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看著顧千沈的眼神有幾分濕潤, 顫顫巍巍地道：“大人，草民此舉實屬無奈，這等裝神弄鬼之事做多了是要遭天譴的啊，可是, 草民實在是沒有辦法, 若是不這麽做，連一點兒容身之處都沒有了啊。”

顧千沈微微蹙起眉頭, 道：“老人家，您能跟我詳細說說這件事嗎？”

老人看著顧千沈和周榮，猶豫了一會兒，咳嗽了兩聲。緊接著, 從那尊殘破的神像後面, 走出來一些老人，婦女和孩子, 共計二十餘人。老人中最年輕的看上去也有六十歲了, 最大的已然八十有餘, 而小孩兒最大的不過四五歲, 最小的，是一個尚在繈褓裏的嬰兒。

顧千沈頗為震驚，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兒？這麽多人都住在這個小破廟裏？

老人看了婦人懷中的嬰兒一眼，那嬰兒閉著眼睛正睡得香甜，嘆了口氣, 將其中原委細細道來。

原來, 這些人都是遭遇水患的難民, 洪水毀了他們的家園，也毀了他們的生計。家中有壯勞力的，好歹還能混口飯吃，但像他們這些孤寡老人，或是孤兒寡母的，實在沒辦法，無力重建家園，朝廷撥的米糧只夠撐一段時間，不是長久之計。所以，他們只能到城中找些活兒幹，好歹能換兩個銅板填飽肚子。

但這樣的話，住處又成了一個很大的問題，租房他們是租不起的，所以就暫時安頓在了這個本就無人的老爺廟裏。因為晚上有婦女的哭泣聲和嬰兒的啼哭聲，所以老爺廟鬧鬼的傳言便不脛而走。有人不信邪，跑到老爺廟查探，結果被嬰兒的哭聲嚇跑了，傳言愈演愈烈，老爺廟根本沒有人來。

因此，他們索性就做這個鬼，每每有人來便利用廟裏的光線將人嚇跑，至少，把這裏變成一個“家”，不用隨時擔心會有人來把他們趕跑。

“興許是我太貪心了吧。”老人握著拐杖的手顫了顫，道，“裝鬼這件事完全是我的主意，和他們都沒有關系。”

就在這個時候，突然又有一個小孩兒從門外跑了進來，一把抱著老人的腿，說道：“孫爺爺。”小孩兒看著面黃肌瘦的，個子比同齡人矮上不少，想必這就是方才顧千沈感受到的那陣風的原因所在了。至於感受到後背被戳，應該就是老人的拐杖了。

老人摸了摸小孩兒的腦袋，輕輕嘆了一口氣。小孩兒擡頭看了看老人，又轉過頭看向顧千沈和周榮，道：“你們是來趕我們走的嗎？為什麽你們不想讓我們住在這裏……你們都是壞……”

老人一聽這話，臉色瞬間就變了，趕緊捂住小孩兒的嘴，看向顧千沈和周榮，說道：“小兒無狀，大人恕罪。”

“無妨。”顧千沈眸光沈了沈，微不可察地嘆了一口氣，然後看了周榮一眼。周榮臉上也有些覆雜，從袖袋中取出了一錠銀子，遞給了老人，道：“拿去吧，給孩子們買些吃的，剩下的，做點小生意也好，買些厚實的衣服被子準備過冬也好，收下吧。”

“這……”老人有些猶豫，低頭看了看，然後又看了看身後的一群人，道：“草民謝過大人，大恩大德無以為報。”說著便要往下跪，老人身後的一群人也都跟著跪了下來。

周榮連忙扶住，道：“使不得，這不算什麽。”

顧千沈沈默了半晌，到底沒說什麽。她身上也沒帶銀子，幫不了什麽忙，可喬老先生讓她來這裏究竟是為了什麽？

顧千沈和周榮離開了老爺廟，都是滿腹心思的樣子。

回到茶館，喬老先生正坐在長凳上喝茶，這個時候沒什麽客人，所以他也清閑得很。一眼看到踏進門的顧千沈和周榮，喬老先生笑了，道：“顧侯爵，可去過了？”

顧千沈點點頭。

喬老先生又問道：“諸如此等情況，流民問題，可有解？”

“我，無解。”顧千沈蹙緊眉頭，她實在不是解決這種問題的料子啊。

“流民問題，歸根結底，還是朝廷的問題，賑災款項究竟有多少真正用於救助災民暫且不提，這些基本上沒有生活來源的孤寡鰥獨，恐怕是朝廷辦事的盲點吧。”喬老先生說道。

“所以，喬老先生對此問題可有解？”顧千沈看向喬羽，眸子發亮。

喬老先生輕輕嘆了口氣，卻是避之不提，而是道：“草民知顧侯爵來意，卻不願再入那廟堂，這方寸之地，於草民來說足矣。”

顧千沈抿抿唇，而後道：“喬老先生，您不想為官，我尊重您的意思，可您深感民生疾苦，又知現行律法不足，為何不願做些什麽呢？”

喬老先生搖了搖頭，道：“顧侯爵，草民可獻策，但為官，卻是不必了。”

顧千沈微微蹙著眉頭，瞥了周榮一眼，而後嘆了口氣，道：“既如此，我也不強求了。”

喬老先生站起身，走到櫃臺邊，拿出一個信封，遞給了顧千沈。信封上是空白的，顧千沈捏著信封，根據信封的厚度也無法判斷裏面到底有沒有東西。

“如此，我便先行離開了。”顧千沈將信收好，道。

周榮並不與顧千沈一起走，他想留下來向喬老先生求助，他有些無措了。

收拾行裝，第二天，顧千沈便帶上人馬，踏上了回京之路。歸心似箭，角烏似乎對主人的心情有所感受，跑得更快了一些。

瑞安城，玉清宮，洛離璟抱著萬沈坐著，張全在一側站著。

“襄州可有消息？”洛離璟垂眸，淡淡地問道。

張全回道：“襄州之亂如今已然解決，侯爵大人想必已經在歸途了。”

“本殿何曾問過她的情況？”洛離璟聲音發冷。

“殿下，奴才……奴才就是順口，殿下恕罪。”張全不輕不重地在自己的嘴邊打了一下，說道。

洛離璟擡了擡眼皮，問道：“本殿的心思，如今這麽好猜了？”

張全看著洛離璟的眼睛，不像是生氣了的樣子，卻還是不敢說什麽，支支吾吾了半天，沒說一句完整的話來。事實上，真相是洛離璟就快吧想某人寫在臉上了，但這話張全哪兒敢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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