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5)

關燈
短暫的凝結住了。

一邁入教室,似乎還是那些熟悉的臉龐,彼此打鬧著,歡笑著,可在那歡快的表面之下,卻存在著一些缺席了的空白,那些離開的人只留下了一個空蕩蕩的位置和腦海裏僅存的關於她們的一小片記憶,那些無聲的告別似乎沒給我們留下任何不安之感,可那段插曲卻是實實在在存在過的。

我走向那個靠窗的位置,花翎則走向她另一邊靠窗的位置。

在那一刻,我們都不知道各自前方等待著自己的將會是什麽,不遠的距離讓我快速看到了那個趴在桌上的老同桌,看來昨晚又是一個不眠之夜呀。

而花翎,慢慢走近那個被窗外光線照得明亮的背影,眉頭慢慢皺起來,又逐漸瓦解掉。那個人似乎是感應到了那道視線,慢慢側過臉,清澈的眼眸再度亮起來,那個笑容讓她再度怔在了原地。

世界上很多事情都是在表層之下發生的,悄無聲息,各種不同的脈絡交匯在一起,形成了與眾不同的地下世界,在那裏,所有人的秘密無聲碰撞,所有心事都有了合理的解釋和安排。

“舒青禾。”趴在欄桿邊,看著遠處漂流的雲朵,有三個字輕輕吐露出來,宛若一朵花開。

女孩子臉上會出現很多種神情,開懷大笑,天真無邪,蹙眉沈思,眼下花翎就屬於最後一種,她最新卷的頭發已經慢慢恢覆了原來的痕跡,帶著些嬰兒肥的臉頰上沾染了些不同尋常的色澤,唇畔的酒窩也失去了蹤影。

她的那位新同桌,擁有一張姣好的臉龐,明艷到一下子就榮升為班草的位置。

“他之前也是這所學校的嗎?”我覺著,這樣一個太過耀眼的少年絕不會埋沒在發現美的眼睛前面。

花翎似乎還處在恍惚的狀態,也不知道腦海裏在轉悠些什麽東西,我輕輕推搡了下她的肩膀,她這才慢慢側過臉,迷蒙著看向我。

“我哥要寒假才能回來。”完全答非所問,卻不知不覺戳中了心底的某個位置。

兩個人就這麽撐著臉,靠在欄桿上,成為了兩座思考的雕像。

秋天的征兆似乎是從葉子開始的,蒼翠的樹上已經有了斑駁的痕跡,脈絡似乎是被歲月刷子無聲無息染成了另外的顏色,風裏也隱約包裹了蕭瑟的寒意,預示著即將到來的那個季節。

陸小曼的笑聲之後緊跟著熟悉的上課鈴聲,兩個雕塑只好放棄思考,回到了教室溫暖的懷抱,英語老師已經站在講臺上恭候多時了。

小巧玲瓏這個詞放在英語老師身上是再合適不過了,卻又和溫柔賢惠沾不上邊,濃縮的精華全都集中在那洪亮的嗓音上,雖然還是敵不過我們一個班吵吵鬧鬧的聲響,時不時被我們氣得聲音嘶啞起來。

每周五的英語考試是從高一就定下的規矩,而每次考試之後站在班級外面的不及格人員似乎也沒什麽大變動,有些人甚至還沒接到考卷就自覺的起身了。而高二文理分班之後,又增添了新的一項,早自習之後的英語聽力,這對於急著吃早飯的同學似乎是一項痛苦的煎熬,對於英語老師來說,也是這樣,她曾苦口婆心的跟我們說,每看一次我們的答題卡,她的壽命就要減掉一點。

作為一個英語中下游分子,我竟然還偶爾擠進了前面的位置,這都得益於英語老師高超的應試方法。先看題目是最大的關鍵,閱讀理解的答案要對應劃出來,作文要積累一定的重點句型,最後就是相信自己的第一直覺。嚴格按照這幾點來考試,確實進步了不少。

最近班上還流行起了斜體英文,一個個都開始放飛自己的英語單詞,像是要奔月的嫦娥似的。

英語老師最喜歡粉紅色,這和她雷厲風行的作風是極其不相稱的,因為宋鈺的存在,我們還知悉了關於她的一點生活緋聞,英語老師在生活方面也頗有大將之風,是家庭的全權領導者,洪亮的嗓音在不大的教師生活區格外醒目。

學校的老師似乎都是內部搭配的,就連我們粗獷豪放的班主任老胡也逃不過這樣的命運,不知是因為日夜守著我們這些不聽話的瓜娃子才沒了選擇的權利,還是月老采取就近原則牽起了紅線。

熱天的午睡要是適逢遇上一個夢的開端,那整天似乎就只剩下簡單的兩部分,現實和夢境。

醒來之後趴在桌子上,視野慢慢變得清晰,卻發現教室裏多了很多認真的背影,都只剩下一個後腦勺,電風扇刮起桌面上的書頁,發出輕微的聲響,還藏有筆在紙上游走的聲音。霎時間感覺自己像是沈入了一片廣袤無垠的大海深處,光束從很遠的海面之上射下來,穿透無數水層抵達我的眼前,那些深藍色的波浪慢慢翻湧著,聚成一團的魚群快速敏捷的游動,而我則是一只沒有方向,更不知道自己該往何處去的落單的魚。

那些一往無前的人的心裏都是怎樣的呢?會不會有一盞明亮的燈指引著前進的道路呢?

我突然想起了更小時候的一些景象,一群孩子聚在院子裏面玩老鷹抓小雞,住在隔壁的老爺爺笑著問我們以後要幹什麽,我們有一陣沈默,有人低著頭認真思考,有人悄悄看著別人的神情,有人望著天空若有所思。那時我說的是什麽呢?怎麽一下子想不起來了?似乎是我把它留在了那個地方,時間毫無顧忌的越走越遠,可我再也無法回到那個時候,它更不可能穿越時光長廊來到我的面前。

揉著太陽穴,再度陷入到另一個夢裏,似乎是上一個夢的延續,似乎又不是。

上物理課的時候,站在講臺上的人擡起眼神一瞥,一向喜歡喊人回答問題的本性再度暴露了出來,教室裏齊刷刷的低下了頭。

“這個名字挺有意思的。”一句話終了,整個教室的心都懸起來了,都在慢慢思索自己的名字有沒有意思。

“舒青禾。”

全班似乎都松了一口氣,迅速把目光送到那個方向去,於是看見那個少年慢慢從座位上站起來,清瘦的骨架包裹在幹凈的白色校服裏面,不卑不亢的頭顱。

“可知Ua>Ub,Uab>0,當把負電荷從a點移往b點,Wab= Q,Uab<0,電場力做負功,電勢能增加,負電荷在b點電勢能較大。”清晰的嗓音落在空寂的教室裏。

全班有那麽一陣子怔忪,望著那個方向的視線還維持著略微仰視的姿態,從我這個角度看過去,舒青禾的臉上似是有一種淡淡的傲然,眼角微微上翹的角度,接著薄薄的唇角輕微的上揚起來,那是一種勝利的姿態,看起來竟是那麽的眼熟,我思忖了一下,似乎是每個優等生都會有的樣子。

原來,舒青禾是優等生啊。

這個世界在分配東西的時候一定是偏心了的,給了他這樣的外貌,還偏偏賜予一個好使的頭腦,搭配得過於協調。怎麽到了我這裏就是什麽都欠缺了那麽一截呢?

下課之後還好學的去問老師問題這件事情在我身上是從未發生過的,一方面是由於中華民族的謙虛謹慎的性格,另一方面是我似乎缺少那種追根究底的性情,不知道的東西實在是太多了,不知道從何問起,還可能會招致老師認清我知識薄弱的本性。

我不可思議的盯著那個拿著書站在物理老師旁邊的身影,慢慢的掐了下自己的手臂,半晌才確定自己並沒有做夢,那個人確實是花翎沒錯啊。果然古人說過的那句話是絕對正確的,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我的同桌換了個睡姿,以明確的提醒我,他不是赤。

寂靜無聲的森林裏其實生活著許許多多生靈,在狹窄的縫隙中利用少許陽光進行光合作用的植物,在黑暗的洞穴裏伺機而動的野獸,站在樹梢尖端翹起華麗尾巴四處張望的鳥類,還有在落葉堆上逡巡不肯離去的動物伴侶。

青春期的上空,似乎有一層薄霧,它遮掩了所有未知的黑暗湧動,也一並阻擋了外界來襲的現實生活,我們不知是該說存在,還是該說囚禁在這個不甚精美的籠子裏,那些精雕細刻的花紋像是看不清的秘符緊緊依附在隱形的空氣裏,久而久之就成了我們身上的一縷印痕。

關於那些萌動的痕跡我很少去追尋,只是偶爾看到兩個人越走越近,眼神膠著在一起,很久都沒有分開,比如現在站在單杠邊上的兩個人。

女孩子雙臂搭在欄桿上,把臉墊在交疊的手背上,擡起的雙眸彎成兩道明亮的月,唇邊像是藏了一杯深濃的酒,那個熟悉的酒窩定格了下來;男生剛踢完足球,白色T恤上有隱約的汗印,他側站著,邊喝水邊聽女生說著什麽,越發白凈的臉上慢慢浮現出一個輕微的笑容,當真是眉目如畫得很。

我覺著自己現在這麽遠看著他們的姿勢很是猥瑣,於是背過去看那邊的籃球比賽,半晌再去看的時候,卻定格在一個很微妙的畫面。

舒青禾擡起手,拂開了她頭頂的一抹亂發,而花翎臉上明顯楞住了,直接看著他的臉,兩邊的臉頰一下子就飛上了過於明顯的紅霞,像是塗不勻的胭脂。

背後是白雲碧樹,清風拂動,白色的夏季校服擺輕輕蕩起一個弧度,他們的眼睛裏面似乎只剩下了彼此,那看不見的水波迅速的蔓延了他們彼此心中的淺灘。

在我這個旁觀者的眼底,他們已經絕不只是同學那麽簡單,那一絲隱約的暧昧之情像是皇帝的新衣,欲蓋彌彰。

驀然想起家裏的一樁事情,表姐很早就去外地工作上班,到了該嫁人的年紀,帶了一個又一個男友回來,她媽媽都不滿意,一直到現在,表姐還是單身一人,我好奇的盯著那張依舊青春卻有些陌生的臉,她似乎在用無所謂偽裝什麽深層次的東西,似乎是某個我還沒有理解的東西,但是我有一種很強烈的直覺,她並不開心。

也許越長大,我們就會在喜歡這件事情上加很多的籌碼,以至於越來越多,天平的這端不堪重負,籌碼散了一地,那邊的東西反而變得模糊不清了,久而久之,似乎是不是真正的感情也不重要了,只要對方拿出你想要的等價籌碼,你們就進行交換,像是政治老師口中的商品經濟。

對比而言,年少時期似乎沒那麽多的比較,你來我往,簡單得很。最重要的那件事,我們只需望彼此一眼,就馬上清楚了,再也不要別的言語。

從小到大的班級裏,總會有那麽一些愛打鬧的男生,扯辮子,搶書,丟蟑螂,兒時我稱呼他們為無惡不作的壞蛋,現在我認為他們還是沒長大的孩子,像是永無島的那個彼得潘。周圍的人都在思考未來的人生規劃和即將到來的那個分水嶺考試的時候,他們還在教室前後追趕,任寶貴的時光匆匆流逝,或許在他們而言,熬夜看的籃球賽、那款風靡一時的網絡游戲、抽屜裏那本連載的漫畫,在它們身上花費的時間遠比挺直腰板看書聽課要珍貴得多。陳曦就是最好的例子。

開學的第一天是他最輝煌的時候,當老師指著他說“全市第一名”的時候,那些嘩然的聲音是他最好的加冕儀式。他坐在位子上,慢慢揚起唇角,全然是優秀少年的姿態。

萬萬沒想到的是,一下課他就開始放飛自我了,之後就在優秀少年的道路上越走越偏,至於他之前為什麽這麽好的成績,他無所謂的說是“隨便考出來的”,一下子道破了平凡人所不具有的天賦。

說起陳曦,就不得不提起陸小曼,這兩個人簡直是天生的冤家,開學按照成績分座位的時候兩個人就是同桌,陳曦早自習唱歌,陸小曼讓他小聲點,他反而越來越大聲;上課也不安分,傳紙條,看閑書,一樣也不落下;最痛苦的就是自習課,他和旁邊的人一直在說話,陸小曼怎麽可能靜下心來學習。

事實證明,累積下來的痛苦具有強大的爆發力,陸小曼直接告到了老胡那裏,導致陳曦的座位搬到了講臺下面,老師的跟前,據說是天天飽受各路老師的口水,苦不堪言。自此之後,這兩人一見面就吹胡子瞪眼睛,日常鬥嘴已經是見怪不怪了。

今天體育課又發生了一件事,我遠遠的看見一群人圍攏在一起,宋鈺正從裏面走出來,神色難得的凝重,我拉了下她,這才知道陸小曼出了事。

圖書館最近正在換窗戶,碎玻璃堆放在排球場的旁邊,陸小曼剛經過的時候就被飛來的一個黑影給砸在了地上,臉直接挨到了玻璃上,鮮紅的血嚇得女生尖叫起來。

“也不知道有沒有傷到眼睛。”宋鈺難得的皺起了眉頭,腳步匆匆的往教學樓那邊趕。

在那個時刻,我看到了站在人群外圍的陳曦,他還穿著藍白色的籃球服,汗水打出的印記還沒來得及消散,額前的黑發都濕透了,一貫挺直的背脊卻彎下來了,似乎是頭頂的烈日太過強烈,把心裏的水都烤幹了,他的面龐被陰影籠罩著,像是陷入了沼澤卻無處求救的人。

內心的呼喊聲再大,表面卻越發不動聲色。

青春真的全部都是燦爛色彩嗎?在那原本蔚藍的天空裏,似乎一下子飄來了烏黑的雲層,投下一片深沈的陰影,每個人臉上都顯現出灰色,籠罩在一片迷蒙霧氣裏。

作者有話要說:  花翎的那一位終於出現了

☆、清平樂

連一向不怕冷的老胡都穿起了毛衣,不戴眼鏡的時候經常不出聲的站在教室的窗戶外面,瞇著眼睛打量著裏面,雄壯的背影經常嚇得正圖謀不軌的人一個激靈。

也許是天氣的緣故,班上最近遲到的人越來越多,而這些人裏往往都有我和花翎,我們當然不可能是約定好了晚來學校,而是因為最近電視上正在熱播一個電視劇,而我們的父母又很是放任自由,我們就放縱的開始了深夜熊貓的旅行,往往結束的時候都已經是十二點半了,早上又得六點鐘起來,對本就缺乏睡眠的我們而言,簡直是不能達成的目標。

“昨天看了嗎?”一個不安分的聲音響起來,隔著一堵墻的朗朗讀書聲像是一層完美的潮汐般覆蓋了此刻的話語。

“丁立威的紋身太像中袖了。”開始還在感嘆這個衣服真是太有設計感了,後來才發現那根本就是他身上的刺青。

刺青這個東西在高中見到的很多,大部分卻都只是用貼紙紋上去的假貨,幾乎沒有什麽人敢在皮膚上刻下那麽深的烙印,甚至還帶著那麽強烈的痛楚,怕是我們太年輕,怕是我們經歷的事情還很脆弱。

“可是他長得好帥啊。”站在右邊的另一個聲音參與了這個對話,我們一致看向這個同道中人,才發現是陸小曼,她披著頭發,遮住了眼睛和臉頰邊緣的位置。我很少這麽近距離的看過她,只知道是個很活躍的人,包攬了老師交代的很多事情,似乎是女生圈子裏的領頭人。

整齊的劉海下面是一雙很可愛的眼睛,我腦海裏快速的跳躍出兔子這個意象,其實她長得挺好看,可以說是偏向於文靜一類的淡雅美女,可偏偏她的性格和那幾個形容詞都有一段距離,有時又超出了正常想象力範圍,可以說是一個神奇的女生。

“沒錯,我也這樣覺得。”花翎猶如找到了傾訴的對象,兩個人熱烈的討論起了關於電視劇裏那個一點也不溫情的男二號,站在他們中間的我簡直像是一根木樁。

距離那次的體育課事件已經過去很久了,天氣轉涼了不少,體育課已經自動轉變成了自習課。偶然吹來的一陣冷風吹開了那頭發遮擋的部分,於是那隱約的疤痕又顯露了出來,不像最開始時那樣猙獰,已經長出了新的鮮紅皮膚。再想起那個畫面就總會聯想到兩個表情,坐在位子上咬著下唇撐住不哭的陸小曼,從前排轉身又快速回頭的陳曦,那之後再也沒有在他臉上看到過任何玩世不恭的神情,整個人的周圍似乎結上了一層冰,課間安靜了很多,上課都開始認真聽講了。

人的轉變就是在這個時候悄然發生的,因為一起事件,整個人就開始轉型了,或許這就是人們常說的成長,不再是那副大男孩的樣子,背影裏有了新的東西,變得更加堅毅和可靠。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陸小曼放學總是和陳曦一起了,或者該說陳曦總是等著陸小曼一起離開,校園走道亮起的街燈旁邊,他們倆的身影開始變成了一道熟悉的風景線。這一點卻很少傳出緋聞,大家一致認為這是一種贖罪的方式,卻也慢慢發現了陳曦的轉變,他來得更早了,總會帶雙份的早餐,不再插科打諢,那些時間都用來看書做練習了。

“你們還真有閑情逸致哈。”一個渾厚的聲音從後門口響起來,正在交談的聲音戛然而止,一陣冷風吹過,我們默契的紛紛抱緊了手臂。

等我們站到早自習下課,樓梯口出現了另一個身影,她奇怪的看著站在教室外面的我們,又迅速的恍然大悟,擺出招牌式的笑容,大搖大擺的進了教室。

站在原地的我們目瞪口呆,還有這種早自習之後才來學校的操作,轉念一想,宋鈺真是太奸詐了,這樣不僅逃過了門衛處的遲到登記,還避開了老胡的罰站,甚至還能在家裏睡個懶覺,不用那麽早來上讀書,簡直一舉三得。

半晌,前門口再次出現了那個熟悉的身影,背後是尚未離開教室的老胡,大聲道,“膽子夠大的,直接逃掉早自習了。既然這麽喜歡外面,今天一天你就給我待在教室外面。”

宋鈺無奈的撇著嘴,我們被赦免進了教室,聽著外面呼嘯的風,領悟到了兩個真理,教室的人工暖氣那是真的足;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

不知不覺又到了聖誕節,這座城市的香樟完美迷惑了大多數人的眼睛,鋪天蓋地的綠色沒什麽大的變化,冷空氣來襲時,我們都在校服外套裏加了一件厚厚的毛衣,甚至還穿上了秋褲,仰起頭就覺得那些葉子被風吹得簌簌響,顏色似乎也沒之前那麽鮮艷,也許是冬天的太陽出現得太少。

傍晚的天黑得很早,再加上老胡要求的自習半個小時,基本上出教室天就黑了,學校裏的人走得很幹凈,那條寬闊的校園走道只剩下兩旁零星的路燈,白色光線裹著一層淡淡的冷調,還有些壞掉的燈詭異的一閃一閃。

我突然想起了去年的聖誕節,似乎也是在這條路上,也是這個放學的時間點,我們也是在聊著什麽不著邊際的話題。我慢慢看向花翎的旁邊,只看到了一棵樹的黑影,而不是那個挺拔沈默的身形。

一個影子霎時遮了過來,嚇得我一把抓住了花翎的手臂,側過頭一看才發現是騎自行車的舒青禾,他本身就高,前額的發下是一雙笑時輕微彎起來的眼睛,再加上本就白皙的膚色,襯得很是美觀。要是我有個這樣的同桌,天天被美色迷惑,說不定也會好好學習奮發向上。

“記得給我帶涼面。”從我耳邊一下子投遞過去這樣的一句話,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舒青禾的唇角似乎彎得更深了,整張臉愈發柔和起來,有種溫潤如玉之感。

“天氣這麽冷還吃涼面?”他笑起來的樣子真的很好看,整個人像是一下子被陽光照亮,難怪經常會有女生來教室外面駐足良久,還不是為了眼前這個人。

“涼面有熱的啦。”花翎說話的時候總會帶一點可愛的尾音,晶亮的眼睛眨一下,鼻子上有細微的褶皺,咧開一個大大的笑容,很少有人能逃過她這種表情。

“我先走了。”長腿一收,踩著踏板就疾馳而去,那一瞬間揚起的風帶著與眾不同的清爽,竟然讓我想到了意氣風發這四個字,也許是那個動作帥氣得很,又或許只是因為踩單車的那個人是舒青禾。

等那個身影終於遠了,我裝作不經意的用手肘輕輕推了一下旁邊的花翎,“帶早餐?”

“我起不了那麽早嘛,就讓他幫我帶一份。”

可是在我們班上,帶早餐這件事情若是一群人自然不會牽扯上什麽流言蜚語,但如果只是單單一個人那就有值得懷疑的基礎了。學校門口的涼面店一直是最暢銷的,早上要是碰上高峰期,等個十分鐘是常有的事情,而這十分鐘往往是最為關鍵的時間段,可能趕得上打鈴,可能碰不上正巧去早自習的班主任。

我正準備打趣她,卻被一聲驚呼打斷了,“哇。”

一擡眼,昏黃的路燈周圍有片片鵝毛般大小的雪飄下來,細細密密,層層疊疊,在路燈的光線範圍之內,簡直像是一個美妙至極的仙境,地面上很快就覆上了一層,潔白無瑕。

我的視線定格在路燈光圈的外圍,那片黑暗裏,有隱約的白色在飛揚,黑色外套,牛仔褲,接著路燈下出現了一雙白色的球鞋,那個身影慢慢清晰起來,戴著帽子的頭頂上有一些積雪,他揚起手輕輕揮了下,散落下來,化作了細小的雪花。

這可能是聖誕節的幻覺,還是聖誕老人聽見了我說的夢話,怎麽眼前的這個人這麽像曲方歌?

雪還在不停的下,那個人慢慢擡起手,雪落在他的衣袖上,留戀著不肯走,於是慢慢一片濕潤的痕跡。

睫毛上掉落了什麽冰涼的東西,沈甸甸的落在臉頰上,這一切太像是一場夢了。

一個人能在自己的人生裏面待多久,一段時間,一些年頭,還是那些故事裏常說的永遠,那為什麽很多人長大之後會想不起很久之前的事情,像是時間化作一個淘氣的魔法師,魔杖一揮就封印了那些滄桑的記憶。

我仍然覺得自己在做夢,放假一段時間再去學校的時候也會有這樣的感覺,只是這一次似乎帶上了一點小心翼翼的意思,眼神的觸角慢慢伸向那個背影,乘著那一時半會兒的功夫仔細打量起來。

腳踩在雪上的咯吱聲也被作為細微的片段收納了起來。

聽說大學的軍訓很嚴苛,這樣一看確實是黑了一些,卻更顯得陽剛了不少;被花翎嘲笑說是和尚的平頭,腦海裏很快浮現出穿著袈裟的曲方歌,一旁的我捂著嘴偷偷笑起來;其實我還是懷念他原來的樣子,短短的碎發,在金色的夕陽下顯得沒那麽冰冷,反倒有隱約的溫柔散發出來,現在這樣讓我覺得有些陌生,覺得這個人離我很遠,不再是我印象裏面的那個人了,那一身校服不會再有了,那個陪伴回家的少年也被時光催促著成熟了。

“學習任務重嗎?”關於學習的問題被問到過很多次,只不多大多數都會和成績這兩個字眼扯上關系,很少有人會問及我累不累,似乎我的成績不算拔尖,我就是個整天閑玩睡覺的人。

在這個文字和符號組成的象牙塔裏,有一座外在的規則組成的旋轉樓梯,塔外面的視線都聚集在那些臺階上面,卻不知道單薄的一分或是拉大幅度的十分背後藏著些什麽,是一段時間的堅持不懈,是多少個奮戰不休的晚自習,還是無可奉告的那個目的。

我不是個可愛的人,學不會撒嬌和恭維,總是一板一眼,把很多的事情都收起來,似乎把自己當成了什麽偉大的收藏家,卻並沒有什麽實際的作用,只會讓自己越來越孤獨。

於是,我微笑著搖頭,以顯示自己並不累,接著才意識到這雖然可以說是逞強,卻更可能說明我就是不學無術。

可偏偏不希望自己是個那樣的形象,至少在他的眼中不要是那樣。

“洛雲還被老胡表揚了呢。”花翎說道,我的心一下子又提起來,那個聲音不急不緩,聽不出任何的感情色彩,“是嗎?”

“她是進步最大的學生之一哦。”白天和宋鈺開玩笑的時候,花翎也是這樣自誇的語氣,作為一個沒什麽實質的當事人,我只好默默的低下了頭,心底卻禁不住一暖,或許這就是所謂好朋友的定義,兩個身體,一個靈魂。

“天天呆在一起,你就沒有學到點什麽?”曲方歌微微挑著眉的神情頗為玩味,倒像是個嚴厲的家長。

一談到成績就洩氣的花翎這次卻興致高漲,鄭重其事的清了清嗓子,挺直背,莊重宣布道,“你老妹我這次的物理和化學都上了六十分,終於不再是及格邊緣啦。”

“物理滿分不是一百二嗎?”

“不是一百?那我豈不是依舊沒及格,那我還到處宣傳了,這下出醜出大了。”

原本還微微仰著頭的花翎向日葵一下子洩了氣,成為了黑夜中的一只小蘑菇,。

一只手慢慢揉了下她的頭頂,“至少不是笨蛋啦。”

這個時候的曲方歌像是一個溫暖的光源,垂下的眼眸像是一汪溫柔的泉水,臉上仍舊沒有太多的神情,可那種無形的寵溺已經全然顯示出他的身份----一個過去經常打壓自己妹妹的哥哥。

站在一旁的我,不自覺彎起了唇角,像是一個站在圈子邊緣的人,但至少我現在站在他身邊,能夠那麽靠近的聽到他說話的聲音,甚至還能看到他作為花翎哥哥的一面,上天對我已經太仁慈了,可喜歡這件事情從來就沒有適可而止,它有著貪婪的本性,總是妄想著更多,更多,甚至自己都不知道那個盡頭在哪裏。

我抓緊此刻曇花一現的身影,就像海上的人撈起海裏倒映的點點繁星。

雪停了。

有誰能夠準確預料自己未來會走怎樣的路嗎?老胡最近經常談及關於想去的目標大學,底下都是一群茫然的臉,還有一些低著頭認真學習或是開小差的人,單從那些腦勺上看不出分明的態度。

下課的時間越來越短,站在教室走廊上的人越來越少,課桌上堆的練習冊和書本越來越高,有些人的鏡片越來越厚,而我,坐在這個擁擠的教室裏,有時候看著周圍,心底驀然湧出一陣無力感,像是一個逐漸溺斃的人找不到一個可以依附的目標。

“蘇洛雲。”後門口傳來自己的名字,看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是怎麽一回事。老胡最近在挨個找班上的同學談人生談理想,而最主要的話題還是高考這個關鍵的詞匯,只可惜人生並不會因為這短暫的幾句話就發生本質的轉變,浮躁的繼續浮躁,努力的繼續努力,沈淪的繼續沈淪。

老胡摘了眼鏡,拇指和食指捏著眼角,擡起來的那一眼滿是說不出的疲憊和滄桑。

“最近成績進步了不少,怎麽回事啊?”開著玩笑的口氣。他重新戴上了眼鏡,我之前看到的那種神色似乎因為那鏡片反光的裝飾和遮擋而消散了大半,人真的可能因為一副眼鏡霎時間變了一個樣子。

我看清楚了桌子上的那本書,數不清的大學名稱後面是往年的分數線,很有些觸目驚心的味道。

或許我說出一句“我想上985大學”就會成就一段熱血勵志的校園故事,可這畢竟是生活,多得是平庸和偶然,稀缺的正是那般一往無前的盡頭和勇氣,要真有,怕是會被當成異類的吧。

我只能笑著,慢慢答道,“這次試題比較容易。”

那雙手慢慢在紙上點著,聲音裏占了很大一部分認真的語氣,“那你想好去哪所大學了嗎?”

腦海裏,心底裏,都迅速的浮現出了一個答案,明晰到不可思議,像是我早就做好了決定。對於青春期的女生來說,或許更準確的,應該是對我而言,任何不太安全的事情最好放在心底,沒有人能輕易偷走,更不會被人悄悄聽了去,只有深夜回響在身體裏的那個聲音,只有自己才能聽得到。

於是,就有了下面的這個回答,“我還沒想好。”

老胡輕輕的一聲嘆息,像是一片輕薄的雲霧浮在空氣裏,周圍一下子陷入了一陣悵惘的淡藍色裏,那些景致都慢慢的消散,像是畫上的顏料,一層層,一片片的分裂崩解,最後展現在眼前的已經是寒假時候的光景了,快要過年的菜市場熱鬧非凡,一個個店老板毫不畏懼寒冷,抓魚的人赤手空拳,賣菜的人熱情張羅。

我們今年打算在自己家過年,之後再去走親戚。本來只是三個人簡單的年夜飯,一個電話後飯桌上又添了不少碗筷,一下子又觥籌交錯起來,我和兩個小屁孩坐在沙發裏看起了經典的春節聯歡晚會。

將近十二點的時候,外面一下子炸開了花,我們捂著耳朵站在窗前,眼睛裏倒映出這個光芒萬丈的夜晚,被兩個小孩子拖著去樓下放煙花。

周圍是喧囂的禮炮聲,我拿著那根慢慢燃盡的煙花棒,快速的閉上眼,許下了新年的祝願,再睜開眼時,它已經快燃到了盡頭,我只得快速甩開,退到了陰影裏。

擡起手腕看了下時間,秒針慢慢的轉動,擦過了十二那個正中央的數字,舊的一年過去了。

我仰起臉,對著那些接踵而至的煙花,小聲的祝福道,新年好。

太強烈的光線,空氣裏濃重的硫磺味,滿地的紅色鞭炮碎末,四處是裏面穿著睡衣外面裹著厚重棉襖的人,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類似的神情,我認為,那就是對未來的期望,那些未知的憧憬永遠在來的路上。

“新年快樂。”肩膀上重重的一拍,一回頭就看了一只雪白的熊,樂得我一下子咧開了嘴。

花翎戴著頂毛茸茸的帽子,又穿了件寬大的長筒白羽絨服,完全契合那個成語----虎背熊腰。

“我就說這件會顯胖,我媽偏不信,硬說這件好看好看。”某個人無奈的嘟起了嘴,我想起過年時期我媽帶著我去買羽絨服的時候,似乎也是這樣,或許這就是所謂的代溝引起的審美差異吧。

“你怎麽會來這邊?”新年夜不應該是和家裏人待在一起嗎?她怎麽一個人在這裏,難不成是專門來向我說新年快樂?

花翎的眼神慢慢移向天上的煙花,很明顯的顧左右而言他,“今天煙花真多啊。”

不得不說,她轉移話題的能力真的很差。

我決定使用眼神攻勢,微微瞇著眼,這就是她最招架不住的審問模式,果然不到一分鐘就敗下陣來,舉白旗道,“我送新年禮物去了。”

在腦海裏迅速排除著這個接收新年禮物的對象,最終鎖定在一個身影上面,瞄準的中心很確切的確定下來,除了他我也想不到別的可疑對象了。

不知是現在特有的光線原因,還是我眼睛自動鍍上了一層色彩濾鏡,花翎的臉上慢慢現出加深的紅色,眼神都偏移開來不敢看我了,這就說明有什麽事情發生了。

花翎根本藏不住心事,立馬就敗露了秘密,兩只手交疊在一起,白色羽絨服嬌羞地擺了個尾,“我們牽手了啦。”

這對我而言不啻於隕石降落地球的震驚,整個人張著嘴看向空氣中一個虛無的點,半晌才轉向那個依舊嬌羞的背影,慢慢道,“所以你們倆?”

伴隨著某個很輕微的“嗯”聲,很靠近的地方炸開了一支煙花,之後就是接連不斷的聲音,我站在這一片花團錦簇的背景裏,心裏有一種覆雜的感覺,五味雜陳說的就是我,最後,我活動了下僵硬的臉部肌肉,總結出來了一句話,“曲花翎,你早戀了。”

某只碩大的熊一把奔上來捂住我的嘴巴,有很大程度的謀殺嫌疑,作為直接的被害人只得艱難逃離她的魔爪,兩個在玩飛天小煙花的小屁孩看到我被人追殺,立馬沖過來,用原始的蠻力拉住了花翎的褲腳,這才讓我有了喘息的機會。

“你千萬,千萬別告訴別人。”剛對著我大聲喊完這句話就發現那四只臟臟的手正親密接觸她雪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