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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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任何信物和憑據,為首的統領驚怒交加,當然不會相信,大聲喝令:“哪裏來的刺客假冒聖意?快拿下他!”

眾多士卒正要訓練有素地殺上前,男人按住鞘上修長的手指一動,劍鋒快若雷霆地抽出,直指統領的喉嚨!

他的動作太快,眾人根本來不及阻擋,頓時驚慌失措,統領更是嚇得毛骨悚然,整個人都僵在原地。

然而即將血濺三尺之前,那劍鋒堪堪在離咽喉分毫處停下。

官兵們像被施了定身術,沒人敢動,眼瞅著那鋒利無比的刀鋒,不緊不慢地向上一擡,在統領的臉龐上拍了拍。

“看清楚我是誰再說話。”男人慢條斯理地和他面對面說。

如此行事作風,長安只有一人,統領猜想到對方的身份,嚇得軟了腿,“您……”

不光是統領,剩下的士卒們也都傻了眼,變成了一個個僵硬的木樁。

男人沒有再看他們一眼,拋下話後,喝了一聲駕直接策馬離開,留下一眾官兵面面相覷,摸不著頭腦,氣氛怪異至極。

統領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正猶豫不決時,那男人竟然又駕馬回來了,肩上還停著那只威風凜凜的海東青,眾人立刻如臨大敵。

矯健的駿馬停在葉知昀面前,少年仰起頭去看對方。

男人的鼻梁棱眼都生得俊朗無比,尤其劍眉星目最為過目不忘,他盯著葉知昀瞧了數息,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哼笑,擡手解下身上的大氅朝對方甩去。

葉知昀一楞,黑壓壓的大氅迎面飛來蓋住他,帶著對方身上留下的餘溫,遮住了漫天的風雪。

到了這會兒,他才感覺到自己都被凍僵了,那股蔓延的溫暖彌足珍貴,像是冬日裏微末的火光,他最後的救命稻草。

葉知昀不由抓緊了大氅,命運頃刻間扭轉,他心裏諸多滋味混雜在一起,待回過神,男人已經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周圍的官兵也隨之散開,葉知昀茫無頭緒,不明白為什麽皇上會改變旨意,緊接著聽見他們竊竊私語,聲音帶有“燕王”、“世子”之類的字眼。

——燕王世子,這四個字如雷貫耳,長安城無人不忌憚三分,葉知昀自然也聽過。

因為在先帝還在世時,就曾呵斥過其放蕩不羈的舉止,大罵為“失心瘋”,說通俗點就是有病、是個瘋子。

但罵歸罵,燕世子照樣我行我素,從不按常理行事,帶著一群狐朋狗友把都城攪得一團亂,上出沒朝廷,下游走草莽,哪裏出現哪裏生禍,人人自危,見之逃散。

就連皇上都無可奈何,燕王管不了就置之不理,好在世子加冠後就經常在外游學,很少回都城,也算是這天潢貴胄裏獨一份了。

葉知昀幾乎能想象到,他將自己從刀斧之下救出後,城裏流言會傳成各種模樣。

他原本和眾人的看法一致,真正事到臨頭親眼所見,才覺得中間的誤會可能很大啊……

正想著,遠方匆匆跑來一行仆役,領頭的老者朝他一拱手,“葉公子,我是燕王府的管家,姓馮,王爺叫我等帶您回府。”

葉知昀回以一禮,剛想詢問,對方卻先看出來了他的意思,道:“天寒地凍的,公子當心身體,先上轎子,到府裏王爺自會為公子解釋。”

轎子一路行到了王府,小廝替他端來了熱水盆和帕子,幹凈的衣物、鞋襪。

他換好之後,小廝要接過那件大氅,葉知昀搖了搖頭,示意不必,搭在手臂上,隨馮管家進入書房。

書房裏燒了暖烘烘的地龍,擺設整潔,燕王就坐在羅漢榻上,穿著一襲黑袍,束在冠中的頭發有點發灰,他濃密的眉毛下,是一雙嚴肅冷峻的眼睛,沈澱著世事滄桑,不怒自威。

“葉知昀謝燕王殿下救命之恩。”少年沈靜地施禮。

燕王看著他,靜了一會兒才開口:“不必道謝,三年前渭水一戰,若非你父領兵來援,我與五萬將士都要殞命。如今逝者已矣,以前的事不要再想了,往後你便在王府住下吧。”

葉知昀的嘴唇抖了抖,對上他深邃的目光,似乎想說些什麽,但卻沒有出聲,將話吞進肚子裏,只輕輕地應道:“是。”

燕王問:“你可曾跟你爹學過武?”

“有學過幾招幾式,不過因為晚生自幼多病就擱置了,加上爹不經常回府,所以並不擅長武藝。”

“也好,以後不要習武,你這個年紀應該多讀讀書,明日便去鶴亭書院念書吧。”

葉知昀楞了楞,“我能去書院嗎?”

鶴亭書院在長安城中赫赫有名,於大晉開朝建立,最初是為藏書,隨著晉太宗遷都而來,性質便與國子監無異,其中出過無數名士大儒,世家和皇族都將子弟送進去栽培,是全天下的學子向往之地。

而他如今身份特殊,再去恐怕就不合適了。

燕王擺了擺手:“無礙,你今日應該也累了,明日再說吧,你的房間已備好,我讓管家送你去。”

“是。”

王府雖然偌大,但仆從並不多,布局和擺設一切從儉,這一點倒和將軍府有所相似。葉知昀沒有行李,獨身一人容易安置,管家把他帶到,送上飯菜和糕點便退了下去。

窗欞占了大半面的墻,月光穿過紙窗落進屋裏,拉長了少年仃伶清瘦的背影。

他推開一隙窗戶向外望去,院裏積了雪,反映著晃目茫白,枝頭掛著枯萎的葉片,經風一吹,落在雪泥裏。

葉知昀一動不動,望著空氣中的一點,直到風勢愈發大了,才慢慢地合上窗戶,靜坐半晌,看見掛起的黑色狐毛大氅,想起白日裏見到的世子,一路進府沒有見到他,應該並不在這裏。

一夜過去,天氣難得放晴,葉知昀早早穿戴完畢,等著管家帶自己去書院,沒想到來的人竟然是燕王。

他的身形高大,臉上沒有多餘的情緒,遣下人搬來小凳子,讓葉知昀上馬車。

鶴亭書院依山而築,圍墻延綿,青瓦頂,空花琉璃脊,其中藏書屋舍千間,聚書上萬冊,除了皇宮,可謂是都城最為宏偉的建築。

正門上掛著晉文宗所書的額匾,兩邊是楊老先生留下的楹聯。

從葉知昀的方向看去,正門相映著門樓,依稀能看見裏面的深深高閣,門檻很高,他跨過去的時候,感受到手被身邊的人牽起。

他楞了楞,擡起頭看向燕王,對方神色冷峻地目視前方,帶著厚繭的大掌傳來溫暖,拉著他的手進入書院中。

其實他的父親葉朔烽也曾這樣領他走過路,只不過那樣的機會太少了,他軍務繁忙,常年出沒邊疆,回家了也是匆匆一面。

他定下心神,跟燕王一起去見了管事的祭酒江長晏。

此人乃是當世大儒,博聞強記,在先帝時期曾官拜尚書,為人清廉,不過當時奪嫡爭鬥正熱,他不願與任何一方同流合汙,便辭官入了書院。

進門的時候,江長晏正在整理書信,他上了年紀眼神不大好使,耳朵也有些背,仆從喚了好幾聲,他才把視線從書信上移過來,“燕王殿下,怎麽有空駕臨寒舍?”

“我來是請貴院收下一學生。”燕王松開葉知昀的手,將他往前推了推。

葉知昀心裏惴惴不安,不是怕他不收下自己,而是怕他露出唾棄的眼神,和那些聽信謠言的百姓一樣的眼神。

江長晏布滿褶皺的眼睛盯著他,半晌,灰白的胡須抖了抖,“葉將軍的兒子——?”

葉知昀局促地垂下腦袋,下一刻聽見對方說:“趁著學齋還沒有開始講課,便送他去內院吧。”

少年頓時仰起頭,眨巴眨巴眼。

仆從的手臂向外一揚,“小公子,跟我來吧。”

葉知昀看向燕王,男人剛邁出一步,江長晏叫住了他,“自然有人引路,內院是讀書的僻靜處,燕王殿下就不必前往了,不如陪老朽說說話,老朽還有一些問題想要請教請教你。”

燕王點了點頭,對葉知昀道:“上完課了我會派人來接你回去。”

少年只能隨仆從往裏走,跟主簿領了牌子。

鶴亭書院的外院分為園林亭臺等景觀,有蹴鞠場、經堂和文廟等地,內院則書房樓閣居多,閑雜人等不得入內,學子也不得擅出。

學齋臨湖,風景秀麗。廊腰縵回,檐牙高啄。路兩邊鋪著細軟的白沙,種了桃樹,樹下棲著幾只紅頂白鶴,見了人也不怕生。

這會兒夫子還沒有到,一群少年學子聚攏在一起,熱鬧地高談闊論。

葉知昀走近,聽見站在眾人中間的一個錦袍小公子說:“昨天那件事整個長安無人不知,這天底下唯一一個敢忤逆皇上旨意的人,也只有那位燕世子李琛!”

他背著對葉知昀,繼續對眾人飛唾沫,“我爹昨夜跟我說了一晚上不合禮數,那又能如何?都城最來發生的事何止不合禮數,更是罔顧天理人倫。”

少年人齊齊笑出來,雖然他們年輕氣盛,在書院言論無所顧忌,但仍然有人喊:“沈大人,少說兩句吧,再往上面說,一會兒就能進大理寺了,你爹都撈不了你!”

‘沈大人’一拍大腿,“還不是你們老是在談此事,誒,不往上說,往下說,潘家我總能說吧?”

一說起這兩個字,就牽連出長安最具爭議的大事,少年人紛紛感興趣地催促他,其中有笑聲響起:“要是有潘家子弟聽見了,看看你怎麽下得了臺!”

‘沈大人’說:“我才不怕潘家人,他們做的事是要記在史冊子裏,以後說的人千千萬萬,可不單單是我一個!”

旁邊的學子說:“趁著他們的人還沒有來,你快跟我們說道說道!”

“就是,家裏長輩都沒說,我這整天提心吊膽的,都不清楚事情到底如何發生的?”

葉知昀靜靜看著他們,臉上輕松的神色漸漸沈澱下去。

“那你們可要聽清楚了!”‘沈大人’往巖石上一踩,人又拔高了一截。

“鎮南大將軍得到消息,領兵千餘回都護駕,還沒有進城又遇上了一萬進城的士兵,宣稱是營救先帝的援兵,兩相一拍即合,正要共同進發,誰知有詐,那是特地來誅殺葉朔烽的伏兵!”

“葉朔烽同千餘晉兵被包圍乃至屠戮殆盡,領軍者懷化大將軍——潘志遙!”

‘沈大人’字句鏗鏘,落音之後,四下一片寂靜,少年們面面相覷,“我怎麽聽說不是這樣呢?”

“我也沒聽這回事啊,除了是潘將軍殺的葉朔烽,竟然還有這由頭?莫不是沈大人杜撰的?”

“我聽茶館裏的人說明明是葉朔烽帶兵謀反啊……”

“別想了,葉家都沒了,還談這些有什麽用呢?”

“愛信不信,言至於此。何況葉家不算沒了,還有後人呢,就是被燕世子救的那個叫……葉、葉什麽來著?”沈大人從巖石上跳下來,扭頭看見不遠處站立的葉知昀,和他手裏的木牌。

“誒?你是誰,新來的?”

少年一拱手,語氣平淡地開口:“在下葉知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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