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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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正逢小假，學校裏沒什麽人，到處都冷冷清清，襯著初秋稍顯頹圮的草樹，說不出的就有些寥落。然而風是舒服的,徐徐吹在身上，幹爽而清涼，便連天邊西墜的暖陽也被吹的有些微醺，紅彤彤的透出些嬌態，照的人懶洋洋的。
夏遙手裏的畫筆終於離開畫板，往後仰了仰身子，顏色調的不算太滿意，但是他顯然不是那麽介意這一點。
這個時間的陽光已經不再刺眼，就算直視也沒什麽問題，畫架還在一旁立著，影子被甩出好長，斜著落在他身上。
安靜的好像要睡過去了。
阮程明因為要準備一個論文，假期沒有響應阮程辰出游的號召，最後只是阮程辰自己帶著父親和母親，還有懷著兩個月身子的侯雯，一共四個人。
八月的時候他曾和葉蕪一起自駕出行，九月開學他一個人回來，偶爾收到葉蕪發來的消息，或者只寫了日期的明信片。
揉了揉太陽穴，才發現圖書館裏的人比剛才少了許多，原來是過了飯點。太陽剛好落在一個刁鉆的角度，光芒繞過合了一半的百葉落在圖書館四層的深木色桌子上，明晃晃的一片。
這一層全部都是建築類的書籍，阮程明在這裏查閱了一天的資料。
他是這個學校的老師，參與一些項目，有時候需要發表一些論文。
陽光因為反射所以格外的有些刺眼，阮程明把目光挪向窗外，一片還綠著的小草坡，再外面用護欄隔開，已經是車流不息的環路了。
草坡上躺著一個人，頭枕著手臂，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才起來收拾畫架。
阮程明也回過神來，這才覺得肚子有點餓了。這幾天，估計他都得在這耗著了。
果然沒有人在等電梯，阮程明一個人在裏面，剛好可以看見對面的鏡子裏自己的臉。不知道阮程辰他們現在走到哪裏了。
他看了一眼手機，電梯裏沒有信號。
外面視野不錯，是一個小花園。一邊下樓梯，阮程明一邊撥通了阮程辰的電話。
"餵，程明。"接電話的是侯雯。
阮程明叫了一聲嫂子。
"程辰在開車。"
聽筒裏能聽見一些呼嘯聲，應該是開著窗戶的："你們走到哪了？"
"還在高速上呢。路上車太多了，之前進高速那會兒堵的爸媽都下去走著了。"侯雯在電話裏埋怨著，心情聽起來倒還行。
"放假了可不都趕著這時候出門。"阮程明聽侯雯這麽說也笑了，然後又問了父親和母親怎麽樣。
侯雯說上高速前堵車那陣兒母親有些暈車，現在沒什麽事了。
原本的計劃，是阮程辰開車帶著侯雯和她父母，然後阮程明開車，帶著自家父母。結果侯雯家二老並不來湊熱鬧，阮程明又去不成。
阮程明囑咐他們路上註意安全，晚上確定了住宿之後打給他，然後掛斷了電話。沒有聽見阮程辰的聲音，阮程明有點失望。
不過失望的心情還沒來得及擴延就被打斷了。
"老師！"
有人在身後不遠的地方叫他，阮程明回頭看了一眼，是夏遙。
夏遙之前就看見阮程明了，不過又馬上發現他在打電話，所以沒有立刻出聲。稍稍跟的近了一點，能聽見他說話，但是聽不清說了什麽的距離。
夏遙在阮程明回頭的空檔邁了兩步追上他。
"你一個人？"阮程明明知故問，夏遙一個人在圖書館後面畫了小半天，他當然知道夏遙是一個人。
"同學都回家了。"
但是作為老師，他總得說些話，不然沈默一路，多尷尬。
"你怎麽沒回去？"
"我家遠，回去麻煩，還不如在學校呆著，人少也清凈。"
阮程明想起來夏遙家在哪兒，確實不近。
"您沒出去？"
"查點資料。"
"這樣啊，老師您去吃飯嗎？"
前面就是學校的食堂，看樣子夏遙打算去吃飯的。節假日不是所有的食堂都開火，沒什麽挑選的餘地。阮程明聽見夏遙這麽問，突然決定還是不去了。
"我不去，約了人。"
"啊，那我過去了。"
"嗯。"
夏遙身上掛著大大小小的東西往食堂那邊去了。阮程明一邊走著一邊想，還是在樓下隨便對付一下好了，或者家裏應該還有泡面？
他不記得了。
根本沒有約什麽人。
八月份他和葉蕪自駕是往西北那邊去的，兩個人在保證足夠休息的情況下只在白天交換著趕路，抵達目的地用了三天多一點兒。全程走的高速，很遠。
行程來到了沙漠，這是他第一次見到沙漠。之前去了雪山，還沒來得及消化這酷熱的季節裏那山上的皚皚白雪，隔天就已經在面對一個把雞蛋埋進沙土裏都能燙熟的地方了。
"老師？"
聲音離得很近，不過阮程明並不覺得是在叫自己，他已經離開自己的生活圈子三千多公裏了，不可能碰到認識的人，除了葉蕪。
葉蕪才不用叫他老師。
"老師！"
聲音響在他身旁，他不得不確定一下到底叫的是不是自己了。這個學生他有些印象，好像是叫，夏遙。
"我是夏遙，您帶我們專業課來著。"夏遙笑著說，額頭上浸出了汗，看起來在這呆了有一會兒了。
葉蕪剛才折回車裏拿水，這會兒剛過來看見夏遙，問阮程明："怎麽，認識的人？"
"嗯，學生。"
"您好。"夏遙笑著跟葉蕪問好。
"夏遙！"遠處有幾個和夏遙一般大小的孩子聚在一起朝著這邊叫他，夏遙應了，說了一句等他一下，然後往同伴那邊過去了。
阮程明擰開葉蕪遞給他的水喝了一口，溫熱溫熱的。之前倆人還把水放在後備箱裏，後來喝的時候覺得都快被燒開了，才把它們挪到後座上跟他們一起享受吹空調的待遇。
不過好像沒什麽用。
"桃李遍天下。"
阮程明聽見葉蕪在旁邊這麽說。
過了一會兒，夏遙和一個孩子一起，一人搬了一只箱子過來："老師，這些你們帶著路上吃，我們要回去了。"
說完就被同伴催著往回走了，等阮程明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平白接受了學生的好意。幸好剛才葉蕪反應快，跟夏遙說了謝謝。
"不客氣。"夏遙笑著說，"我先走了。"
然後夏遙就真的走了。
阮程明這回看清了，他們一共四個人。打打鬧鬧推推搡搡的擠進了一輛越野，其中一個孩子開車。這應該是他們大二結束的暑假，阮程明默默算了算，嗯，已經是可以拿駕照的年紀了。
"特別甜！！！"葉蕪睜大眼睛看著他，嘴裏的東西剛咽下去，手裏還拿著一些。好像只用語言不能表達他的震驚，所以特地配上了誇張的表情，"真的特別甜！你快嘗嘗。"
阮程明這才看清，葉蕪手裏是幾粒葡萄。
一只箱子裏裝著葡萄，箱子不小，裝的挺滿，阮程明提起來一串，箱子一下空了一小半，手裏的分量沈甸甸的，很足。
"你快嘗嘗！"葉蕪一邊催他，一邊又拽了幾顆塞到自己嘴裏。
阮程明吃了一口，有點兒明白葉蕪為什麽反應這麽大了。是真的甜，而且水分充足，沒有籽兒。
另一只箱子裝了兩個西瓜和兩個哈密瓜。
"你這個學生夠細心的。"
"怎麽了？"
葉蕪從箱子角落伸手進去夠了夠，拿出把水果刀。
他們一路上主要在玩兒，吃的都是住處或途中的小飯館，只知道食物好吃。兩個男人，倒是誰都沒想起來買些水果。
葉蕪顯然被剛才的葡萄治愈了，現在對那幾只瓜躍躍欲試。他本來就喜歡吃甜。
阮程明看向周圍的旅人，不算太多，也可能是因為視野開闊，地方大，所以多也不顯得了。幾乎沒有成群結隊的旅游團，大都是二三五人的小群體，這裏適合自駕，這個他們倒是在來之前做足了功課。
多數人都是有備而來，水果，幹糧，吃食，甚至有人挖開沙子，就地折了植物生火，用帶來的紅柳穿好的肉架在上面燒烤。連調料都一應俱全。
"這個也甜！"
葉蕪遞給他一塊西瓜，阮程明咬了一口，心想這比喝水舒服多了。
然後這一路上倆人的水果就沒斷過，葉蕪實在是愛慘了這樣的甜度，後來在街上又買到各種其他品種的葡萄桃子之類，簡直樂不思蜀。
想到葉蕪，阮程明記起來有一陣沒他消息了，隨便在樓下吃了點東西，往家走的時候撥了個電話過去。響了幾聲，接通了。
"怎麽想起來給我打電話了。"
葉蕪的聲音帶著些喜氣，想必過的不錯。
"有一陣兒沒你信兒了，還在那邊。
"是啊，不過最近這邊水果也快過季了，過段時間我就去別的地兒，不過還沒想好往哪邊走。"
"還不回來。"
"好不容易出來放飛一下自我，這麽著急回去幹什麽。"葉蕪那邊突然嘈雜起來，似乎一下掉進人群中。
"叮"的一聲，電梯來了。
"那你繼續放飛吧，我這邊電梯來了，掛了。"
阮程明笑著掛了電話，感覺心情好一點兒了。
這學期開學的時候他再見到夏遙，發現他黑了好多。果然，夏遙說他在學車，因為開學，科目三沒時間考了，要等到寒假回去。
阮程明對他說那邊的水果很好吃，葉蕪很喜歡。夏遙聽了笑的很開心，還說他也喜歡吃甜的東西。
似乎是因為那場三千多公裏外的相遇，他們的關系突然近了好多。
夏遙回到寢室只有他一個人，室友家不遠的都回家了，沒回家的也都出去玩兒了。他沒什麽想去的地方，碰上阮程明也在學校逗留對他來說是個意外的驚喜。
高考結束前報考了現在這所大學的建築系，一切順遂。大一都是些公共課，整個系都擠在大教室裏一起，除了建築，土木景觀城規也都在。開學的時候班導就大概說過這五年課程的大致安排，大二開一門專業課，剩下的大三開始才有。
阮程明，就是他們大二那門專業課的老師。
夏遙覺得自己是被這個老師說話的樣子吸引的，可能還有語速，或者寫板書的樣子。總之結果是既定的，他的目光總是落在這個老師身上，雖然阮程明的課每周只有一節。
建築專業一共四個班，一百來個人，教室不大，坐的還是滿滿當當的，除了第一節課坐在後面，往後夏遙都坐在一進門第一排的地方了。
幾周課下來，學生們都摸清了阮程明記考勤的路數。每次只點一個班的男生或一個班的女生，考勤記到夏遙他們班的時候是第五周，點到的都是女生。
然而夏遙聽到了自己的名字。
他還沒反應過來，已經有人樂出聲兒了。夏遙感覺後背被戳了一下，果然是他們同屋的那幾個。
阮程明也被這突然爆出的一陣哄笑弄的莫名其妙，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
"夏遙。"
"到。"夏遙一邊答到，一邊也笑了。
夏遙坐的位置離阮程明很近，阮程明聽見近處的聲音才收回放遠的目光。轉向夏遙的臉上有點兒錯愕。
那是夏遙第一次看見阮程明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講臺上的阮程明似乎也低著頭笑了一聲，然後拿筆在簽到表上寫了些什麽。再擡頭的時候表情已經嚴肅了，開始講課程的內容。
夏遙沒太認真聽，他心裏想的是，原來簽到表上沒有標註性別的。
那次之後阮程明專門跟每個班的班導都索要了一份詳細的學生信息，不過這些夏遙他們是不會知道的了。
帶回的晚飯夏遙只草草吃了幾口，然後趴在桌子上寫寫畫畫，那個畫本是他大一時候開始用的，到現在已經堆起了一摞，都是些隨手塗鴉，沒什麽正經有用的東西。
這幾天阮程明可能都會泡在圖書館。
這樣想著的夏遙心裏有點兒雀躍，以至於洗漱之後躺在床上很久都沒能入睡。
第二天夏遙起晚了，節假日的圖書館沒什麽人。夏遙進去的時候，剛好看見阮程明從書架中間回到座位上。他坐在阮程明對面隔著兩個座位的地方，壓低聲音打了聲招呼。
圖書館裏極為安靜，尤其人還不多的時候。阮程明點了點頭算是回應，然後繼續翻自己的東西。
大三開學果然專業課變多了，夏遙學的也比前兩年用心，阮程明這學期不帶他們課，但是開了一門選修。選的人不多，阮程明並不是可以輕易蒙混過關的老師。
夏遙也選了阮程明的課，原因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一邊看書，一邊留意著阮程明那邊偶爾想起的翻頁聲，有時候響起刷刷刷的寫字聲音，或者劈裏啪啦又敲了一陣鍵盤。
精神不太集中的時候，夏遙終於放棄學習了，插上耳機把他的畫本打開，抽了幾只鉛筆塗鴉。
阮程明被持續不斷傳來的沙沙沙的聲音抓住了耳朵，擡頭看了一眼。
建築專業入學之後有手繪測評的，阮程明自己早些年的時候也畫，不過近幾年幾乎不怎麽提筆了。
早些年的時候。
他今年三十四歲，本來不算什麽。可是每年看到新入學的年輕人，這種對比就讓他有點兒心驚。
就算他已經到了這個年紀，還是得讓自己的母親一直操心著他的終身大事。不過母親也只能幹著急，因為根本幫不上什麽忙。
然而折磨他自己的，還是一直深藏在心裏的那個難於啟齒的念想。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一天更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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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遙手裏的畫筆終於離開畫板，往後仰了仰身子，顏色調的不算太滿意，但是他顯然不是那麽介意這一點。
這個時間的陽光已經不再刺眼，就算直視也沒什麽問題，畫架還在一旁立著，影子被甩出好長，斜著落在他身上。
安靜的好像要睡過去了。
阮程明因為要準備一個論文，假期沒有響應阮程辰出游的號召，最後只是阮程辰自己帶著父親和母親，還有懷著兩個月身子的侯雯，一共四個人。
八月的時候他曾和葉蕪一起自駕出行，九月開學他一個人回來，偶爾收到葉蕪發來的消息，或者只寫了日期的明信片。
揉了揉太陽穴，才發現圖書館裏的人比剛才少了許多，原來是過了飯點。太陽剛好落在一個刁鉆的角度，光芒繞過合了一半的百葉落在圖書館四層的深木色桌子上，明晃晃的一片。
這一層全部都是建築類的書籍，阮程明在這裏查閱了一天的資料。
他是這個學校的老師，參與一些項目，有時候需要發表一些論文。
陽光因為反射所以格外的有些刺眼，阮程明把目光挪向窗外，一片還綠著的小草坡，再外面用護欄隔開，已經是車流不息的環路了。
草坡上躺著一個人，頭枕著手臂，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才起來收拾畫架。
阮程明也回過神來，這才覺得肚子有點餓了。這幾天，估計他都得在這耗著了。
果然沒有人在等電梯，阮程明一個人在裏面，剛好可以看見對面的鏡子裏自己的臉。不知道阮程辰他們現在走到哪裏了。
他看了一眼手機，電梯裏沒有信號。
外面視野不錯，是一個小花園。一邊下樓梯，阮程明一邊撥通了阮程辰的電話。
"餵，程明。"接電話的是侯雯。
阮程明叫了一聲嫂子。
"程辰在開車。"
聽筒裏能聽見一些呼嘯聲，應該是開著窗戶的："你們走到哪了？"
"還在高速上呢。路上車太多了，之前進高速那會兒堵的爸媽都下去走著了。"侯雯在電話裏埋怨著，心情聽起來倒還行。
"放假了可不都趕著這時候出門。"阮程明聽侯雯這麽說也笑了，然後又問了父親和母親怎麽樣。
侯雯說上高速前堵車那陣兒母親有些暈車，現在沒什麽事了。
原本的計劃，是阮程辰開車帶著侯雯和她父母，然後阮程明開車，帶著自家父母。結果侯雯家二老並不來湊熱鬧，阮程明又去不成。
阮程明囑咐他們路上註意安全，晚上確定了住宿之後打給他，然後掛斷了電話。沒有聽見阮程辰的聲音，阮程明有點失望。
不過失望的心情還沒來得及擴延就被打斷了。
"老師！"
有人在身後不遠的地方叫他，阮程明回頭看了一眼，是夏遙。
夏遙之前就看見阮程明了，不過又馬上發現他在打電話，所以沒有立刻出聲。稍稍跟的近了一點，能聽見他說話，但是聽不清說了什麽的距離。
夏遙在阮程明回頭的空檔邁了兩步追上他。
"你一個人？"阮程明明知故問，夏遙一個人在圖書館後面畫了小半天，他當然知道夏遙是一個人。
"同學都回家了。"
但是作為老師，他總得說些話，不然沈默一路，多尷尬。
"你怎麽沒回去？"
"我家遠，回去麻煩，還不如在學校呆著，人少也清凈。"
阮程明想起來夏遙家在哪兒，確實不近。
"您沒出去？"
"查點資料。"
"這樣啊，老師您去吃飯嗎？"
前面就是學校的食堂，看樣子夏遙打算去吃飯的。節假日不是所有的食堂都開火，沒什麽挑選的餘地。阮程明聽見夏遙這麽問，突然決定還是不去了。
"我不去，約了人。"
"啊，那我過去了。"
"嗯。"
夏遙身上掛著大大小小的東西往食堂那邊去了。阮程明一邊走著一邊想，還是在樓下隨便對付一下好了，或者家裏應該還有泡面？
他不記得了。
根本沒有約什麽人。
八月份他和葉蕪自駕是往西北那邊去的，兩個人在保證足夠休息的情況下只在白天交換著趕路，抵達目的地用了三天多一點兒。全程走的高速，很遠。
行程來到了沙漠，這是他第一次見到沙漠。之前去了雪山，還沒來得及消化這酷熱的季節裏那山上的皚皚白雪，隔天就已經在面對一個把雞蛋埋進沙土裏都能燙熟的地方了。
"老師？"
聲音離得很近，不過阮程明並不覺得是在叫自己，他已經離開自己的生活圈子三千多公裏了，不可能碰到認識的人，除了葉蕪。
葉蕪才不用叫他老師。
"老師！"
聲音響在他身旁，他不得不確定一下到底叫的是不是自己了。這個學生他有些印象，好像是叫，夏遙。
"我是夏遙，您帶我們專業課來著。"夏遙笑著說，額頭上浸出了汗，看起來在這呆了有一會兒了。
葉蕪剛才折回車裏拿水，這會兒剛過來看見夏遙，問阮程明："怎麽，認識的人？"
"嗯，學生。"
"您好。"夏遙笑著跟葉蕪問好。
"夏遙！"遠處有幾個和夏遙一般大小的孩子聚在一起朝著這邊叫他，夏遙應了，說了一句等他一下，然後往同伴那邊過去了。
阮程明擰開葉蕪遞給他的水喝了一口，溫熱溫熱的。之前倆人還把水放在後備箱裏，後來喝的時候覺得都快被燒開了，才把它們挪到後座上跟他們一起享受吹空調的待遇。
不過好像沒什麽用。
"桃李遍天下。"
阮程明聽見葉蕪在旁邊這麽說。
過了一會兒，夏遙和一個孩子一起，一人搬了一只箱子過來："老師，這些你們帶著路上吃，我們要回去了。"
說完就被同伴催著往回走了，等阮程明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平白接受了學生的好意。幸好剛才葉蕪反應快，跟夏遙說了謝謝。
"不客氣。"夏遙笑著說，"我先走了。"
然後夏遙就真的走了。
阮程明這回看清了，他們一共四個人。打打鬧鬧推推搡搡的擠進了一輛越野，其中一個孩子開車。這應該是他們大二結束的暑假，阮程明默默算了算，嗯，已經是可以拿駕照的年紀了。
"特別甜！！！"葉蕪睜大眼睛看著他，嘴裏的東西剛咽下去，手裏還拿著一些。好像只用語言不能表達他的震驚，所以特地配上了誇張的表情，"真的特別甜！你快嘗嘗。"
阮程明這才看清，葉蕪手裏是幾粒葡萄。
一只箱子裏裝著葡萄，箱子不小，裝的挺滿，阮程明提起來一串，箱子一下空了一小半，手裏的分量沈甸甸的，很足。
"你快嘗嘗！"葉蕪一邊催他，一邊又拽了幾顆塞到自己嘴裏。
阮程明吃了一口，有點兒明白葉蕪為什麽反應這麽大了。是真的甜，而且水分充足，沒有籽兒。
另一只箱子裝了兩個西瓜和兩個哈密瓜。
"你這個學生夠細心的。"
"怎麽了？"
葉蕪從箱子角落伸手進去夠了夠，拿出把水果刀。
他們一路上主要在玩兒，吃的都是住處或途中的小飯館，只知道食物好吃。兩個男人，倒是誰都沒想起來買些水果。
葉蕪顯然被剛才的葡萄治愈了，現在對那幾只瓜躍躍欲試。他本來就喜歡吃甜。
阮程明看向周圍的旅人，不算太多，也可能是因為視野開闊，地方大，所以多也不顯得了。幾乎沒有成群結隊的旅游團，大都是二三五人的小群體，這裏適合自駕，這個他們倒是在來之前做足了功課。
多數人都是有備而來，水果，幹糧，吃食，甚至有人挖開沙子，就地折了植物生火，用帶來的紅柳穿好的肉架在上面燒烤。連調料都一應俱全。
"這個也甜！"
葉蕪遞給他一塊西瓜，阮程明咬了一口，心想這比喝水舒服多了。
然後這一路上倆人的水果就沒斷過，葉蕪實在是愛慘了這樣的甜度，後來在街上又買到各種其他品種的葡萄桃子之類，簡直樂不思蜀。
想到葉蕪，阮程明記起來有一陣沒他消息了，隨便在樓下吃了點東西，往家走的時候撥了個電話過去。響了幾聲，接通了。
"怎麽想起來給我打電話了。"
葉蕪的聲音帶著些喜氣，想必過的不錯。
"有一陣兒沒你信兒了，還在那邊。
"是啊，不過最近這邊水果也快過季了，過段時間我就去別的地兒，不過還沒想好往哪邊走。"
"還不回來。"
"好不容易出來放飛一下自我，這麽著急回去幹什麽。"葉蕪那邊突然嘈雜起來，似乎一下掉進人群中。
"叮"的一聲，電梯來了。
"那你繼續放飛吧，我這邊電梯來了，掛了。"
阮程明笑著掛了電話，感覺心情好一點兒了。
這學期開學的時候他再見到夏遙，發現他黑了好多。果然，夏遙說他在學車，因為開學，科目三沒時間考了，要等到寒假回去。
阮程明對他說那邊的水果很好吃，葉蕪很喜歡。夏遙聽了笑的很開心，還說他也喜歡吃甜的東西。
似乎是因為那場三千多公裏外的相遇，他們的關系突然近了好多。
夏遙回到寢室只有他一個人，室友家不遠的都回家了，沒回家的也都出去玩兒了。他沒什麽想去的地方，碰上阮程明也在學校逗留對他來說是個意外的驚喜。
高考結束前報考了現在這所大學的建築系，一切順遂。大一都是些公共課，整個系都擠在大教室裏一起，除了建築，土木景觀城規也都在。開學的時候班導就大概說過這五年課程的大致安排，大二開一門專業課，剩下的大三開始才有。
阮程明，就是他們大二那門專業課的老師。
夏遙覺得自己是被這個老師說話的樣子吸引的，可能還有語速，或者寫板書的樣子。總之結果是既定的，他的目光總是落在這個老師身上，雖然阮程明的課每周只有一節。
建築專業一共四個班，一百來個人，教室不大，坐的還是滿滿當當的，除了第一節課坐在後面，往後夏遙都坐在一進門第一排的地方了。
幾周課下來，學生們都摸清了阮程明記考勤的路數。每次只點一個班的男生或一個班的女生，考勤記到夏遙他們班的時候是第五周，點到的都是女生。
然而夏遙聽到了自己的名字。
他還沒反應過來，已經有人樂出聲兒了。夏遙感覺後背被戳了一下，果然是他們同屋的那幾個。
阮程明也被這突然爆出的一陣哄笑弄的莫名其妙，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
"夏遙。"
"到。"夏遙一邊答到，一邊也笑了。
夏遙坐的位置離阮程明很近，阮程明聽見近處的聲音才收回放遠的目光。轉向夏遙的臉上有點兒錯愕。
那是夏遙第一次看見阮程明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講臺上的阮程明似乎也低著頭笑了一聲，然後拿筆在簽到表上寫了些什麽。再擡頭的時候表情已經嚴肅了，開始講課程的內容。
夏遙沒太認真聽，他心裏想的是，原來簽到表上沒有標註性別的。
那次之後阮程明專門跟每個班的班導都索要了一份詳細的學生信息，不過這些夏遙他們是不會知道的了。
帶回的晚飯夏遙只草草吃了幾口，然後趴在桌子上寫寫畫畫，那個畫本是他大一時候開始用的，到現在已經堆起了一摞，都是些隨手塗鴉，沒什麽正經有用的東西。
這幾天阮程明可能都會泡在圖書館。
這樣想著的夏遙心裏有點兒雀躍，以至於洗漱之後躺在床上很久都沒能入睡。
第二天夏遙起晚了，節假日的圖書館沒什麽人。夏遙進去的時候，剛好看見阮程明從書架中間回到座位上。他坐在阮程明對面隔著兩個座位的地方，壓低聲音打了聲招呼。
圖書館裏極為安靜，尤其人還不多的時候。阮程明點了點頭算是回應，然後繼續翻自己的東西。
大三開學果然專業課變多了，夏遙學的也比前兩年用心，阮程明這學期不帶他們課，但是開了一門選修。選的人不多，阮程明並不是可以輕易蒙混過關的老師。
夏遙也選了阮程明的課，原因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一邊看書，一邊留意著阮程明那邊偶爾想起的翻頁聲，有時候響起刷刷刷的寫字聲音，或者劈裏啪啦又敲了一陣鍵盤。
精神不太集中的時候，夏遙終於放棄學習了，插上耳機把他的畫本打開，抽了幾只鉛筆塗鴉。
阮程明被持續不斷傳來的沙沙沙的聲音抓住了耳朵，擡頭看了一眼。
建築專業入學之後有手繪測評的，阮程明自己早些年的時候也畫，不過近幾年幾乎不怎麽提筆了。
早些年的時候。
他今年三十四歲，本來不算什麽。可是每年看到新入學的年輕人，這種對比就讓他有點兒心驚。
就算他已經到了這個年紀，還是得讓自己的母親一直操心著他的終身大事。不過母親也只能幹著急，因為根本幫不上什麽忙。
然而折磨他自己的，還是一直深藏在心裏的那個難於啟齒的念想。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一天更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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