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些時日, 皇帝變得格外勤政，早朝上罷還要開晚朝，像是要把所有事情都一股腦地處理完一樣。除此之外，皇帝的性情也變得格外暴戾, 任何人稍有閃失就會被罵, 身上少點什麽倒不至於，但一頓板子總是少不了的。

高壓政策之下, 幾乎所有大臣都苦不堪言，奈何皇帝都不喊累，他們也不敢說什麽，畢竟最大的表率皇帝還在那兒坐著呢。

與此同時, 皇帝變得疑神疑鬼, 任何人都不相信，連伺候的宮女太監都不讓在乾清宮待著。連日裏, 只有太女一人能夠近側, 流言迅速地流傳開來。

不論是真是假, 總之流言四起。說皇帝大限將至, 前些日子的重病壓根就沒好，這些天撐著給太女繼位掃平障礙，這是想為景國的將來鋪路，不看皇帝這兩天那麽拼麽，畢竟太女年紀尚小, 皇帝擔心也實屬正常。

這些流言的接受度很高, 很多人越想越覺得是這樣, 以至於大臣們連日裏忙碌的抱怨都少了很多。只不過，一朝天子一朝臣，也有些大臣開始考慮自己的前程了。

“要變天了。”幾乎每一個宮裏的人都清楚地意識到了這一點，而對其中細節，皇帝的動向，無論何時都緘默不語，眼下正值關鍵時期，一個不小心，都是要死人的。

皇宮裏的人最近一段時間都沈默了很多，謹言慎行，而皇宮外，普通百姓的日子並沒有因此受到影響。除卻大臣的府邸外，其他地方如同往常一樣熱鬧。

顧千沈的生活一如往常，除了逗逗洛離璟就是逗逗孩子，可以說是相當悠閑了。相比之下，洛離璟就要忙碌很多了。對於洛麒豫忙著處理政務還要帶上她這件事，洛離璟只能冷著臉同意，因為洛麒豫的理由非常充分，充分到令人無法反駁。

顧千沈坐在椅子上翻看一本書，對於這難得的清閑時光也沒有多大的喜悅可言，因為太清閑了就會變成無聊。瞇瞇眼睛，顧千沈輕嘆一聲，捏捏眉心，還是好好想想往後該如何吧，皇帝那邊應該也很快了。

在緊張忙碌了近半月之後，洛離璟終於有了空閑的時間，能夠靜下心來好好想想以後。她能夠清楚地感知到，那一天不遠了，甚至很近，近到可能不知何時睜開眼，便會知道那個消息。

洛離璟擰著眉頭，頗為無奈地嘆了一口氣，雖說她知道洛麒豫之後的打算，但其中細節卻不甚知曉，到底還是擔心。想來想去，洛離璟把目標定位在了牧國那位小皇子身上，洛麒豫要遠行之事是絕密，即便那位小皇子知道什麽，應該也只是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所以，問問應該也沒什麽吧？

洛離璟這樣想著，也這樣做了。她起身向著慕容萱所在的房間走去，這事兒得讓顧千沈辦，她不是不行，只是她的人容易被盯上，若是被人發覺了什麽蛛絲馬跡，那就得不償失了。

洛離璟推開門進去，便看到顧千沈正抱著孩子在屋內溜達，慕容萱已經躺在床上睡著了。

顧千沈看到洛離璟，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眨眨眼，示意洛離璟孩子睡著了。洛離璟點點頭，沒說話。顧千沈把孩子放到床上，被子蓋好，這才向著洛離璟走去，把洛離璟拉出了房間。

顧千沈沖著洛離璟彎了彎眉眼，剛準備說話，又被洛離璟拉著去了正殿，看看兩人牽著的手，無奈地笑著搖了搖頭。

“泊風是有事兒嗎？”顧千沈在殿內站定，問道。

洛離璟點點頭，而後道：“我想讓謹之幫我查一件事。”

“什麽事？”顧千沈挑了挑眉，問道。

洛離璟抿了抿嘴角，道：“查查父皇之後的動向，我不放心。”說著，洛離璟蹙了蹙眉。

顧千沈笑笑，道：“好。”

洛離璟點點頭，算是暫時放心了，便到椅子上坐下，揉了揉太陽穴。

“沒了？”顧千沈無奈地看了洛離璟一眼，甚是哀怨。

洛離璟楞了一下，擡眸看了顧千沈一眼，“還要有什麽？”

顧千沈抿了抿嘴角，道：“當然有。”說罷，走過去在洛離璟的嘴角落下一吻，看著洛離璟的目光有些心疼，“累不累？”

“還好。”洛離璟說道。

顧千沈無奈，這家夥臉色差得厲害，還說不累。顧千沈走到洛離璟身後，伸手幫著洛離璟揉揉鬢角，察覺到洛離璟的僵硬之後，道：“放松。”

顧千沈托起洛離璟的下顎，瞇了瞇眼睛，無奈地道：“閉眼睛。”洛離璟“哦”了一聲，依言閉上了眼睛。

顧千沈幫洛離璟按著額角，洛離璟蹙著的眉頭總算是舒展了。

“舒服嗎？”顧千沈垂眸看著洛離璟，問道。

“嗯……”悠長的一聲嚶嚀從洛離璟喉間不經意地溢出，讓顧千沈的眼眸深沈了幾分，輕輕地“嘖”了一聲，停下了手上的動作，道：“不早了，睡吧，明日興許還有事情要處理。”

“嗯，確實有些困了。”洛離璟動了動脖子，神態慵懶地說道。

顧千沈笑了笑，她突然發現，有時候，距離感這種東西，是兩個人共同營造出來的假象。一旦維持這一假象的東西沒了，親近就變成了理所當然的事情。

顧千沈目送洛離璟到床上躺下，然後熄了一盞燈，自己則坐在另一盞燈旁邊發呆。燈光下飛舞的塵埃，讓整個空間顯得靜謐非常，歲月靜好。

等到顧千沈回過神來，已經很晚了，熄了燈，到床上躺下，看了身旁已經睡熟的洛離璟一眼，眸光閃了閃，將人抱到了懷裏。

洛離璟輕輕地“嗯”了一聲，調整了個舒服的姿勢，然後接著睡。顧千沈勾了勾嘴角，抱著人閉上了眼睛。

第二日，皇帝沒上早朝，連著洛離璟也沒去，鬧得一眾大臣在太閣殿憂心忡忡地，最後，還是三位閣老發話，讓所有人先回去，等待消息。

洛離璟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只感覺腰間有什麽桎梏，低頭一看，是一只纖細修長的手，楞了半秒鐘，才反應過來。

懷裏的人一動，顧千沈立即便睜開了眼睛，剛醒時的聲音帶著有些沙啞的慵懶：“醒了？”

“什麽時辰了？”洛離璟的耳朵被耳邊的熱氣吹得癢癢的，忍不住碰了碰，才問道。

顧千沈輕笑一聲，道：“還可以再睡一會兒。”

洛離璟聞言放心地閉上了眼睛，然後才聽到顧千沈接著道：“反正已經趕不上早朝了。”

“什麽？”洛離璟瞪大眼睛，瞬間就清醒了。

洛離璟剛要坐起身，就被顧千沈抱住腰強勢“鎮壓”了。“今日早朝陛下也沒去。”顧千沈無奈地說道，“好好休息吧，接下來會很忙。”

洛離璟耳根紅了紅，喃喃道：“怎麽會睡過頭呢？”

顧千沈輕輕地笑出了聲，低沈暧昧，“大概是累了吧。”她才不會說提前從國師那兒知道了皇帝的打算，所以昨晚點了安神香。

洛離璟輕輕地點了點頭，睨了顧千沈一眼，而後道：“你怎麽也睡到了現在？”

“想多抱一會兒。”顧千沈笑笑，說道。

“嘖。”洛離璟瞇了瞇眼睛，捏住顧千沈的下巴湊過去吻了吻她的嘴唇，道：“油嘴滑舌，怪不得。”

顧千沈彎了彎眉眼，說道：“怪不得什麽？”

“沒什麽。”洛離璟勾了勾嘴角，說道。

顧千沈挑挑眉，沒再問，只是把人抱緊了一點，道：“好了，乖，再睡會兒，你這幾天都沒有好好睡過。”

“不困了。”洛離璟淡淡地說道。

顧千沈無奈，只好道：“好吧，那閉上眼睛瞇一會兒。”這家夥這幾天都沒怎麽好好睡，就睡這幾個時辰真的可以嗎？

洛離璟搖了搖頭，坐起身來，說道：“我去父皇那兒看看。”

“陛下會叫人來傳喚的，如果我沒想錯的話。”顧千沈說道。

洛離璟垂眸沈思片刻，點點頭，算是對顧千沈的看法表示讚同。在轉過頭去看顧千沈時，顧千沈已經穿好外袍站在地上了。洛離璟不由地嘴角一抽，動作還真是快。

兩人起床吃了早飯，上午的時候，劉承宣來了，面上哀傷之意甚濃，“殿下，侯爵，陛下叫奴才請兩位過去。”

“我也去？”顧千沈微微蹙起眉頭，一時拿不準皇帝的意思。

劉承宣點點頭，說道：“陛下的意思奴才也不知道，您還是去吧。”

顧千沈抿抿唇，回道：“自然。”

顧千沈和洛離璟對視一眼，跟在劉承宣身後向著乾清宮走去。乾清宮內，三位閣老已經在了，面上都很嚴肅，就連平日裏臉上一直掛著笑容的李溯謀，也一改常態。

“陛下。”“父皇。”顧千沈和洛離璟各自行禮，道。

洛麒豫坐在椅子上，臉上有種病態的蒼白感，兩手放在桌子上，看著顧千沈和洛離璟微微頷首，道：“來了啊，坐。”

“是。”兩人依言坐下。

洛麒豫環視一圈殿內的五個人，而後說道：“朕早知道，朕命不久矣……”洛麒豫這句話剛說出口，幾個人紛紛連忙道：“陛下……”

洛麒豫揮了揮手，道：“哎，你們聽朕說，朕怕時間不夠了。這世上已經沒有什麽是值得朕留戀的了，除了璟兒。璟兒年紀尚小，又是女孩兒，當初這個太女立得有多難在座眾位都清楚，朕放心不下啊。若是朕走了，那些個狼子野心的東西趁機為難璟兒又當如何？新帝繼位，本就根基不穩，朕當年繼位時和璟兒年紀差不了多少，你們看看那些人是怎麽對朕的……”

洛麒豫說著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又咳了幾聲，似乎是情緒太過激動所致。劉承宣過來想扶一下他，被他擺擺手拒絕了。“朕放心不下璟兒，朕只有靠你們了，朕知道，你們都是忠義之輩，舉世難得的良臣，朕今日把璟兒托付給你們，懇請你們輔之……朕忙碌數日，唯恐不能得見眾位愛卿，如今既已見，無憾矣。”

一番話說得幾位閣老皆是雙目含淚，他們都是經歷過皇帝繼位之初的那段時間的，眾多無奈隱忍如今提起自然有頗多感慨。

“璟兒，過來。”洛麒豫沖著洛離璟招招手，把人喚過去。

洛離璟依言走過去，沒有說話。

洛麒豫說道：“父皇殫精竭慮這麽多年，如今也將作古了。父皇沒什麽特別的話能留給你，只希望你能夠知人善任，愛民如子，勤勉為政，要記住，兼聽則明偏信則暗。”

“是，父皇。”洛離璟抿抿唇，心情有些覆雜。

“幾位愛卿，璟兒還需你們多多提點。”洛麒豫輕嘆一口氣，又道。

“請陛下放心。”

洛離璟抿抿唇，轉過身去，向三位閣老行了一禮，行的是晚輩對長輩之禮，不逾矩，越也誠意十足。

三位閣老相互對視一眼，都暗自點頭。

“千沈。”終於，洛麒豫將目光移到了顧千沈身上。

顧千沈起身，面向洛麒豫站好，“陛下。”

洛麒豫眸光沈了沈，道：“記住與朕的約定。”

“顧家絕無逆臣。”顧千沈垂眸回道。

洛麒豫點點頭，道：“朕的最後一道旨意，設立樞密院，掌軍國機務、兵防、邊備、戎馬之政令，出納密命，以佐邦治。任顧千沈為樞密使，著吏部安排樞密院官員調任。”

“臣領旨謝恩。”顧千沈對於洛麒豫的這一決定也是頗為震驚，皇帝不是一直不肯給她實權的嗎？等等……這是……顧千沈轉念一想，算是明白了，瞇瞇眼睛，突然有些期待往後會發生什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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