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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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試其實不過只是一段時間的流逝罷了,是人強加在它身上的備註。

就是在那一刻,我決定了一件事。

誰料到高考之後就被安排著去D市幫個小孩子補習,好不容易才有了松懈的時間,卻又得開始教學工作。

收拾行囊的時候還有種不真實的感覺,旅行往往是從捏著那張車票開始的。父母訴說著擔憂卻也尊重我的選擇,花翎羨慕的絮叨著,窗外裏盛夏裏耀眼刺目的陽光。

西藏的紫外線很是強烈,一天下來就脫了層皮,看著鏡子裏那個黑了不知道多少的自己,竟然不由得笑了起來,甚至開始覺得之前的那個自己說不定只是一個幻象罷了,而現在的這個人才是真實的自己。

搭了順風車去珠穆朗瑪峰,裹著羽絨服站在山腳下,看著那些登山者朝聖般的往上攀登,心底不禁湧起了一陣肅穆之情。遠去了一段距離,司機師傅突然停了車,我們下車,被那景色震得半天都沒說話,金色的陽光照亮珠峰的頂端,白雪被暈染出另一種迷離的色彩,油然而生的神聖。開車的師傅是當地人,他慢慢跪在地上,叩拜了很久。

“你看見過轉山的人嗎?他們的手和臉都很臟,心卻幹凈得很。”《可可西裏》裏面的那句臺詞驀然浮現出來,經過布達拉宮的時候,在門口看到了很多來朝拜的人,膝蓋關節處的衣服都被磨破了,必定是經過了長途的跋涉才來到了這裏,而他們祈求的卻並不是什麽大富大貴,而是平安和樂。

火車經過最高點唐古拉山口的時候,身體有種不適的感覺,心像是被看不見的東西給擠壓住了,胸口也很悶,卻又不由得有些激動,就這麽到了這麽遙遠的地方啊。

不知道那個故事裏說的“香格裏拉”在哪裏?當然不會是在雲南,而應該是在一處閉塞的雪山裏,跨越了人世間的時光,停駐在永恒的霎那。冥冥之中,我相信那個地方是存在的,在某個地方。或許每個人的心中都有這樣的一個地方,寄存著那些純凈無暇不會被玷汙的東西,卻很有可能被自身遺忘。

夏季總有些突來的暴雨,可到了納木錯卻又是大太陽的天氣,碧藍的湖倒映著天空的影像,聖潔得讓人只敢這樣遠遠看著,心竟像是被滌蕩幹凈了般,從未有過的平和。

我站在烈日下,看著那片碧藍的湖泊良久,腦子裏交替著很多畫面和話語,一些隱藏起來的事情慢慢被揭開,露出了它本來的面目。

“未來好遠。”有人說了這麽一句話,少年獨有的淡淡惆悵在眼底散開,眼神無焦點的看著前方,卻不知道到底該往哪個方向走,就只能停在原地,看著那一團虛無的霧。

“你一定會去一所很好的大學。”青春姣好的臉龐迎著明媚的陽光,笑起來自然是美好的樣子,可她口中的那個未來像是一個寬泛浩大的海洋,縱身一躍,就已經找不到丁點蹤影了。

“遲早有一天,你也會迷失在這個世界迷宮裏。”那雙眼睛裏有奪目熾熱的火焰,像是要就此燃燒起來,那信誓旦旦的語氣讓當時的自己不由得一怔,竟忘了說什麽話來反駁他,而到了現在,自己似乎也開始認可他說的話了。

很久之前的那一群孩子還能夠依靠被關在象牙塔裏這件事來放縱靈魂取得短暫的歡樂,可一旦被給予了自由,反倒想要再回到之前那個籠子裏面去,那些緊接著來臨的選擇過於沈重了。

“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也不知道她是怎麽想到的這兩句詩,也許是念著有種蕩氣回腸的霸氣,卻沒有品出其中暗含的傷感意味。那枚四葉草貼在書簽的一邊,另一邊就是這句詩,能看出一筆一劃認真的痕跡,工整得像是印刻出來的一枚精致書簽,倒舍不得夾在書裏了。

她們都還是不懂事的年紀,沒有為成績努力的沖勁,大部分的時間都貢獻給睡覺和小說了,很多時候我倒也很羨慕她們,汪洋大海裏的兩條魚,悠游自在,不必去擔心前方未知的危險,因為她們很清楚自己正處在安全的海域,身邊的人努力營造出一個相對完整的屏障。

南下的時候才舒緩了一些高原反應,適逢幾天好天氣,到了後半夜,仰躺著就能看到漫天星辰,真有種人生無憾的感覺。

一光年的距離有多遠?此刻出現在眼前的這些星星,有的已經消失不見,有的還是十年前存在的姿態,有的已經退開了遙遠的路程。世界的神奇之處也許就在於,飄過頭頂的那一片獨一無二的雲,某天晚上看見的那一顆已經消失的星球,很小的幾率才能遇見的那些人。

身邊的人對我有很多的期待,附加上一個個的頭銜,漸漸壓得我有些喘不過氣來,像是背了一座山在行走,後來才發現,他人說出的話也不過只是一時的記憶罷了,如果認真去實施的話,除了你自己,沒人會再記得當時那期盼的語氣。最終,不過是我一個人的人生罷了,何必要過得那麽戰戰兢兢。

也許人的靈魂本身就是渴求自由的,於是漂泊成為了一件快樂的事情,又或許該加上兩個備註,在年輕的時候,孤身一人。離開西藏的時候,經過可可西裏,看到了奔跑的藏羚羊,不由得一陣感觸,多少的鮮血和努力才換來現在這樣的景象啊。

剛抵達青海湖,天上就開始下暴雨,深灰色的雲籠罩在湖面之上,即便如此,四處還是來往穿梭的商販和游客,卻很少有人去看那片廣袤安靜的湖水,隔岸的山麓像是一幅靜止的圖畫,雲霧繚繞在頂端,紅褐色的山腳現出了最為真實的色彩。

現在正是油菜花開放的好時節,是可惜天氣不如意,本來爛漫的美景活生生沾染了些許蒼涼感,違規在外面照相的游客,四處奔走禁止卻終是無奈的油菜田主人。

看過那麽多的山海湖泊,卻是第一次見到翻湧卻始終平靜的浪,海鳥低飛,牦牛佇立在湖邊,黃綠色的草蔓延開來。總有種因為這裏位於高海拔,離天就更近一些的錯覺,那雲層緊緊逼著湖面,碧綠的水湧到岸邊就混進了渾黃的色澤。

快離開湖最後一段路的時候,天氣又慢慢轉晴了,蔚藍天空被清洗得幹凈清澈,岸邊的青稞已經有了枯黃的姿態,油菜花開成一片自在浪漫,有當地的女人背著大大的水罐來靠近的水源取水,她見我遠遠的站在路邊,笑著說了句話,我自然是聽不懂的,只得禮貌式的笑了笑,眼看著那偏斜的背影慢慢走遠,慢慢成為一期一會的過客。

來這裏的火車上,遇見了一位獨自旅行的人,他接連不斷的說起那些精彩的各地見聞,到最後卻也不免唏噓,“有時候就想著,身邊有個人站著,彼此不說話,分享這一刻的美景也好。”

只是那般無言的默契,要翻越多少人海,踏遍多少道路才能遇到呢?

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

車沿著筆直的路往前開,而路的兩邊散布著青草和牛羊,或白或黑的一大群,久而久之,竟也不感到奇怪了,翻過一座座山,太陽漸漸下落,夏天最美的雲霞變幻出無數種姿態和色彩,迷醉了無數過路人的眼睛,也許,那一刻,很多人心裏都有成為一個放牧人的願望,可現實緊跟著逼迫我們往前走,沒有半點喘息的機會。

當初的風景後來再想起來,竟也如同黃粱一夢,難辨真假了。

空氣中只剩下筆在紙頁上行走的聲響,夜晚昏黃的路燈成了一個孤獨而寂寞的點燈者,站在一片濃墨中,偶爾路過一個身影或是一只踱步的貓,卻都不會停下來聽聽它的故事。

身邊的人低著頭,捏著筆的手寫寫停停,似乎有些猶豫,我看向題目下堆疊的那些黑色水筆字,工整,卻是斷斷續續的思緒。

還是等她再想想吧,或許等下就回想起來了。

我輕輕闔上眼皮,昨晚被樓下不斷的貓叫給擾得睡不著,後半夜才昏昏沈沈的墜入夢境中去,一早上起來依然是昏沈的腦袋。

“那個。”耳畔響起一個聲音,視覺消失之後,聽覺就變得格外清晰,細微的音色和話語的尾音被逐一放大。

緩緩睜開眼睛,臺燈打出一片明亮的廣域,像是夜空裏閃亮的銀河系。

卻見她正盯著天花板上,微弱的黑暗裏閃爍著星雲,宛如一個遙遠不可接近卻更加美好的夢。

“你為什麽不選天文系?”她的眼底有絢爛的光彩,鏡片阻斷了一部分,卻遮不住那雙過於透亮的眼眸,沒有一絲遮掩,連隱藏都做不到。

當初布置這些星系就花了差不多一個月的時間,等到終於在一片全然的黑暗中觀看的時候,那種激動的心情根本無法用言語表達,似乎自己就懸浮在浩瀚無邊的宇宙中一樣。

可是,閉上眼產生的錯覺無法延續到現實中來。

我還記得兒時翻開那本科學書的詫異,無法測量大小的宇宙,承載著數不清的星系,而我們卻只是這眾多星球中的一顆罷了,就像我們偶然在空氣中才看得到的拂塵,渺小至極。從天文望遠鏡裏第一次看到月球,心底膨脹開來的種子是什麽呢?也許稱之為渴望是最適宜的,畢竟對於當時的那個自己而言,天還那麽高,宇宙更是遙不可及的事情,可正因為遙遠,更因為那變幻的神秘,向往得越發強烈。

“愛好畢竟不是生活。”收集每一顆星球的信息,閉著眼睛都能畫出來的太陽系分布圖,無可爭辯,那全都源於喜歡。可熱愛能夠抵擋得住來勢洶湧的生活嗎?或許我已經變成了一個市儈的大人,學會用金錢來衡量夢想,當初選專業的時候猶豫了片刻,還是放棄了,那就像是一條長長的隧道,濃重的黑暗籠罩在前方,暫時看不到光明的蹤跡。

她臉上現出了訝然的神情,還是不會掩飾的年紀,什麽心情都擺在臉上。

而更深層的原因,我沒有說,那就是害怕,當夢想遭遇現實,哪一方是雞蛋,哪一方是石頭,我似乎更傾向於習慣性的觀點,那種失控的感覺若只是短暫的一瞬還好,要延長到一生那麽漫長的時間的話,我沒有勝算,更不敢去冒險,用自己僅有一次的人生去參加賭博。

她低著頭,像個受挫的孩子,肩膀微微收攏,陰暗的影子瑟縮在身體的角落裏。

“可是,不試怎麽知道結果?”喃喃的語氣,卻讓我找不到回答的話語。

害怕獨立承擔選擇帶來的後果,於是按照別人走過的大路往前走,看著路邊陳舊的風景,心中逐漸泛不起一點波瀾,也許未來某一天,我也會成為那些步履匆忙的大人,爭分奪秒的,遺忘和追趕。

離光圈太近了反而看不清楚事情本來的樣子,站開一些距離,反倒更清晰了。

覆制的人生又有什麽意思,上億的人活在地球上,也不差我這一個。

也對,道聽途說的根據在哪裏呢?還不如自己去那條路上走一走,這樣就知道傳言是真還是假,路途是平坦還是曲折,最重要的是,那是最開始想要去的方向。

☆、天凈沙

B城很少又下雪的日子,漫長的夏天尾巴來得早去得晚,厚重的棉衣都沒有派上用場的機會,而聖誕節這種日子倒是很熱鬧,氣溫還很給面子的維持在十五度的範圍內,好讓人充分感受一下寒冷的節日氛圍。

背著大包袱趴在商場門口的聖誕老人,到了夜晚才開始亮燈的聖誕樹和麋鹿,可是我總覺得少了些什麽,行走在那些熱鬧的人群裏,我才慢慢發覺,時間原來已經不留情面的跳轉到了兩年後了,地點和人也都變了。

“這就是你要交換的禮物?”柚子有些詫異的盯著我手裏拿的東西,我也瞅了瞅它,禮物也需要什麽規格的嗎?

“至少它實用啊。”還是我在商店轉悠了兩個小時才選定的禮物,至少也是付出了一番心血的呀,更何況還是用寶貴的人民幣購買的商品了。

“你也忒實在了。”柚子無可奈何的嘆了口氣,一副孺子不可教的神態。

“耳機就不實在啦?”當初看她拆包裹的時候就在好奇,這麽小的東西到底是什麽,老半天才看她從袋子裏掏出一個藍牙耳機來,一點都不符合她文藝的作風,我還以為要送本人生哲學的書之類的,沒想到卻轉換成了新時代主義。

“你小點聲。”她連忙把聲調降低,像是生怕別人知道似的,我們倆開始做賊似的交談起來。

“旁邊沒我們班上的人好伐?”來來往往的都成雙成對,當然還有我們這種類型的成對在這站著。

“世界這麽小,一傳十,十傳百,秘密就不再是秘密了。”她不經意的說著,卻一語成讖,我有那麽一時間忘了言語。這個世界確實很小啊,一句耳語的話也可能成為洩露的途徑,天下再也沒什麽可以藏起來的秘密,只剩下那個自以為全世界都不知道的人還被蒙在鼓裏。

“天啊,快遲到啦。”柚子看了眼時間就飛速的拽著我跑起來,匆忙,卻還是趕不上流逝的時間。

交換禮物這個主意據說是宣傳委員不知從哪裏聽來的傳統,於是全班的人都準備了一份限定價值內的禮物,等著今天晚上的交換儀式,倒也充滿了驚喜,無法預料總讓人帶著一點忐忑和期待。

一副只剩下紅心和紅方塊兩種花色的紙牌,抽到相同數字的人就交換禮物,看著那些還特地精心包裝了一番的禮物,我不由得有些心虛的藏起了我那簡陋的袋子,早知道當初也包上一層紙了,但願等下收到禮物的人不要見怪才好。

紅心七。把這張牌轉了個圈,還是紅心七,我的幸運數字,放在桌子上面,等著另一個方塊七。

一輪下來,全班的人差不多都已經交換禮物了,那張牌還是孤零零的擺在那裏。

我環視了下圓桌邊上的人,正巧看到對面的人也是如出一轍的姿勢,低頭看著那張擺放在桌面上的紙牌,似乎也是在等著來認領的牌。那一刻,我忽然想到了另一個畫面,搭乘公交車的時候,坐在後排的位置,過道旁邊的位置上的那個人歪在座位上睡著了,手交疊放在腿上,慢慢的顫了下,霎時間有種看到另一個自己的錯覺,我平時也是這樣的姿勢,手也會不自主的顫一下。

而現在,那個坐在那邊的另一個我,乖乖的等著另一個拿紅心七的人出現,來拿走他的聖誕禮物,再接受那份聖誕禮物,或許,他會禮貌的展開笑容,卻又會有些不知所措,更不會當著面拆開禮物,而是回去之後才慢慢打開,自顧自的感嘆一番。

“方塊七。”我沖那邊喊了一聲,他恍然擡起頭,還沒有回過神的眼睛慢慢清楚起來,接著便從桌子下面提起一個袋子,站起來,我拿著那個包裝簡陋的袋子,彼此交換。

“抱歉,我沒有包裝。”對比別人的而言,我的禮物確實是實在又粗俗了些,沒一點新意。

“沒關系。”他很簡短的說了句,就此結束了我們的交換過程。

深綠色的袋子,我拿出那個盒子,是一個陶瓷馬裝著的多肉,在土壤上探出了一點頭,可愛得很,看著就會不由得笑起來,這應該算是聖誕節的新希望吧。

世界明明廣闊到我們這輩子遇見的人就那麽一些,卻偏偏還能撞上一些如此相似的人,內向卻無端的善良,或許是因為內向才培育出來的善良嗎?對比一下,好像是看到了過去的那個自己,現在的蘇洛雲好像有了一些變化,不再瑟縮在自己的小小世界裏了,而是慢慢的站在廣闊的世界裏,也會大著膽子對別人說話了。

事情總是變得不一樣了。

記得大學之前還不知道網購為何物,一進大學就像是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享受了一下虛擬購物的樂趣,卻又因為花費金錢之後帶來的空虛而沈寂了下來,而柚子最近開啟了瘋狂購物的模式,不是在看淘寶的路上,就是在拿快遞的路上。

深刻領會到了什麽叫做“女為悅己者容”。若即若離的階段已經由她自己宣告結束了,她決定聖誕節殺去看看有什麽新進展沒有,一打開衣櫃就陷入了女人最終極的思考,總覺得少了那麽一件衣服,後果自然就是買。

衣服不能滿足我的食欲,只好變成她去拿快遞,我去便利店買關東煮。熱氣騰騰的香氣在深夜真是太誘惑人了,正準備大塊朵頤的時候,卻看見寢室樓下有一對難分難舍的情侶,只好瞥開視線匆忙挪開了腳步,經過小公園的時候,隱約又看見了兩個身影,本著眼不見為凈的原則,快步走。

節日真的是虐狗的好時節啊。這就是我此刻淚如雨下的內心獨白。

“相似的人總會選擇相同的路,不是嗎?”這個聲音好像有些耳熟。

腳步就這麽慢慢停了下來,路燈將樹影投射在水泥地面上,被風吹成搖晃的姿態,一地破碎的光影。那兩個身影隱沒在灌木和樹之間,攜帶著秘密特有的氣息。

一下子沒了聲響,我慢慢挪開步子,打算逃離開這個逼迫的氛圍。

擡眼一看,今天竟是難得的上弦月,像是愛麗絲夢游仙境裏面的那只貓,逐漸消失到只剩下微笑的唇,上翹的邊角。

“只有相似是不夠的。”那個聲音輕嘆道,像是黑暗中的花開,慢慢展開一層層花瓣,層層疊疊袒露出最原始的姿態。

“明明知道卻還裝作平常的樣子,”緊接著的一聲自嘲的笑,語氣裏塞滿了燃燒的灰燼,灰暗至極,“太殘忍了。”

關東煮的熱度透過杯壁傳到手掌上,我卻忽的覺察到了一陣涼意,周身都開始覺得寒冷,血液逐漸被凍結起來。

沈默才是最令人無奈的回答方式,所有的責問和發難一觸及對方蓋起來的防護罩就反彈回來,只會顯得自己幼稚可笑罷了。

或許對於我的心意,他也早就知道,否定的話語被掩藏在一如往常的交往中,而不知情的我還傻傻的抱著期待張望著某個充滿希望的未來,五十步笑百步,我才是那個最可笑的人,至少他們還算是青梅竹馬,而我至多只能算是個半路殺出的程咬金,甚至還是一只紙老虎,除了虛張聲勢,別的什麽都不會了。

“曲方歌。”本是沈悶的空氣裏突然響起的一個有些淩厲的女聲,站在外圍的我霎時間發現公園出口處似乎有個人影,光線交錯成一幅覆雜淒涼的畫面,身為偷聽者的我似乎早忘了自己原來的身份,靜靜等待著下面的進展。

如果這是一部戲劇的話,應該是令觀眾充滿好奇心的第一幕呢?還是即將終結的第五幕?抑或是跌宕起伏、反轉不斷的中間幾幕呢?

想到這裏,我不由得無奈的苦笑起來,這才算是屬於我的位置啊,一個旁觀者,跟著劇裏的任務哭和笑,一時間忘了那是一個遠離自己的世界了,無端把自己陷入了幻想裏,到頭來,當真的只有自己一個人,舞臺上的戲劇還是會按照它本來的劇本演下去,而那個小插曲只會成為茶餘飯後的談資罷了。

也是離開的時候了,繼續聽下去也是屬於別人的故事,與我無關。

我捧著散發香氣的美食,想要治愈掉那種低落的情緒,一擡眼,腳步不由得頓住了,曲方歌站在五步之外的地方,視線的方位無疑顯示他已經看到我了。

偷聽還被抓包這件事,應該要數尷尬排行榜的前幾名。

“我喜歡你。”

心底的這句話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也許是從小受到的教育並沒有告訴我們大膽表達自己的內心,相反的,學得最多的詞是忍耐和克制;又或許是因為那四個字是自己最後的底線,一旦說出口,就相當於賭場的那句all in。自己不是個輸得起的人,尊嚴是最後的屏障。

他一下都沒停,就那麽快速離開了這個地方,似乎是急不可耐。

一切都結束了,再也沒了繼續下去的理由。

八月的草坪上開滿了白色小花,我慢慢走近,而那個人也緩緩擡頭,清冷的視線裏倒映出盛夏光年,樹蔭漏下來的陽光照亮他的右眼,睫毛延展出金色的脈絡,澄澈的琥珀色。明明他只是那麽簡單的坐在那裏,卻剛好的成就了最好的風景。

他從小到大都是一副欠扁的樣子,明明還是個孩子,卻總是不茍言笑,坐得端正,刀槍不入的姿態和同齡的孩子格格不入,第一次見面也是規規矩矩的伸出手,鎮定自若的語氣完全不像個八歲的孩子。

或許就是那種獨特吸引了自己,想要看清楚,就一步步的靠近,等到發現的時候,已經太遲了。

從小到大,想要的東西都能夠得到,可偏偏上天制造了一個巨大的難題,把一個曲方歌丟到我面前,自此之後的生活就開始不由自主的圍著他打轉。沒什麽運動細胞卻還是去學了排球;理科基礎薄弱卻還是堅持著要去他在的班;來到了他所在的大學,爭取進了學生會,就在他身邊的位置。

可那個人還是那麽遙遠,越長大越發看不清楚他在想些什麽,像是踏進了一個浩大的迷宮,找不到出口,眼睛觸及到的全是墻壁,推開一扇門,卻是另一堵墻壁,到後來,他不見了,我就只能在沒有任何指引的迷宮裏繼續打轉,還得時刻提醒自己不能就此墮落下去,以免他回來之後看見一個變得弱小的自己。

現在他回來了,心中那些情緒一日日滿漲,到了不能再忍耐下去的時候。

心痛之餘,竟然還覺得松了一口氣,長久背在肩上的重擔就此卸下來了,不再有追尋的目標了,可以聽任自己的想法去過自己的人生了,卻不由得苦笑起來,愛不到的人像是心臟隱約的一部分,哪會那麽無知無覺的不見?

也許按照之前那般簡單的關系維持下去的話,走到了時間的盡頭,事情終會迎來不同的答案。只是他最近似乎有了些變化,不知道是參軍歸來之後的緣故,還是別的什麽隱藏因素,不像之前那般冰冷,就覺著是哪裏不一樣了,那種發生在我了解之外的變化讓我產生了不安的情緒,急著想要一個確切的證明。

其實這個場景我想象了很多次,可能他會難得地笑,也可能會殘忍的拒絕,可唯一沒想到的是,那種無言的沈默像是一劑□□,滲入骨髓裏,連手腳都變得麻木起來。

誰讓自己貪心的想要尋求一個更靠近他的位置呢?明明之前就已經站在了身邊,可喜歡的貪婪本性促使心去獲取更多,結果卻是,失去了擁有的那個世界。

慢慢仰起頭,總覺得只要心稍微脆弱一點,眼淚就會湧出來,而我不想要成為一個喜歡掉眼淚的人,倒也不是因為堅強,或許是慢慢靠攏他的過程中,逐漸變成了這樣的自己,似乎是有些刀槍不入了。

掛在天上的月亮不知是安慰還是嘲弄,彎彎的笑容掛在廣袤的夜幕裏,靠近的地方有一顆微弱的星辰,不仔細看就會被忽略掉。

這一輪月亮伴隨著我們從小到大,見證了無數心靈的變遷,它始終是淡漠的姿態,隔著跨越不了的距離,看著我們上演一出出悲歡離合,不會做出任何褒貶的評論。

盡管它是圍繞著地球旋轉的星球,可地球和月亮畢竟是兩個星球啊,各自有屬於各自的人生要去完成,太靠近就會互相撞擊破損,太遙遠就會迷失在這無邊無際的宇宙裏,誰也不知道有沒有下一次見面。

怎麽會甘心?堅持了那麽久的一件事在一夕之間成為泡影,可偏偏世事就是教你這樣深重痛苦的道理,讓你明白沈溺的後果,也給你及時抽身的機會,免得繼續往那沼澤中墜落下去,再也沒有逃離出來的機會。

夜發出了長長的一聲嘆息,月亮被雲層遮擋住,整片天空只剩下那顆星星還在慢慢閃爍著,往昔的弱光變得強烈起來,它似乎找到了屬於自己的方向。

再見了,過往;永別了,逝愛。

夜晚是一個神奇的魔法師,那塊神奇的幕布一遮,白天無處遁形的勇氣如潮水般湧現出來,而那些隱藏在角落裏的秘密此刻開始發揮它們的真正力量。

這樣的時刻已經很久不曾有了,前面的人慢慢走著,長長的影子拖沓在後面,而我裝作不經意的樣子踩在邊上,卻不敢那麽大膽的踩在頭頂上,還是膽小的走在了肩膀邊上。

邊上的路燈一盞盞的路過,明明已經是冬季,卻還飄散著桂花的香氣,在這樣清冷的夜裏就那麽小心翼翼地滲進了心臟深處,往事如煙,只能回味。

他剛才說了句什麽來著,好像是“現在有時間嗎”還是“一起走走吧”之類的話,就那麽一時楞神的跟著他走了,現在看著那個身影,卻猜不透他在想些什麽,是剛才的對話,抑或是前塵舊事。

“其實我不太理解她說的話。”他停下來,我這才發現我們走到了江邊,粼粼的水面倒映著對岸的燈火,流動著一整天的光華,夾帶著腥味的風像是要急著吹走些什麽,那麽匆忙的卷帶著樹梢,樹葉被迫飄落在了地上。

這個時候我應該說些什麽呢?他不理解的話,我這個局外人更是無法聽懂了,還是沈默著就好,做一個安靜的陪伴者,成為一個不會說話的影子才是最為保險的方式,不會被討厭,更不會被遠遠的推開。

“那似乎是一個離我太遙遠的世界,我得到的一切都和它沒有關聯。”他看著對岸,眼睛裏裝載了我看不懂的思緒,側臉蒙著一層淡然的無奈,似是對命運不公的控訴。或許我該把那句話裏的“它”認為是喜歡抑或是愛,那麽翻譯過來就是,他從不知道那是一種怎樣的感覺,想到這一點我不由得苦笑起來,在這個方面,我可是個老手,經歷了那麽多的跌宕起伏,最靠近的時候,那份深沈的感情就站在面前,而我卻不由得慢慢哭起來,只因為它從來都沒有屬於過我。

就這麽單純的聽他說話似乎奇怪,可找個什麽樣的回答卻成為了一個巨大的難題,半晌,我才察覺到這個時候的自己已經無需再隱藏,要是一直在他面前擺出一副虛偽的姿態,那之後要再想回到自己本來的樣子已是不能夠了,甚至連來路的腳印也早被歲月的風雪給掩埋了。

這一瞬間才感覺到兩岸的不同,這邊已經是被深沈的睡眠包裹著的黑夜,而對岸卻仍是通明的燈火,繁華的不夜天。

江邊的風沾染了些夜裏的寒意,連外套上都像是被撒上了一層霧氣。

在這樣的夜裏,聽自己的聲音都像是變得縹緲而遙遠,“我一直覺得,你們很般配。”

這就是蘇洛雲的心裏話,無論是過往那個青春期裏的自己,抑或是現在這個似乎長大了一些的自己,每當看到他們兩個的身影,心裏的第一感覺都是,匹配。門當戶對,郎才女貌,金童玉女,這些世人常說的形容詞都可以拿來放在他們身上,而不會有任何的突兀。

原來,承認這件事並沒有那麽艱難,原來自己只是蕓蕓眾生中無比平凡的一員罷了,那些耀眼的奇跡不會降臨在自己身上,令人艷羨的插曲也都只是在別人的眼中。

“很多人都是這樣想的,可我總覺得少了些什麽,而那一點點卻恰好是最重要的東西。”他說著,恍然間不像是我認識的那個曲方歌了,我總覺得這一刻像是一場虛幻的夢,一下子就會被現實的鬧鈴給敲碎。

“雖然我高中沒怎麽認真學習,但我一直都記得那兩句詩,‘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當時就覺得聽著很哀傷,後來才明白那是什麽意思。”卻也不能說是後來,就在那個當時,我隱約品味到了那其中暗含的滋味,時光荏苒,物是人非,似乎恍然就能把書頁翻到很多年之後的情景,那時的你我已經是陌路人。

“往事只能回味。”他停頓了下,“我羨慕那些擁有這些往事的人。”

不,這不應該是一件值得羨慕的事情,那種忐忑的期待,那種無疾而終的付出,那些不知為了什麽而掉下的眼淚,都不是一件可以攤放在陽光下的事情,而只能隱沒在黑暗的輪廓裏,獨自療傷。

我們似乎都忘了自己也是個有往事的人,那些過去糾纏在我們周身,成為無法擺脫的枷鎖,誰能夠擺脫自己的影子呢?

“你喜歡天文,這就是一種不可或缺的情緒。”在我認為,所謂喜歡的情緒並不只是局限於人身上,它最開始是從我們想要長久占據一樣東西開始的,對那種長久陪伴的期望逐漸演變成一種占有的執念,再卑微的人也都會產生那樣龐大的野心,像是每個仰望星空的人也曾想要將其擁在懷中。

他微低著頭,江邊的風吹起發絲,神色也開始錯綜覆雜起來,而下一秒,那張臉慢慢揚起來,唇邊甚至帶上了一絲笑容,整張臉都變得與眾不同的溫柔,那種曾讓我以為只屬於過往的神情就那麽突然的再次出現在眼前。

“那目前為止,你最喜歡什麽?”那雙眼睛宛若閃爍的黑曜石,這麽近距離的盯著,似乎要被自覺的吸納進去,原來黑洞不僅存在於寬廣的宇宙裏,也誕生於你喜歡的人身上。

你。

只可惜蘇洛雲並非那麽大膽的人,現實裏更是存在著數不清的因素在限制著這句話,不該是這個時刻,不該是這種情景,可轉念一想,那個最重要的人已經站在面前了不是嗎?其他的次要因素又有什麽要緊,可那個膽小的自己卻偏偏喜歡玩這種避重就輕的游戲,堅持認為那些細枝末節就能夠決定一切了,一直都不敢去承認那其實是缺乏的勇氣。

電光火石的一霎那,我想到了什麽,這個場景,這樣的對話。

“過去。”冷靜下來的蘇洛雲這樣回答,其實連她自己都沒意識到自己說了這句話,似乎是冥冥之中得到的答案,原來那才是最為真實的想法。

那個時候沒那麽多的變動,世界還是一張幹凈無暇的白紙,等待著各種色彩和不同情緒的筆觸,而周圍來往的人也是想笑就笑,想哭就肆意的哭起來的人,還沒有戴上那麽紛繁覆雜的面具,那些過去的人都是截然不同的樣子,絕不會認錯。

其實想當年也沒有那麽美好,永遠無法滿足的睡眠,充斥在狹窄的教室裏,又或許正是那些匆忙而充實的時間,才使得那些閑暇的時光碎片閃耀著奪目的光芒。

“或許是因為定格下來的回不去更顯得珍貴,正在溜走的現在和當下就沒那麽重要了。”他這樣說著,頗為語重心長,儼然一副長者的姿態。

“如果有一天,命運讓你選擇生命裏的一樣東西去交換未來,我想,你一定會答應的。”

“不。”他堅決的否定了我的想法,視線慢慢投過去,眼前這個我喜歡了很久的人,輪廓裏已經有了深刻的意味,歲月賦予了他更多的東西,打磨成了一塊珍貴的鉆石。

“所羅門王大衛的戒指上刻著一句話,”那聲音變得縹緲遙遠,“一切都會過去。”

沈靜的晚風吹拂江邊的草,搖擺成一首無名的詩,波浪逐漸變得平靜,裝沙的貨輪從那邊駛過來,這一切像是一場不太真實的夢境,總覺得只要一閉上眼,就會再次栽入那浩浩蕩蕩的現實裏去。

是啊,一切都會過去。

☆、鷓鴣天

到底該擁有怎樣的一生呢?不知道我現在才去思考這個問題是否已經趕不上時間和命運的變化了,可難得閑下來的時間裏,這個問題就那麽蹦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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