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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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遙哭的累了才發現手機已經關機了。他特別慶幸寢室裏沒有人,

關於夏桐森的記憶已經很少了,尤其是夏桐森的臉,留給他的印象只有血肉模糊的一片,看起來很冷,他不敢碰。

夏桐森去世後他不敢坐車,他知道是那個東西帶走夏桐森的。那幾年陳慧秋一直告訴他不能哭,不能害怕,然後硬是把他塞進車裏陪著他。

他現在不怕了,甚至考到了駕照,卻還是對車禍兩個字有本能的恐懼。阮程明的電話打不通,他幾乎快要瘋了。

他聽見阮程明在電話裏跟旁人說話了,他想看看阮程明。

蔣葉晗見到阮程明的時候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阮程明看著她的樣子也有點無奈。今天到他這來的人都跟哭喪似的,他不想讓別人覺得他這麽慘。他本來還指望蔣葉晗過來帶動帶動氣氛。

"我不知道你傷的這麽厲害。"

阮程明指了指床邊的椅子讓蔣葉晗坐:"別哭,怎麽跟我媽一樣。"

蔣葉晗沒有哭,但是也笑不出來:"對不起。"

"對不起什麽,你這副樣子我都不習慣。"

蔣葉晗扯了扯嘴角笑給他看,阮程明說:"你還是哭吧。"蔣葉晗就哭了,沒有聲音。這讓阮程明想起他們剛認識的時候,說過的話不超過十句。他從床頭拿了個蘋果遞給蔣葉晗讓她吃,蔣葉晗沒有接。

蘋果掉在地上。

蔣葉晗把蘋果撿起來,有些詫異的抓住他的手指。

"醫生說可以恢覆,"阮程明把手抽出來,又把蘋果拿過來放回去,"多鍛煉一下沒有壞處。"

右手攥了攥拳,但是握不緊。

"你故意的吧。"蔣葉晗眼眶紅紅的瞪了他一眼。

蔣葉晗的手機響了,她接起來聽了兩句說:"知道,我發給你。"然後電話就掛了,隨後劈裏啪啦的摁著手機:"上回你家裏那個小孩兒,問我要你住院地址。你自己怎麽不告訴人家?"

"你別給他說。"

蔣葉晗擡頭看著他,舉著手機:"已經發出去了。"

"今天要不是在學校碰見他問我,誰知道你出車禍了,我後來打電話給雯姐才問出來的,你保密工作做的太到位了。"

阮程明沒心情聽蔣葉晗說話,他不想讓夏遙來。

蔣葉晗回去了,白色的病房裏空落落的,惱人的便意一直在折磨他。這些天他一直盡量在進流食,但是兩到三天還是會有最基本的代謝。

他本來要差不多習慣了,但是他害怕夏遙來。

葉蕪安排的這家醫院離他家很近,從學校過來,走路也用不到半個小時。

他等了一個多小時,沒有人來,阮程明松了一口氣。

他摁了呼叫器,然後搖著床邊的手柄,把便盆搖下來。

護工進來打開窗戶,然後抽走他的便盆。洗手間裏傳來洗洗涮涮的聲音,過了一會護工出來,拿著一條毛巾,把便盆放回去,幫他翻身。

阮程明順著護工的動作側躺著,閉上眼睛,把自己當成一件被弄臟的物品。

溫熱的毛巾在幫他清潔,橡膠手套碰在皮膚上的感覺並不怎麽讓人舒服,但是也不是不能忍受。護工幫他捏了會兒腰,問他用不用這樣側著躺一會兒。

"不用。"

護工把他放平,然後蓋好。

"謝謝。"

像完成了一件大事,如果飲食控制的話,接下來的兩天或者三天他都不用經歷這樣的煎熬,每天早晚的基礎清潔也不會像這樣讓他難過。

周六一早阮程辰和母親來了,帶了些魚肉燉湯過來。母親給他倒出一碗,挑了幾塊魚肉:"我問過醫生了,現在可以吃這個,你多補補。"

阮程明舀了一匙湯送到嘴裏。他其實並不想吃,習慣了清湯寡水,這個太油膩了。

"是不是醫院的飯菜不好吃,護工說你吃的少,我以後每天給你送吧,我可以住在你家裏,也不算太遠。"

"不用了媽,我就是吃不下。爸呢。"阮程明不動聲色的轉移話題。

"你爸說看著你難受,他不來。你快吃,涼了。"

阮程明又拿起湯匙吃了一口,他吃不了太快,他的手還沒有恢覆。他只吃了小半碗就吃不下了,把碗放在一邊,母親又是一陣嘮叨。

"媽,你們回去吧。哥好不容易過個周末,還要回去陪嫂子和小嶼。"

"雯雯帶小嶼出去玩兒了,我沒事。"

阮程明笑了笑:"我就是隨便一說,你們在這我不方便。"

"這有什麽不方便的,"母親瞪著他,"你們倆小時侯誰不是我親手拉扯大的。"

"媽。"阮程辰聽不過去幫他解圍,"那都多少年前了,您孫子現在都不需要您親自動手了。"說完又轉向阮程明:"等會兒我就帶媽回去。"

"嗯。"

母親走的時候阮程明讓他們把那個保溫桶帶走了,他實在是一口也吃不下。剛才吃掉的那小半碗已經快要把他的肚子鬧翻了。

翻江倒海終於過去了,阮程明按了呼叫器。

進來的卻不止護工一個人。

"出去!"

護工楞在當場,不明所以的樣子。回頭看了看身後,才想雇主說的應該不是他,是他身後的年輕人。

他打開窗戶拿了便盆去洗手間了,外面聽不到什麽聲音。出來的時候兩個人連姿勢都沒有變,他把便盆放好,準備幫雇主擦身。

"不用了,你出去吧。"

門關上了,阮程明不敢呼吸,空氣裏不潔的味道還沒有散盡。他閉著眼睛,屋子裏安靜的仿佛沒有第二個人。有人推門進來了,這個點兒應該是護士來給他換藥。

被子被掀開了,因為窗戶開著身上有點冷,已經十月底了。身上的傷口大多消腫了,沒什麽大礙。護士手腳麻利,稍稍詢問了他幾句,最後給他把被子蓋好,讓他攥了攥右手。

護士走了,夏遙也走了。

阮程明按了呼叫器,讓護工來幫他清理。

晚上阮程明剛躺下夏遙就回來了。

背著書包,還拎著一把折疊床。夏遙把床支在窗邊,書包扔在上面人就出去了。一直到很晚都沒有回來。

阮程明有點困,臥床久了精神就會不濟。叫來護工清理過後就把燈閉了。

卻有點睡不著。

又過了一會兒,大概一個小時左右,他現在對這種靜默的時間尤為敏感。開門的動作很輕,有人進來了。

夏遙從書包裏抽了條毯子出來。折疊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夏遙的動作頓了頓,更小心了。

阮程明側著臉看著,屋子裏很黑,只能借著窗外的一點夜色。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夏遙已經起來了,坐在椅子上抱著本書看他。

"你來幹什麽。"這句話他昨天晚上就應該問的。聲音有些澀,阮程明摸索著床頭上的水杯,沒有。

床被搖起來了,夏遙拿著水杯送到他嘴邊,扶著他的後頸餵他。嘴唇碰到的水是溫的。

阮程明不松口,水從杯沿流下來,滾進脖子裏。夏遙有點慌,把杯子拿開,用毛巾幫阮程明擦了擦。

阮程明按了呼叫器,護工進來了。

"我的水杯呢?"

夏遙沈默著走到儲物櫃那邊,把杯子裏的水倒進一個封口帶吸管的塑料杯裏遞給阮程明。阮程明接過來,扶著杯子喝了兩口。

護工識趣的出去了。

"你來幹什麽。"阮程明又問了一遍。

夏遙沒有說話,幫他把水杯放回去。

"你出去。"

"我不走。"

"我要上廁所,你出去。"

夏遙出去了,阮程明覺得自己在發抖。過了一會兒他按了呼叫器,進來的還是夏遙,幫他倒了便盆,還拿了毛巾要掀他的被子。

"不用。"阮程明把左手放在被子上,夏遙就不敢和他爭。他從心理上抗拒被人照顧。

"護工說清理一下比較好。"

"那就讓護工來做。"

"我不想讓別人做!"夏遙的語氣有點沖,然後又有點委屈,"我想做。"

阮程明沒有開口,也沒有讓步。

護工端了早飯進來,夏遙把收在床側的桌子支開擺好,湯匙拿在手裏。

"我自己來。"

阮程明吃的很慢,盡量讓右手保持一個頻率,但是有點難。湯匙抖了一下,粥撒在被子上。

很好,沒有掉。

他又吃了幾口,然後看了一眼默不作聲的夏遙,夏遙低下頭抹了把臉。阮程明突然就沒有食欲了。

"不吃了嗎?"

"不吃了。"

只喝了半碗粥而已。

夏遙把東西收了,又端來潔具幫他清潔,漱口,擦身。阮程明放棄拒絕了,反正他反抗不了。夏遙的動作很輕,像是害怕把他碰壞,眼睛紅紅的,這讓阮程明覺得自己是個壞人。

他已經做了很多次壞人了。

臉上一痛,應該是被剃刀劃破了臉。

"對不起。"

夏遙把手縮回去,看起來有些無措。阮程明沒說話。

給他換了衣服和被子之後夏遙就出去了,然後在他摁呼叫器的時候就進來,看著他吃少得可憐的午飯和晚飯,晚上又安頓他睡下,然後縮在窗下小小的折疊床上。枕著書包,只蓋了一條薄毯。

阮程明有點心疼。

作者有話要說: 好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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