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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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

夏遙迷迷糊糊的醒來,下車跟著阮程明一直走進電梯才清醒,這是阮程明家。看了一眼手機,就快淩晨一點了。

阮程明靠在電梯上也覺得有點累,夜裏開車還是頗有些耗費精力。

夏遙住在客房。他剛在車上睡過一路,現在洗完澡躺著不是很困。距離上一回在這裏留宿已經過去半年多了。

想到自己剛才在車裏說過的話,夏遙有點困惑。那些話固然是他說出來的,可是當時那個想法出現的突如其來,連他自己都沒有防備。不知道阮程明怎麽想,不過以他當時的反應來看,應該是沒有聽進去。

客廳裏還有走動聲,阮程明還沒有睡,回來到現在已經過了有一陣了。

夏遙開門出來,阮程明坐在沙發上,正往杯子裏倒酒。頂燈沒有開,只有落地燈亮著一點並不足以照明的暗光。

阮程明的表情並不明朗,其實夏遙在醫院裏就覺得阮程明情緒不對,好像那個孩子出生並不能讓他感覺到和家人一樣的興奮。現在這樣,倒顯得有點落寞。

"怎麽了?"阮程明擡頭看夏遙,"熱嗎?"

"有點口渴。"夏遙找了個借口,倒了杯水坐在阮程明旁邊。

"去睡吧。"阮程明卻起來了,拿著酒瓶和杯子回到臥室,關上門。

夏遙一個人被留在黯淡的光暈裏,楞了一會,閉燈回屋了。

阮程明把手枕在腦後陷進枕頭裏,還有點接受不了阮程辰已經成為父親的這個事實。總覺得他的人生被阮程辰甩開了一大截,現在更是感覺隔了一道峽谷,愈發難以逾越。

床邊櫃子的抽屜裏躺著一本相冊,這是阮程辰結婚那年母親送給他們兩個的,一人一本。

從繈褓一直到二十八歲,多是兩個人在一起的照片,還有一些和父母一起的,除了他們四個,並沒有別的人出現。

他們從第一頁開始慢慢長大,父親和母親慢慢變老。那時候他們還年輕,很多照片阮程明也分不太清到底哪一個是自己,只能依稀靠衣服和頭發區別。

自己十歲左右的時候,父親和母親差不多也是自己現在這樣的年紀,但是他對於年輕時候的父母的記憶卻不那麽清晰了,可能對於他們而言,以往度過的年月,記憶深刻的只有彼此了吧。

阮程辰的孩子以後也一定不記得阮程辰現在的樣子,侯雯會幫他記得。

還有自己,也會幫他記得。

早上八點多,天光大亮。夏遙打開臥室門,窗簾被突然而來的風掀起來。拉開遮光的窗簾朝外看,視野還算開闊,從高樓的間隙裏能看到一點遠處的山的輪廓。

今天下午還有這個學期的最後一次兼職,馬上要考試了。

滕夕小學畢業,他們一家趁暑假帶她出來玩兒,陳慧秋也和他們一起,先來這裏和他匯合,然後同行。這是陳慧秋昨天晚上在電話裏告訴他的。

陳慧秋和滕以升是舊識,他們兩家常有來往。從四歲開始夏遙跟著滕以升學鋼琴,一直到他初中畢業。滕以升的妻子廚藝精湛,夏遙沒少受她點撥。滕夕也喜歡他,小時候總粘著他一起玩兒,後來大了一些,才收斂了很多。

突然有東西掉在墻邊,是一摞有些發黃的紙。夏遙撿起來漾開一片浮灰,是宣紙。小心的展開來,竟然是一幅工筆。

夏遙掀開窗簾,窗戶旁邊是做進墻裏的壁櫥,幾乎放滿了這樣的畫卷。夏遙小心的抽出一摞,一卷一卷的展開看。有一些他眼熟,認得是臨摹,大多都沒見過,不知道是臨摹還是原創。不過不管怎麽樣都很厲害。

阮程明昨天晚上多喝了幾杯,幾乎半夜才睡,醒來並不舒服,有點渴。出來找水喝的時候聽見客房的動靜,端著水杯就過去了。

夏遙的心思都在畫裏,直到阮程明的手從後面伸過來,抽走一卷畫紙。

"您起來了。"

"嗯。"阮程明把杯子放在窗邊,騰出手來鋪開他手裏的畫。這些東西放在這快兩年了,他也很久沒有看過,更沒有動筆。落款處那枚小章也不知道放在哪裏了。

"這些都是您畫的嗎?"

"嗯。"

他從小和阮程明一起被父母送去學工筆,後來阮程辰不學了,他倒是一直堅持下來,還算喜歡。只是這兩年人變得沒那麽勤快,差不多要封筆了。

"好厲害。"

夏遙感嘆,他畫畫從來都是野路子,全憑興趣心情。頂多翻看畫集的時候碰到喜歡的臨摹學習,或者有時候看看陳慧秋。阮程明的這些畫看起來可不是隨便畫畫的程度,雖然對工筆不甚了解,但是這一點夏遙還是能看得出來。

"老師,有時間一起去寫生吧。"

阮程明想了想說:"好。"

兩個人索性把這些東西都重新整理了一遍才出來,阮程明想,有空的時候應該把自己那枚名章翻出來。

午飯是出去吃的,然後夏遙就回去了。

馬上就是考試周,阮程明沒再見過夏遙,倒是有一次到圖書館想找些資料,結果座無虛席。準備走的時候看見夏遙正和同學在一起覆習功課,並沒有看見他。

侯雯因為是順產,產後沒幾天就能出院了,一直住在母親家裏,阮程辰全程陪著,一直到產假結束才回去上班,晚上也都盡量回母親家住。

孩子取名叫阮嶼。

期間阮程明去過一次,那孩子比剛出生的時候好看了一點。眉目間隱約能看出阮程辰和侯雯的影子。

阮程明私心覺得更像侯雯一些,不知道為什麽,他並不希望這個孩子有太多阮程辰的影子。但是父親和母親,還有侯雯,都說這孩子更像阮程辰。

阮程明勢單力薄,被迫承認了。

暑假正式開始,學校裏極其清凈。阮程明在圖書館看見夏遙的時候有點驚訝。

"你還沒回家?"

"我媽過幾天要來,到時候一起走。"夏遙在他對面坐下,問他,"老師,您這幾天有空嗎?"

"有些資料要查,什麽事?"

"一起去寫生吧。"

阮程明回到家,從儲物櫃裏把自己許久沒動過的工具都翻出來,清了清浮灰。背著畫板出去畫畫對他來說已經是年代久遠的事情了,應該是大學的時候吧,再往前追溯,小一點的時候他和阮程辰一起結伴去過。

夏遙提到的地方是城郊一座水壩,離學校這裏並不是很遠,他們決定騎車去。

阮程明也好久沒騎過自行車了。

第二天一早夏遙就來了,做了兩人份的午餐,裝在保溫盒裏帶上。

天氣極好,像是給足了他們兩個面子,天空藍的都有些耀眼了。車子鎖在堤壩下面,阮程明瞇著眼睛迎著光看著聳立在眼前的輪廓。

沿路是修築的臺階,坡度極緩,爬起來並不費力氣。阮程明落在夏遙後面幾步,一直不快不慢的跟著。夏遙時不時回頭看一眼,怕他離得太遠。

視野終於開闊,壩頂花草豐美,一側是茂密的樹林,一側臨水,空氣濕爽。

沒有人。

阮程明看好位置就把畫架支起來了,起初落筆還有猶豫,一段時間之後,熟悉的感覺回來了,愈發畫的順手。

夏遙並不在他視線範圍裏,中途阮程明四下裏望了一圈,夏遙在他身後稍遠一些的地方。看見他回頭,還朝他揮了揮手。

太陽升到正當空,氣溫有點熱了,脖子暴露在陽光下被曬的難受。阮程明收了筆,把畫板蓋起來。

夏遙已經在一棵樹下納涼,看見他起來,叫他過去吃東西。

填飽肚子人就容易犯困,阮程明枕在背包上閉著眼睛,不知道睡著沒有,隱約覺得是清醒的,但是又覺得已經過了很久。

恍惚裏感覺到有呼吸靠近他。

偶爾拂過的風實在是很安逸,阮程明覺得不管是誰他都懶得起來制止。然而那呼吸只是在他近處停留了一會兒,並沒有再靠近。反倒是他搭在身側的手被輕輕的握住了,帶著微微的汗濕,觸感冰涼。

阮程明沒有動,任他就那麽被握著。

夏遙有點緊張,他怕阮程明醒過來。只想著再握一下就好,然後看阮程明還沒醒過來,就貪心的想著再一下也沒有關系。

阮程明竟然真的睡著了。

轉醒的時候動了動,手心驀的一空,他下意識的抓了一把,堪堪攥住一雙沒來得及逃走的指尖。

"老師,您醒了。"

夏遙盡量以極其微小的動作想把手指解救出來,笑的有點勉強。阮程明不動聲色的放開他,撐起身子坐了起來。

夏遙的手握起來觸感分明,骨節清晰,因為彈琴的緣故極其硬朗。

遠處有人聲靠近,從下面上來兩個年輕的男孩子,一個也背著畫架,另一個則帶著吉他。兩人關系看起來不錯,說說笑笑,還夾著一些打鬧。

經過他們的時候好像才發現這裏還有旁人,背著吉他的男孩拖了拖另一個人的胳膊,收斂了一些。

阮程明看著那兩個人上來,經過他們往河壩另一頭去了。

"你也應該多和同齡人出來才對。"

阮程明開口的頗為突然,夏遙聽見的時候一怔。

"我有。"夏遙爭辯著,"您沒見到而已。"那邊的兩個人經過他們,又鬧的開了。

阮程明收回目光,不可否認的,他有一點羨慕。

他固然成熟,能穩重。但是這樣的特質這些年輕人以後都會有,然而他卻不能重溫一次年輕的日子了。

就是這麽沒有反抗的餘地。

阮程明站起來,把畫架移到蔭涼裏。夏遙仍固執的留在原來的地方,意外的堅持,賭氣一樣。陽光落在他頸間的細汗上,偷偷的反著光。

阮程明重新把心思移回到手裏的畫筆上,專心的挑著顏色。

間或有蝴蝶路過他眼前,色彩斑斕的。身後樹林裏的蟲鳴仿佛和周遭融在一起,都被晌午的陽光炙烤的焦灼不堪。

夏遙收了東西過來的時候,阮程明正在收尾。夏遙就站在他身側看著,一直到他把筆擱下。阮程明也起來收拾東西,看到夏遙的畫板。畫裏有他。

"好了。"夏遙收拾好東西等他,阮程明加快了手裏的速度。

阮程明的車子在回去的路上出了故障,突然停下來。

"怎麽了?"

夏遙把車停住轉過來問他。

好像是鏈條壞了,不管怎麽弄都掛不住。

"好久沒用過了,這輛車子。"出了這樣的問題倒也不算奇怪。

"那推著走吧。"

夏遙也從車子上下來,兩個人一起並排走著。

越來越低的太陽把他們的影子拖的越來越長,扔在前面,每走一步都像是能靠近一點,然後又馬上被甩開了。

時間仿佛也被放大延長。

"老師。"

分道揚鑣的路口,夏遙叫住阮程明,看起來想要說點什麽的樣子。阮程明扶著車子站定,等他開口。

夏遙躊躇了一下,什麽也沒說。

"老師再見。"

就只是普通的告別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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