”

嚴桓聲音更低了,幾乎是哼出來的:“我已經退學了。”

然後是一陣令人窒息的沈默。

嚴桓見過很多次筮情訓斥嚴殊淺的樣子,他以為自己也會得到類似的待遇。然而等了良久,也沒等到筮情半句話。

平心而論,他覺得自己沒道理也沒必要怕成這樣,他都這麽大了,筮情也根本不算他的長輩,再說淚院,他們來這兒還真是為了學習?哪一個借口都是理直氣壯,可是,他的確是不敢擡頭。

還是不願意看到他不開心啊……心中冒出這個念頭的瞬間,嚴桓突然惱羞成怒,覺得自己這三年光陰都活到了狗身上。

說好要全部忘掉的,現在怕成這樣又算怎麽回事?

一顆心重新堅硬了起來,嚴桓張開嘴,剛要說什麽,卻聽筮情終於是開了口。

“嚴桓,如果是……如果是因為我才不願意繼續上學,那沒有必要。我現在一般都不會待在淚院,可能就偶爾回來住兩天。當然,你需要的話,我也可以搬出去住。”筮情猶豫了一下,又說道,“和你發生過關系,是我的錯,雖然殊淺……但最終還是由於我意志不夠堅定,如今也無可辯解。我不知道你打算怎麽處理。總之,你想怎麽辦我都同意。”

嚴桓聽他態度誠實,語氣誠懇,把那樁隱晦情/事總結得開誠布公,一張臉由通紅漸漸轉為慘白。

有意思,他竭力地忘卻那件蠢事,因為總是心中有愧,認定自己是強迫了筮情,沒想到受害者心中也有愧。

聽那意思,筮情還覺得是占了他的便宜。

嚴桓深吸一口氣,很僵硬地微笑了:“師兄,不要提以前的事了。我的確是喜歡過你的,可現在不喜歡了,以後也不會再癡心妄想。你不是也說我長大了嗎?愛情都是小孩子才玩的游戲,我已經沒了興趣。其實,我對你的感情也算不上喜歡,只不過這麽多年來,只有你和殊淺姐在我身邊,我既然不能愛上她,只好愛你了……聽起來像是沒見過世面一樣,是不是很好玩?我在外面待了三年,交過許多的朋友,也見識了很多人和事,你不能總把我當幼稚的小孩子來看啊。我退學是因為覺得在淚院學不到什麽有用的東西,和你關系不大。至於以前那些荒唐事,你也通通都忘了吧,我們現在這樣就挺好,你輕松,我也開心。”

筮情沒有輕松的模樣,嚴桓的話說得顛三倒四,可他不知為何也沒聽出不對勁來。沈默了片刻,他問道:“你不上學,那是打算去幹什麽?”

嚴桓隨他轉了話題:“處理完皇城的事,我要回一下晨島界。工作的話,我現在生活得挺不錯。”

筮情又沈默了片刻,嚴桓總感覺他是有話要說的架勢,可緊張地等了半天,筮情只冷淡地說“你接著做飯吧”。

這一頓飯,吃得壓抑無比。

嚴桓和筮情兩個人不像是約定了“忘記往事”,倒像是約定了“再不說話”。

嚴桓還是犯了頭疼病,筮情不言不語單是吃飯,倒是合了他的心意。太陽穴那裏一蹦一蹦的,他連咀嚼的動作都不敢幅度太大。

不過肉體受折磨,心靈卻是平靜。他想通了——時間這麽短,說是“頓悟了”才合適——全部說開了更好。做不到某件事時,就把目標告訴別人,如此一來,似乎是多了達成目標的動力和壓力。

他一直要求自己忘記筮情,卻總是忘得不幹凈,這下好了,他自己把話斬釘截鐵說出了口,就沒臉再做不到。

飯畢,嚴桓刷凈碗筷,心裏莫名其妙地想到,這些小玩意還挺貴的,花了他幾十塊銀元。

“師兄,”他擦幹手,不得不打破屋子裏漫長的沈默,“你休息吧,我先走了。”

筮情不明所以:“大晚上你去哪?”

“回顧大哥家。”

“哪有這麽晚去拜訪別人的?”筮情的話一出口,兩個人都楞住了。

他們一起意識到,原來嚴桓已經不把這裏當家了,而是認為顧餘進家才是理所當然的落腳點。

筮情忽然懷疑他回過皇城很多次。

他也的確沒有猜錯。

嚴桓並不解釋,只似笑非笑道:“師兄,你舍不得我啊?”

筮情遲疑了一瞬沒回答,他覺得眼前的一切都很亂套……嚴殊淺揚言要和他斷絕關系,可她去年來皇城還是習慣性地住在了這棟小房子,可嚴桓……怎麽會變成這樣?

嚴桓沒等到回答,也不在乎,自行理解了他的意思,抓著約等於沒有的行李出了門。

筮情看著他隱沒在夜色中,突然意識到他是真的離開了,突然出現,又突然消失,而且這一次,連封信都沒留下。

他想沖出去把嚴桓抓回來,可是想起兩人在廚房的對話,他的腳又釘在原地,無法動彈。

三年前嚴殊淺膽大包天,給他下了藥。她是沒算計錯的,筮情是個偏於古板的人,賦予肉體結合以嚴肅的意義。嚴桓不告而別後,他花了很多時間理順那場意料之外的情/事,最終結論是,他遵從嚴桓的意願。

嚴桓要他負責,他就負責。

可他沒想到,多年後再見,那個癡迷於他的小男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被稱作“如玥公子”的陌生人。如玥公子的意願是,讓他把過去“通通都忘了”。筮情不知所措地呆坐在椅子上,直到手心傳來尖銳的刺痛感。

他攤開手,發現那枚本來打算物歸原主還給嚴桓的戒指,不知何時被他捏得變了形,裂成兩塊。茫然地擡起胳膊,他想把戒指放在桌子上,然而桌子不存在了——已變成殘破的碎片,淩亂地散落在地面上。

筮情的動作頓在那裏,宛如凝固。他不記得自己催動了異靈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