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難離京

關燈
再次環顧了一遍這座徹底安靜下來的宅院,張紹民心中有些悵然,少年得意、天下揚名、匡扶社稷,前半生的努力與榮耀,盡在此處了,還有那個如新荷般沁人心脾的身影曾經片刻停留。。。而如今,自己卻要拋下這一切轉身離去,未曾封侯拜相,已經厭倦了這風雲詭譎的廟堂,雖說萬歲初登大寶,對自己也算恩寵有佳,可這龍椅。。。罷了,既然無意朝堂,何不在功高之際封刀在鞘,保一世平安逍遙呢,後半生,該為自己活得輕松一些了吧!

咳,明明尚在壯年,怎麽倒跟個老頭子似的絮絮叨叨!張紹民暗罵自己一句,正要收起這幅感慨良多的心緒,不防身後李兆廷熟悉的聲音嬉笑響起:

“怎麽了紹民兄,舍不得這宅子還是舍不得這冠帶啊?萬歲可正等著你浪子回頭呢”

“有了兆廷兄作陪,還能有什麽舍不得?”迎上前來匯合的李兆廷和馮素珍,張紹民快速調整了心情,用一兩句調侃沖淡了這滿院的離索。

“紹民兄,再過些日子北方冬日極寒,對你膝上舊傷不利,倒是南方正值秋高氣爽,長贏兄來信說每日摘果賞花、對棋潑茶愜意非常,就是你不願,我們也要硬拉你一起去湊上一局”,隨著馮素珍不動聲色的安慰,張紹民的心也為這即將開始的旅程微微興奮起來,同時再一次為馮素珍的體貼而心生感激。這人就是如此,不點破不揭穿,卻總能恰到好處的排解你的愁苦和為難,就在這樣一次又一次的幫助中,自己不知不覺的將她視作知己,即使所有的風頭都被她那年春風得意的馬蹄蓋過也未曾心生怨念,甚至即使她成了駙馬。。。

呵,還想這些做什麽,張紹民努力晃了晃頭,晃掉這個不該再出現的念頭,接口道:“長贏兄果然瀟灑!光是聽馮兄你這樣說—— 哦,你看我又叫錯了,多年習慣,馮小姐見諒。”

“這一路畢竟我還著男裝,這稱呼我看你晚改幾日倒也無妨。”一笑帶過張紹民的道歉,馮素珍心裏卻有些迷茫,馮小姐?有多久沒聽到過這樣的稱呼了,久遠到在意識到這是在稱呼自己時,心中竟生出些許不適感。

聽到“男裝”,張紹民側頭看了看馮素珍,接著自嘲的拍了下頭說道:“說來也真是慚愧,明明是花容月貌的絕代佳人,我們同朝為臣、日日相見,竟糊塗到三年都毫無察覺,真是蠢笨得可笑。”

“駙馬是女子,連公主都能瞞住,你們這兩個整天只知道家國天下的呆頭呆腦,又能看出幾分!”一道直率的批評毫不客氣的響起,如同此刻出現在門口的人一樣氣勢天成。

天香!

對視的眼中神色各異,三人卻同時楞了一刻,才又齊齊俯身行禮:“草民參見長公主”

跪拜聲剛一出口,天香就賞了個不耐煩的白眼,擡腳往院子裏邊走邊說:“起來起來,你們三個什麽時候也變得這麽婆婆媽媽了”

“新皇初登大寶,百廢待興,禮數自然是周全一些妥當,長公主這個時候駕到,是有什麽事嗎?”作為主人的張紹民起身的同時,問出了三個人心中的疑惑。

“張紹民你再打官腔,小心我一甘蔗敲暈你!怎麽?嫌我這時候來耽誤你們的行程了?你也真夠不識趣的,人家兩個人比翼雙飛,你非要跟著不嫌礙眼嗎?”

張紹民搖搖頭剛要開口,天香卻看都不看他,忽然轉頭對著另一邊道:“馮素珍,離京這麽大的事兒,怎麽不見你爹?”

從天香一開口,“連公主都能瞞住”這幾個字就釘進了馮素珍腦子裏,再次激蕩起此生最深的、可能也是唯一的愧疚——欺騙了天香、耽誤了天香,整個人霎時陷入自責裏無暇他顧,導致後面的對話幾乎一字也沒有聽到,直到天香突然點了她的名,才如夢方醒匆忙應道:“我爹。。。?啊,爹說他在京中有位故人要去道別,讓我們先行,他隨後就來”

“既然是隨後就到,你怎麽不在京中等他兩天,就算急著去逍遙快活,也不在乎晚這麽一天兩天吧?還是說這京城就讓你討厭到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三人對天香突然的怒氣都有些摸不著頭腦,回過神的馮素珍更是奇怪怎麽突然說起馮老爺來,看了眼略有些急躁的天香,仿佛沒有聽懂她問話裏的嘲諷一般,習慣性的回應一個安撫的微笑道:“我們原本也要等爹道別後一同啟程,但爹卻多次推辭,我見他神色,像是有什麽私事不願我們知曉,便約了在青州等他,離京城也不遠,到時再一同南下便是。”

“那你恐怕是等不到了!”天香冷冷的甩出這句話,轉眼瞥見馮素珍瞬間轉白的臉色,眉頭擰在一處,嘴已微微張開卻沒有問出什麽,一雙熟悉的眼睛裏寫滿了驚疑。忍不住嘆了口氣接著說:“昨天我閑逛路過風雅居,瞧見一個人縮在墻邊,看樣子有些眼熟,過去細一看居然是馮老頭,似乎是犯了什麽急癥正在強忍,我過去剛要扶他起來,他一見是我不知怎麽反而暈過去了——”

“我爹怎麽了?!他現在在哪兒?”沒等天香說完,關心則亂的馮素珍沖口問道

看著馮素珍變紅的眼眶,天香突然有些不忍,語氣不知不覺間放緩起來:“你也不用太擔心,既然被我碰見,當然在我府裏,太醫已經看過了,說是什麽突發心悸,加上這些天累了點兒才會暈倒,吃了藥安心將養些日子,也沒什麽大礙。”

接到這顆定心丸的馮素珍這才靈魂歸竅,逐漸恢覆了正常的思考能力,爹爹獨自暈倒在路上,而同在京城的自己竟然糊塗到一無所知,若不是恰巧遇到了——

“多謝長公主相救”伸手一提衣擺,馮素珍朝著天香鄭重行禮,不知如何才能表達自己的滿腔感激,天香又一次不計前嫌的救了爹爹,當然,也救了自己,將自己從自責不孝和終身遺憾的懸崖邊拉了回來,“如此大恩,素珍沒齒難忘”。

面對如此突然而鄭重的跪拜,天香略有些驚慌,後退一步道:“你——!”

不待說完,邊上的李兆廷也突然隨著馮素珍跪倒,重覆著感激“多謝長公主”,言語之間甚是誠摯,但這接二連三的道謝,卻讓天香忽然感覺煩心起來:“我難道沒有名字不成?你們要是真想謝我,就別再長公主長公主的惹我心煩!”

一片沈默裏,張紹民適時的微咳一聲,天香隨著這聲音掃到張紹民哀求的眼神,以及地上兩個石頭般凝固的身影,冷哼一聲再次開口:“如今你們這比翼雙飛恐怕是飛不成了,有工夫跪在這兒發呆,不如趁早起來看看接下來怎麽辦,你們不嫌耽誤時辰,我還等著回宮呢。”

“天香說得有理,兩位趕快起來一起商量下一步的安排吧。”張紹民趕忙接過話音,見兩人緩緩起身,才繼續說道:“如今既然伯父生病,馮兄自然要侍奉左右,兆廷兄也理應同往,但長贏兄那裏已經準備多日,總不好叫他空等一場——”說到這裏,唯一合適的解決方法呼之欲出,張紹民又看了眼天香,接著說道:“我看不如我先行南下,一來向長贏兄解釋一下京中情形,二來也可以先熟悉熟悉江南的環境,等你們準備好再過去,自然更順利一些,兩位意下如何?”

“張紹民,你就這麽忘恩負義!”沒等被問的二人發表意見,一旁的天香已經開口質問。

聽到這麽一句,三人同時望向天香,在三個疑惑的眼神註視下,天香接著道:“你也說了皇兄剛剛登基,朝廷裏千頭萬緒一團亂麻,你就這麽著急去逍遙快活,他原來對你也算不錯吧?幫他穩定下朝局又能耽誤你幾個月時間?”

沒想到天香竟然開口挽留,張紹民心中一時百味陳雜,茫然說道:“朝中形勢我自然知道,辭官時已向萬歲進獻治理之策,想來以陛下英明,朝局當不難穩固,何況陛下也已準我辭官歸田——”

“那時你們要一同南下,又都有大功於朝廷,皇兄難道還能強扣下你不成?但現在情況既然有變,就另當別論了”

“正因為情況有變,所以才要有人去通知長贏兄啊。再說既然馮兄和李兄暫時留京,兩位才學又都遠在我之上,即便不在朝廷任職,也可為陛下分憂,天香你就更不用擔心了。”張紹民一邊解釋一邊心中暗暗疑惑,天香此來,到底為了什麽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