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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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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涼辭行,是早就有所打算的事情。

他在康熙帝的心中畢竟有著一定的地位, 若是溫涼不告而別, 等著康熙帝再度想起他的時候, 胤禛或多或少有些麻煩。這也是溫涼知道不合規矩,也要遞牌子入宮的緣由。

若是經由胤禛的口中告知康熙帝此事,便無形中帶著更多的政治色彩,這不利於此事的進行。

康熙帝道, “你打算回廣東?”

溫涼頷首, “的確如此,多年不曾回去, 某心中感念。”

康熙帝手中的茶盞哢噠一聲放回原位,哼笑了聲, “溫涼, 說實話, 我不想聽見這種假大空的話語。”

溫涼平靜言道,“某打算游歷四方。”這轉換異常直接。

康熙帝揉揉額頭,看起來對溫涼沒轍, “朕這麽多日沒召你,你就不擔心是朕嫌棄你了?你倒是痛快,遞了牌子就為了這事。”

“萬歲爺是為了保證某的安全, 某為何需要質疑?”溫涼語調平淡,偏頭望著康熙帝的模樣很是無辜。康熙擺擺手,把溫涼揪到棋盤前,“下棋。”

溫涼面無表情地摸了棋子, 面無表情地下棋,面無表情地輸了。

康熙帝和胤禛這父子二人似乎都有著同樣的惡趣味,溫涼在第三次輸了後,默然地想到。

康熙帝連贏溫涼五盤後,看起來才舒心,悠然自得地飲著茶水,“想過什麽時候回來?”溫涼端起茶盞,吹散了浮在表面的茶葉,“若是京中無礙,某不打算回來。”

“你這小子,胤禛可知道此事?”康熙帝倒是沒想到溫涼是打著一去不覆返的主意。

溫涼微蹙眉心,剛才不註意被茶水燙到舌尖,刺痛讓他放下了茶盞,“某不曾告訴過爺此事,因此還請萬歲爺不要告知。”

康熙帝挑眉,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怎麽還像孩子,居然還想著朕給你保守秘密?”

溫涼斂眉,一本正經地說道,“某信任萬歲爺,自是不會去做那些背後打小報告的事情。”康熙帝雖不知道小報告是何意,可大概意思也是清楚,看著溫涼這般想法,倒是好奇,“若是朕告訴老四呢?”

“那就回來。”溫涼淡定得仿佛剛才讓康熙帝別說話的人不是他,惹得康熙帝哈哈大笑,“罷了罷了,逗弄你這小子真是無趣,總是一本正經的模樣,我倒是想知道,溫涼可會有變臉的時候。”

莫說是變臉了,除了那極淡的情緒外,康熙帝甚至未曾見過溫涼喜笑顏開的模樣,想必依著溫涼的性格,此生都看不到了。

溫涼認真思索,而後答道,“某也不曾見過某變臉的時候,因而某也不知道。”

這種剖析自個,又老實回答的模樣,惹來康熙帝的無奈,伸手拍了拍棋盤,“下棋。”

溫涼下了半天的棋,回到貝勒府後,還未等入內,便被胤禛叫到了外書房。溫涼雖打算出京,只是這畢竟臨近年關,大雪封路,溫涼也不打算頂著風雪離京,不過是提前告知康熙帝以免不敬。

當溫涼意識到在宮內下棋,在宮外還是下棋時,他微撅嘴,無辜的模樣讓胤禛心口漏跳了一拍,繼而了然道,“在宮中也是陪著皇阿瑪下棋?”

溫涼安靜點頭。

胤禛讓蘇培盛把棋盤撤走,“那便不下棋了。”眼見著溫涼恢覆了神采奕奕的模樣,胤禛忍不住笑,“先生今日的情緒倒是和緩。”沒有緊繃著精神,倒是流露出了不少隱晦的情緒。

溫涼道,“某一直如此。”

胤禛笑,把一枚印章放到溫涼面前,“此去江南,路途遙遠,先生把此物放在身上防身吧。”他說得輕描淡寫,卻是把大半身家都交到了溫涼手裏,憑此印章,溫涼便可調動胤禛麾下所有的粘桿處人手。

溫涼凝眉,“爺,這等物什太過珍貴,不該交由我手。”

粘桿處行事隱蔽,溫涼從不曾過問這個機構。且因為藏在暗處,從來是認物不認人,若是溫涼以此憑據要求做些什麽大逆不道的事情,粘桿處也只會照做不誤。這對胤禛來說的確是個大隱患。

胤禛靠在椅背上,怡然自得地說道,“我相信先生,也相信自身。此物先生還是收下吧。”

胤禛的態度不容拒絕,若是溫涼當真要離京,這不過是確保萬一的保護罷了。便是溫涼不動用此物,路途中也有侍從跟隨溫涼保護安全。

溫涼眼波微動,最終還是收下了胤禛的信物。

如今距離溫涼離京還有三兩個月,胤禛便提前做好了準備,如此厚待,的確讓溫涼有些許感念。

胤禛不知溫涼心中念想,開始與溫涼談論起江南如今的局勢。這是大事,溫涼立刻便收斂心緒開始與胤禛交談起來。

眨眼間,很快到了年關,今年府上有人過世,禛貝勒府很是低調,謝絕了一切來往,安靜地度過。胤禛低調地召了數位幕僚商討了年初的事情,而後便各自散去。幕僚也是人,在年關時節也有不少告假歸家,前院倒是安靜不少。

除夕夜,胤禛帶著弘暉等人入宮,貝勒府便安靜下來,溫涼讓小院的人自個玩鬧去,除了綠意堅持留下來外,便是連銅雀也是離開了。

溫涼站在廊下看著飄雪,許久後讓綠意不必跟著,自個出了庭院散步。溫涼只披著身上狐裘,便是連傘都未撐,散落的雪花便徑直地落入了他的脖頸,冷徹寒意侵入骨髓,倒是更讓人清醒了。

路上小徑都閃著微光,月色清涼,銀白光芒照著大地,便是沒有燈籠,溫涼也能看清楚前方的路徑,漫步走到花園中,他發現並非只有他一人有這般興致。

鄔思道安坐在湖邊亭子中,孤身一人望著水中月,似是在思索著什麽。只是溫涼的腳步聲颯颯,引起了他的回頭,見是溫涼站在園門口,鄔思道微微一笑站起身來,“溫兄不妨也坐下賞景如何?”

溫涼順著石子路走到亭子口,鄔思道單薄的模樣讓他微微蹙眉,“你穿得過少了。”

鄔思道漠不關心地笑道,“無礙,待會便回去了。”

溫涼在石凳坐下,雪花紛紛灑灑落入湖面的景色的確好看,仿佛天地蒼茫,唯有此景。打著旋兒的白點從天悠揚散落,最終觸湖而化,融入這微起波瀾的湖面中去,如萬水歸海一般。

鄔思道望著溫涼古井無波的眼神,忽而言道,“先生可曾想過,便是出府了,或許也得不到想要的結局?”他的話中意有所指。

溫涼側目看他,“這又有何關系,至少某盡力了。”鄔思道果真是知道了。

鄔思道是極其聰慧的人,他不如綠意接觸溫涼胤禛的時間那般長,察覺到此事全憑其敏銳的思維,“溫兄真是灑脫之人。”

溫涼看著湖中景色,平緩地說道,“鄔先生還是不要涉及此事,對你無益。”不論鄔思道是欲勸阻也好,嫌惡也罷,若是讓胤禛知了此事,鄔思道怕是留不下來了。

鄔思道輕笑道,“鄔某並非蠢物,自是知道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只是欽佩溫兄,不欲溫兄因此折損罷了。”聰明人說話總是快活些,彼此間都知道對方到底是何心思。

溫涼安放在膝蓋上的指尖不經意地滑過狐裘,溫暖的觸感讓他輕吸了口冷氣,“鄔先生似乎深有所感?”那回望鄔思道的視線猛然透露出淩冽之色。

鄔思道一怔,繼而眉眼彎彎,“溫兄果然敏銳。”他並沒有闡述己身情感的喜好,只是見著溫涼出塵淡雅,不欲他落入此間世俗,這不定是好事。

溫涼從容地說道,“若是如此,鄔先生大可不必擔憂。”

鄔思道頷首,沒有再言,只是安靜地看著湖面水色,便是這般安靜坐著的模樣,他身上也總是透露出寂寥的色彩。

溫涼在府內算是關系好的人唯有數人,沈竹一貫溫和,脾氣很好,也常是主事人。而戴鐸才思敏捷,常語出驚人死不休,便是對胤禛也時常直言不諱。而鄔思道與這兩人完全不同。

某種程度,溫涼與鄔思道很是相似,兩人更看重的是結果如何,期間的付出哪怕是己身,為了成就似乎也無所畏懼。除開偶爾幾次外,溫涼常見鄔思道的笑意,可那對比沈竹與戴鐸,更像是常年摘不下的面具。

溫涼思忖了片刻,對旁人的情感生活不感興趣,並不覆言。只是忽然想起一事,望著鄔思道,“爺已然決定讓你回河南,你為何偏偏選中了田文鏡?”

田文鏡此刻不過是個小官,便是歷史上他與田文鏡是真的相輔相成,可時機不同,鄔思道卻還是選中了他?

鄔思道緩緩言道,“四爺給出的人選中,唯有此人的身份背景最為幹凈,算是保皇黨。他為官二十餘年,案卷算是可以。如今升任直隸易州知州,正是缺少幕僚時,若能有所作為,他此前的底層經驗便是好事。”那厚實的經驗再加上一點政績,足以更上一層樓。

溫涼思忖後,點頭認同了鄔思道的看法,的確是如此。

“戴鐸昨日來信。”

溫涼啟唇,把剛才思及的事情告訴了鄔思道,“當初被救起的人,確是你的友人。”戴鐸的書信一貫是分著公事與私事,公事一概是給胤禛的,私事是給溫涼的。

此前溫涼收到了戴鐸的信件,其中提及了此事,便說那人清醒後,的確是提及了鄔思道的名字,如今看來,確是當初鄔思道所提及的友人。

鄔思道呆住,那恬靜的神色微變,繼而破碎流露出慶幸悔恨,“如此便好,如此便好。”溫涼當初的未定,如今的確定,對鄔思道而言也是折磨,只是終究是個好消息。

他垂眉半晌,待重新回神時,眼角微紅,打趣道,“溫兄如今才告知鄔某此事,難道是為了防止鄔某搶著去江南不成?”話雖如此,那舒緩言笑的模樣也不是認真。

溫涼微挑眉峰,“只是不曾碰上罷了。”一頓,繼而言道,“便是你想去,也不給。”

鄔思道含笑,那周身郁郁氣息散開不少,“人活著便是最大的幸事了,其他的也不做他想。”他既應承,也投靠了胤禛,便沒有為了己身的事情而遠去的道理。

溫涼漫不經心地在膝蓋上敲打著節奏,“那人應該會被送往易州,遠離江南,屆時你等該能會面。”

鄔思道的思緒大起大落,由悲到喜,接連兩個好消息讓他有些詫異。片刻後,鄔思道站起身行了大禮,“鄔某多謝溫先生。”

鄔思道本性聰慧,不過寥寥數語,便得知了此事的緣由,若不是溫涼從中建議,不會如此。

溫涼隨著鄔思道的動作起身避讓,“某只是做了些微末小事,鄔先生無需記掛。”

鄔思道也不曾執意,站直了身子言道,“先生大恩,鄔某無以為報。既然先生如此重恩,有一事,鄔某卻是擔憂先生。”

“先生行事一貫直率,不顧世俗,當乃灑脫君子,只是世人無知罷了。四爺與你有恩,然這般恩情,先生也盡數償還。若大事可成,當防尊者鳥盡弓藏。”

鄔思道向來說話都是含糊不清,這等仗義執言的話語自是從不曾有,若不是溫涼,他當不會說到這般透徹。

君子之道者三,仁者不憂、知者不惑、勇者不懼。鄔思道以為,溫涼已然切合有二,本心堅定之人,不為外物所動。風骨魁奇者,坦然經世,言而無畏,不曾後悔。

如此可敬可嘆之人,若是折損,鄔思道不忍。

“鄔先生可知,這院中若有他人,你的性命不保?”溫涼長身而立,風度自成,空靈雋永之氣頓生。

鄔思道嘆息著,“人生在世,總會做幾件出格的事情。若是因此出事,也是鄔某所選,無關先生。”做事不後悔很難,可也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後悔。總會有那麽幾件明知不能做,還是會做的事情。

溫涼斂眉,望著湖光,“鄔先生的話,某記下了。”

鄔思道不再言語,如此對溫涼來說已是足夠。若非他察覺到溫涼不似當初那般,也不必再三提醒。溫涼確是奇人,智謀才略無一不缺,對其他全然不關註,可如果一直這般也是好事,若是開竅了……

貝勒爺候著這漫長時光,欲等待先生開竅,這次遠避江南,又何嘗不是溫涼的選擇?胤禛應允了,又何嘗不是另外一種放縱?

鄔思道真切希望,不該發生的不可發生,不然……便是禍事了。

溫涼頂著漫天大雪回到小院,囑咐了綠意一句,“明日派人去看望鄔先生。”鄔思道的身板看起來也不像是強壯,若是傷寒發熱也是不好。

他倒是想過給他披風,奈何鄔思道婉拒了。

綠意記下此事,小廚房早就備著熱水,如今溫涼回來,她連忙讓人打了熱水回來給溫涼泡腳。銅盆放好後,溫涼讓綠意退下,自個在屋中浸泡起來。刺癢酸疼的感覺泛起,溫涼忍耐了大半會,才讓腳踝完全沒過熱氣,落入水中。

冬日總是容易凍傷,溫涼的靴子是綠意特地加厚過,可當小腿都隱約埋沒在雪中,便是再厚都沒有。溫涼坐在小凳子上面按摩著腳趾,酸疼過後,又慢慢舒緩起來。

溫涼雖不喜毛毯,可到了冬日,綠意還是在屋內都鋪上了軟軟暖暖的地毯,屋內又通了地熱,溫涼在擦幹水漬後便光著腳在屋內走動。

時辰漸晚,可溫涼還不想睡,內屋與書房是打通的,溫涼便踩著地毯直接走到了書房取書,又踩著軟軟的淺凹回來,靠在軟塌上看書。

溫良喵喵叫從屋外跳進來,為著屋內的暖意舒服地瞇起了貓瞳,伸出一只前爪子舔了舔毛,輕巧地躍到了溫涼的腹部,安然地踩了踩,滿意地蹲下來。

溫涼看著內襯被大貓踩出的梅花印,漫不經心地又掀了一頁,他半曲著膝蓋看書,如此倒是把這大貓都圈在懷裏了。

軟墊濕冷冷的,不過順著大貓壓下來的軟肚子,又很快溫暖起來。溫良呼嚕嚕地打著小軟聲,好半會趴在溫涼的肚子,貓頭靠在右手手腕處睡著了。

溫涼也不管她,安坐著繼續看書。

遠處喧囂聲起,隨著時辰越晚倒是越發的熱鬧起來。燭火通明的街道上,人來人往,煙花乍放,絢爛了廣袤蒼穹。

子時悄然而至,新的一年到了。

小院寂然,溫涼放假後,私下便各自聚起,只有綠意時不時出去看看溫涼的情況,後又被溫涼趕著去玩。

比起他處熱鬧,此處倒是安然自在,靜寂無聲。

子時過後,溫涼看完大半的內容,躺在肚子上的溫良早就軟成一灘,兩只前爪爪抵在溫涼的手腕上,後爪爪倒是肆無忌憚地踩在了胸膛上,軟乎乎地打著小呼嚕,時不時挨挨蹭蹭。

溫涼把書籍放在他處,原本是想著起身穿上鞋襪,看著大貓的模樣,又默默地把書籍取回來,打算乘夜色安靜,把尾巴給看完。

小院太安靜了,安靜到一道俊挺身影從外頭而至,都發不出半點聲響。門扉半闔著,胤禛凝眉站在屋外,對小院的散漫既微怒又無奈。

先生又把身邊的人都遣開了。

胤禛屈指輕敲門扉,叩叩的聲響惹來溫涼視線,他微妙地看著己身的姿態,又望著那自如入內的胤禛,一時之間竟不知道是起身行禮,還是繼續坐著。

胤禛一眼便看到軟在溫涼身上的大貓,失笑道,“我說先生為何保持著這般姿勢,原來是溫良。”保持著同一個姿勢坐久了容易不舒服,溫涼身體的確有些僵硬。

大手抱起軟成一長條的溫良,胤禛摟著她坐在中間的靠椅上,大貓迷瞪瞪擡眼看看是誰膽大包天亂摸,一瞧是胤禛,啪嘰一聲又倒在胤禛的膝蓋上,不過一息又呼嚕嚕起來,非常的淡定了。

溫涼換了個姿勢坐直了身子,隨著他的動作,劈裏啪啦的聲響不絕於耳,溫涼略微動彈了兩下,這才舒服了些。

胤禛的視線在溫涼身上掃過,又在白凈腳踝停留一瞬,很快便移開,目視著溫涼清亮眼眸。

“爺那麽早便回來?”到底是家宴,便是皇宮也是不例外,總得是到子時才歸,如今不過子時三刻,倒是早了。

胤禛摸著大貓柔順的毛發,漫不經意地言道,“少了人,沒滋沒味的,也便散了。”

哪怕是家宴,胤礽和胤祉也是不能出席,康熙帝連子時都沒撐過,早早便退場了。如果不是留在那裏看著幾個小的,胤禛也是早就離開。

年宴對他們來說,倒是最需要演技的時候了,獻禮時爭先恐後地露出父慈子孝的模樣,敬酒的時候又紛紛溫和以對,頗為考驗忍耐。許是康熙帝也看到厭煩,今年只是走了個過場。

如此距離,溫涼能夠聞到胤禛身上那淡淡的酒意,並不濃郁,只隱約地散在室內,似有似無地撩撥著。

胤禛踏雪前來,倒也不是為了什麽事,只是忽而心有所感,便徑直前來。等到兩人相對而坐,胤禛輕道,“先生,新年如意。”

溫涼一怔,忽而想到,這不是胤禛第一年在除夕夜前來了。

之前數年,每一年宮中宴會後,胤禛都會過來,有時是真的有事,有時是安靜坐著,然後在離開的時候說一句新年如意。

這麽些年,每年第一位祝賀他的人,永遠是胤禛。

溫涼斂息,那瞬間有暖流爬上心頭,繼而棲息在眉宇間,“爺,新年如意。”仿佛是習慣了,溫涼下意識脫口而出。

胤禛輕笑,擼著大貓的毛發,軟軟長毛勾在手指上,又悄然滑開,“先生可想出府散心?”

溫涼不解看他,“眼下?”便是京城除夕熱鬧,此刻也該漸漸散去。

胤禛頷首,“西市不會這麽快散,若是先生想去,如今還是能看個熱鬧。”馬車從宮中回來時,胤禛正好看到了那處熱鬧的場景,蘇培盛見胤禛有興趣,便說了幾句。

溫涼默然望著窗外雪景,片刻後露出極淺笑意,“有何不可?”

今夜除夕,一年到頭難得的日子,溫涼確是升起了些許不明的心緒,他日如何日後再言,逍遙一刻也未嘗不可。

胤禛心滿意足地看見了溫涼轉瞬即逝的笑意,心知哪怕是溫涼自個也完全不曾註意到此事。他也沒有提醒溫涼,只是約好見面,便把大貓放回軟塌上先行離開。

溫涼半靠著軟塌望著胤禛離開的背影,懶散地蹭蹭大貓軟軟的毛發,此刻迷糊的溫良軟萌地看著他,任著溫涼動作,好半晌才落地站起身來,這才註意到他的腳依舊白凈,剛才是赤腳和胤禛見面。

溫涼抿唇,腳趾頭不自覺動了動,他習慣於把身體包裹在層層衣裳後面,忽然註意到這點缺漏,難得不自在。

待綠意聽到動靜出來,卻見溫涼穿戴好衣裳,外面披著一件不大常用的深黑大裘,頓時詫異,“先生打算出門?”如今子時過半,先生若是出去,是要去哪兒?

溫涼不經意側過頭去望了眼銅鏡,頓時有了主意,在銅鏡前落座。原本他便習慣了女裝人設,粉黛裝飾在他換回原身後並不曾動用過,可溫涼也不排斥這些東西上臉。

“出府。”溫涼隨手給自個改了眉形,又畫了顆痣,順便還想著給臉上再大動,讓綠意看得著實不忍,連忙上前幫著修整。按著溫涼的做法雖是能讓旁人一眼掃去不能辨別,可這般糟蹋面相著實讓綠意無奈。

溫涼倒也不在意,任著綠意弄完後,也只是匆匆掃了眼,確認的確是能稍微掩蓋後,便徑直出去,綠意有些擔憂,跟著先生一起到了側門。

貝勒府的正門是對著街道,側門則是偏僻了些,此刻小門正停著輛馬車,蘇培盛換了裝扮守在車轅處,眼見著溫涼出門,正想著去迎,一擡頭見著溫涼的模樣頓時楞住。

溫涼本身便會武,也不需他人相助才能上車,扶著車轅便直接上去了,留著綠意和蘇培盛面面相覷。

綠意在心裏暗罵自個愚蠢,如今夜深,若不是隨著爺,先生也不會出府的想法。

早知道是跟著貝勒爺出府,綠意便該順著先生的意思往醜裏畫。

蘇培盛瞧見綠意那懊惱的模樣,眨眼間便知道這出自何人手筆,意味深長地笑了兩聲,便讓車夫開動了。

留下綠意著惱地在原地站了好半晌,這才無奈地回了小院,決意今夜便撐到先生回來才能安心。

胤禛回了外書房便著蘇培盛去準備馬車。剛才胤禛入內時,蘇培盛是在院門候著的,如何不知道爺要和誰一同出門,連忙下去準備。

胤禛換了身不起眼的衣裳,這才上了馬車直接在側門停住。他本意是打算減少些意外,可不曾想到溫涼撩開簾子那瞬,他眼裏心中就只有一人。

溫涼眉目清寒,微勾勒的眉峰狹長,帶著不常有的銳利,可眼眸下那鮮紅淚痣軟化了溫涼通身清冽的氣息,眼眸流轉間帶出淺淡光華,那瞬間乍放的魅力生生懾住胤禛的心神。

青年在胤禛身側坐下,絲毫不知剛才那車簾撩起的瞬間造成的影響,安靜地說道,“爺久等了。”

“……你上妝了?”胤禛低沈著嗓音道,含著幾不可察的暗啞。

溫涼點頭,“剛才想岔了。”他本認為深夜出行,若是被認出許是不大妥當,可畫完後忽而想起胤禛,那張臉放到何處都容易引起關註,溫涼便是偽裝了也是無益。

只是那時出門了,便沒有再回去卸妝的打算,反正那裝扮並不濃。

胤禛單手靠在窗邊,在黑暗中掩蓋著無奈的笑意,先生許是不知,這裝扮果真無濟於事,反倒是更加……罷了。

胤禛閉眼,重新睜開時,湧動的暗流早已消失。馬車噠噠地走過街道,不多時便越發熱鬧起來,那燈光流彩也照映在窗簾上,透出些許光亮。

馬車在拐彎處時便停下來,蘇培盛取了凳子放置,胤禛先行下了馬車,幫著後頭下車的溫涼撩起了簾子。溫涼踩住凳子,“多謝爺。”

胤禛不言,只一擺手,跟著的侍從便四散開來掩護,兩人往街道走去,身後跟著的只有蘇培盛一人。

西市的熱鬧果真還未結束,街道上張燈結彩,不過幾步便有新奇的物什擺弄,噴火龍吞長劍都是常年的老招牌,遠處又有舞獅弄龍,猛然間喝彩聲鬧起,便是喜慶氣息。紅彤彤的大燈籠掛滿了街道店鋪,來往的行人都掛著笑容,哪怕是那嬉鬧的孩童都含著年味的笑意。

溫涼來此多年,第一次體味到如此鮮活的人間味。摩肩接踵的人群嬉笑著,到處皆是歡聲笑語,喜悅的紅色布滿視野,連漆黑的夜空都宛若被渲染出一層紅暈來。

“跟緊我。”胤禛低聲道,他的確未料到如此深夜,仍有如此多百姓在外,想必這幾日解除宵禁,巡捕怕是夜以繼日地折騰著。

此前最熱鬧的該是皇城前的那段,康熙帝特地讓人放煙火,那漂亮絢爛的瞬間惹來無數人觀看,只是值此深夜,大半人皆歸家,唯有此處仍在跨年的喜悅中。

溫涼本打算說些什麽,不過人聲喧鬧,胤禛聽不清楚,溫涼只得踮起腳尖靠近了些,“爺,某打算去那處。”溫涼伸手遙指了遠處的茶樓,那處也含在這張燈結彩的畫面中。

胤禛點頭,順其自然地握住溫涼的手腕往前走,人群擁擠,不經意間就被擠散開來。蘇培盛委屈地跟在後面,遙遙望著前頭兩位並肩而去,自個還在人群中奮鬥掙紮。

主子,您等等,奴才還在後頭呢。待胤禛與溫涼兩人一同出現在茶樓上時,蘇培盛還絕望地在樓下人擠人。

溫涼微動手腕,自然地從胤禛手中掙動而出,胤禛也鎮定地任著他滑走。

如今畢竟是深夜,茶樓走了不少人,雅間還是有的。

溫涼站在窗邊望著底下熱鬧的場面,仿佛自個也置身在這樣的環境中,頭次體會到年味是怎樣的感覺。

蘇培盛費盡九牛二虎之力終於是從樓下擠到樓上,好容易找到了雅間,見著兩位主子並肩站在窗邊看景,便又連軸轉尋人安排了茶水點心,這才安靜下來守在邊上。

“先生可是喜歡?”胤禛輕笑道,宮中的宴會總是夾雜著勾心鬥角,比之萬壽節也是有過之而不及,如此純粹地感受已是很久都不曾有的事情。

“很好。”溫涼抿唇道,安靜地看著底下又一陣喧鬧聲起,原來是有雜耍玩了個新花樣,頓時惹來圍觀百姓的叫好聲,那銅盤上接連不斷地打賞聲映襯著喜悅的情緒。

何為國,何為家,何為百姓,何為富強。生在此間,若能有所作為,也的確是幸事。

溫涼的視線從街道移開,半開的窗戶也未曾推上,他在桌邊落座,隨意地給彼此斟茶,而後取了一杯輕啜了口,還算可以。

胤禛伴著那屋外震天聲響回來,取了另外一杯,“不若飲酒?”

溫涼一本正經地拒絕,“酒為失控之物,還是少飲為妙。且此乃茶樓,還是不做那些出格事情了。”

胤禛倒也無謂,只是溫涼隱約覺得他有點失望……

他仔細聯想了與喝酒有關的事情後,溫涼毫不猶豫地在酒類上面打了個大叉。他在喝醉後的模樣偶有失態,日後當不能再縱意如此。

胤禛放下茶杯招來蘇培盛,“你去問問這茶樓可曾有什麽能果腹的東西?”他望著那外頭依舊人擠人的模樣,便是讓蘇培盛去買,回來都不知是何時了。

迎著溫涼的目光,胤禛淡然道,“宮宴少有能入口的東西。”莫說是入口了,在那勾心鬥角的畫面中吃那冰冷的膳食,胤禛都生怕胃疼。

蘇培盛最後硬生生把茶樓自用的廚師給挖出來了,一錠銀子下去,新鮮出爐了兩碗面條。他端著這兩碗回到室內,衷心期望這最後的一點食材所搗鼓出來的東西能入口。

溫涼看著熱騰騰被端到他面前來的面條,又看著對面胤禛身前也擺著一碗同樣的面條陷入沈默,他很久沒有嘗試過這種小玩意了。重覆一遍,溫涼並不是很喜歡……面食類的東西,小廚房從不會做這些,因為綠意知道溫涼不會嘗試。

胤禛吃了第一口,並未表露出好吃還是難吃,“以先生的進食習慣,如今定然是餓了,不吃點嗎?”

溫涼的食量很少,並不是那麽足以支撐到現在。

他垂眸看了眼面碗,最後慢吞吞地抽出了筷子,夾了一筷子,十根面條掉了八根。溫涼面無表情地把這餘下的兩根面條吃掉。繼續夾第二筷子,九根掉了六根,很好,有進步。

胤禛顯然知道了溫涼剛才那短暫的遲疑是為了何事,心中雖然好笑,可面上不曾流露出半分,“先生可以稍微用力點。”他看到溫涼並沒有很用力地使著筷子。

“會斷。”溫涼那篤定的語氣透露了些許不得了的事情,胤禛眼中透出笑意,不再說話。

除夕夜,胤禛和溫涼兩人坐在茶樓,聽著窗外敲鑼打鼓放鞭炮的聲音,面對面地吃面條。很難說這幅畫面意味著什麽,只是半個時辰後,乘著外面人漸漸少了,兩人又離開茶樓混入人群中,開始走馬觀花地看起街道兩側的小攤。

大部分攤販都開始收拾了,小半部分還在招攬顧客。

溫涼註意到有很多都是手藝人,比如不遠處那個在捏小糖人的老師傅。那個小攤如今還圍著幾個孩童,更有著後面跟著的大人在。

紮著小揪揪的孩童眼巴巴地看著老師傅靈活地用小棍子勾勒著,不多時給他弄出了一只小猴子。孩子喜笑顏開地舉著糖人被長輩帶走了,那空位立刻又被一個下一個眼巴巴的孩子盯著,那可憐可愛的模樣惹來老師傅的呵呵笑,又開始了下一個動作。

胤禛註意到溫涼長久駐足的模樣,順著他的視線望去,在那橙黃色糖人上停留半晌,低聲言道,“先生想要這個?”語氣溫和,大有若是溫涼想要,便去買來的作派。

溫涼搖頭,淡聲道,“只是想起了些事情。”

他重新往前走,身側是胤禛的溫度,即便他並不曾回頭,也感覺得到那留有痕跡的視線仍停留在身上。

“某曾經很渴求糖果。”很甜,很膩的東西,但也帶著某種特殊的意義,“不過都是過去的事情了。”甜食帶來的一時安慰並不能掩蓋什麽,自此後,溫涼再也沒碰過這東西。

胤禛收斂笑意,不知在思索什麽。

不知何時,溫涼察覺有人扯住衣袖,剛回首,右手就被塞入一根小糖人,香甜的味道一如往昔,橙黃的色彩在眼前晃悠。

胤禛站在他面前,柔和地說道,“那是過去,現在是當下。”

他在說及“現在”這兩個詞語時,微妙重讀了。

溫涼低頭看著這直接遞到手裏來的糖人,半晌後握住木棍,舉著糖人走街串巷。他不曾得知胤禛是何時買下這根糖人,胤禛也不曾詢問溫涼的過往事跡。

當這場特殊的游玩走向結尾時,正值天邊擦亮,晨曦初露,空氣中飽含露水,便是深吸一口氣都覺得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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