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1章 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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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馭野說完這句話,終於什麽也不說了。蔣家的車開了過來,司機下車開門,蔣馭野看都不看聞浪直接坐去了副駕駛。

聞浪被蔣馭野最後的那句話說得呼吸都要停了,傷心地覺得頭又有點疼。等好容易緩了過來,發現蔣家的保鏢和司機都在旁邊等著,示意他上車。

聞浪又冷笑了一聲,他甚至覺得這場面有點玄幻,他不明白蔣馭野拋給他這樣一句話之後為什麽還能擺出一副要控制他人身自由的架勢。他不應該是在怒斥完自己的醜惡嘴臉之後,開著他的保時捷揚長而去,把自己丟在路邊嗎?

聞浪不想跟他搞了,在他看來今天的蔣馭野完全就是個神經病。他現在應該做的就是讓這些保鏢和司機別聽一個前雙向障礙患者發瘋。

可就在他準備開口的時候,蔣馭野最後刺他的那句話又在他耳邊響了起來。

他說自己覺得要他愛丟臉。

聞浪剛聽這句話,只覺得蔣馭野在說瘋話,要他愛怎麽會是一件丟臉的事,這太貽笑大方了。要是真的他怎麽會答應蔣馭野在一起。

可自己確實被這句話刺痛了。

如果蔣馭野只是在胡攪蠻纏,自己只會覺得失望,傷心,而不應該有刺痛的感覺,不應該被激怒。是的,他今天除了那些傷心和失望,其實一直在被蔣馭野激怒。

這種情況,如果非要說明白的話,那就是,某種意義上,蔣馭野是對的。

被愛不丟臉,但是自己主動要,很丟臉。

何況要來的,並不只有好的東西。

這個念頭出現在腦海後,聞浪先是感到了一陣的大腦空白,仿佛忽然走到了一個新的地方,大雪漫天,耳邊全是細碎的落雪聲,默默地遮蓋了雪下的一切齟齬。

在這片空白之後,第一時間湧上的,是一陣貨真價實的羞臊。

聞浪覺得自己忽然動不了了,他看著那輛保時捷打開的後座車門,發覺自己全部都是想跑的沖動。

聞浪在這樣的感悟中忽然明白過來,自己那麽生氣,和蔣馭野爭執,什麽話都可以不過腦子說出口,其實都是那些用於粉飾的紛紛雪花。

他只是不想上這輛車,不想進入蔣馭野的生活。

為什麽,因為他還在拒絕因為在一起,進而和蔣馭野活在一個世界。

他害怕。

遠處,夕陽已經落下了,路燈亮起,這裏倒也不算黑,只不過遠處的建築物在映照下露出了黑色的影子。

聞浪看著那些影子,想,原來竟然是這樣。

鄭一鳴打他的那一場已經過去十二年了,結果他還沒有走出來。

他明知道蔣馭野為了處理鄭一鳴做了很多努力,他也知道他們平淡相處的那些年裏,蔣馭野也在用自己的方式保護他。

但他還在責怪蔣馭野,他始終對他有怨恨和偏見。

這些怨恨他沒有說出口,卻也沒有真的消散。它們沈湎在自己的心底,每當他再經歷任何不好的事情,就浮現出來再一一審判一遍。

蔣馭野做過的沒做過的事都變成他未來可能犯下的錯誤,聞浪自己冷眼旁觀,自以為客觀清醒。

所以他不主動要他愛他,不光是覺得自己不配,還覺得蔣馭野不好。

自己不配,他又不好,到底要沒臉沒皮又自輕自賤到什麽地步,才會主動要。

這是他不對的地方,他不應該用這樣的眼光去對待蔣馭野。

人活在世上如果想要全然美好的,夢幻般的感情,只能盯著感情裏所有的不好地方看。這裏不滿,那裏怨懟,於是猶豫踟躕,永遠下不了決心。

但是感情之所以動人並不是因為完美。

是因為它本來就動人。

那麽問題來了。蔣馭野對他的感情,動人嗎?

蔣馭野在車上等了快五分鐘,等得越發心灰意冷。他其實知道自己拋下那句話之後,聞浪大概率是絕對不會再上這輛蔣家的車了。聞浪就是這樣的,臉比窗戶紙都薄,說他一點什麽他就要麽永不再犯要麽退避三舍。搞得他為了能讓他自在一點反而只能讓自己越來越不自在。蔣馭野有時候覺得這可能真的是一種劫難,有的時候午夜夢回他也會想,也許人一生就是會遇到這樣一個無比重要,又讓你無可奈何的人,可為什麽他的那個人是聞浪呢?

他沒有答案,也沒有辦法,他只能熬。

在蔣馭野長嘆了口氣,準備妥協,下車把聞浪拽進車的時候。他打開車門,迎面卻看見聞浪臉上的表情變了。

他分明記得,他剛才甩門的時候,最後看到聞浪臉上的表情全是悲哀和難過,還有一點點的不忿。可現在再看,聞浪卻只是呆著看那個車的後座,眉毛耷拉著,顯得有些茫然無措,有點害怕,但眉毛松開了,絕對不是焦慮或傷心的樣子。

“怎麽了?看到什麽了?”蔣馭野立刻走了過去,他跟聞浪生氣歸生氣,要是真出了什麽變故他肯定是要管的。

見他過來,聞浪沒有聚焦的眼神才茫然地轉了一下,定在了蔣馭野臉上。

他就那麽茫然地盯著蔣馭野看,在蔣馭野還準備再問的時候,忽然開了口,聲音很小,完全沒有之前跟他吵架的氣勢。

“你……你,你抱我過去吧。”聞浪說得很小聲,聲音裏真的有一羞惱,一聽就是,不想說,但是不知做了什麽心裏鬥爭最後還是說了,聽著幾乎算是有點哭腔:“我,我不知道怎麽了,走不動。”

蔣馭野:“……”

聞浪看他沒反應,整個人羞惱得更過分,這回再說話,就真有點要哭出來了:“…………你,你聽沒聽見啊。”

蔣馭野:“我好像幻聽了,你剛才說什麽。”

聞浪聞言立刻茫然地睜大了眼睛,嘴唇只動了一下,話還沒說,眼睛一眨,結果眼淚就這麽流下來了。

蔣馭野:“………………”

蔣馭野:“沒沒沒!我聽見了!草,臥槽,你別哭啊臥槽,我抱,我抱你過去!”

蔣馭野也顧不得這是在街邊,醫院門口,有來往行人,還有蔣家的保鏢看著什麽的。半蹲下來,手往聞浪的膝窩一架,就把人抱起來了。

他常年鍛煉,聞浪雖然是個男的,但是畢竟瘦,抱著感覺硌手但是並不重。蔣馭野麻利地把人抱到後座上,聞浪坐在臨車窗的地方,蔣馭野正想關門,聞浪卻拽著他衣服不動了。

蔣馭野,蔣馭野不知道說什麽,蔣馭野覺得自己腦子裏在炸煙花。他覺得聞浪好像在那麽短暫的一剎那時間裏掌握了新的拿捏他的技巧,不算非常高明,但是莫名其妙的就是非常的有用。他一個20多歲快30的男的,被他拉一下衣服就覺得受不了,這可咋辦啊。

“你幹嘛啊。”蔣馭野覺得自己是在抱怨,“車要開的啊。”

“你不要坐前面。”車廂的黑暗好像讓聞浪覺得安全了一點,他再開口,話說的順利了很多:“我害怕。”

蔣馭野:“……”

蔣馭野沒辦法了,他讓聞浪往裏挪,聞浪還是說自己動不了,他只好推著他挪。好容易兩個人都坐上車了,車才發動。

坐在車上,蔣馭野還沈浸在被拿捏的玄幻感覺裏。聞浪那邊看著車窗外面倒退的風景,看著看著,忽然又開始流眼淚,而且越哭越兇,幾乎停不下來。

蔣馭野被他哭得方寸大亂,他從來沒見過聞浪這樣過。聞浪不要說哭了,在他面前連感情波動都不強,突然來這一出他都快以為出什麽事了。

“你不要哭啊。”蔣馭野毫無章法地哄人:“我才要哭啊我的天,你怎麽哭啊,醫生剛才講了說你不能哭的。”

“他……他沒說!”聞浪在大哭當中還能抽出縝密的邏輯來和蔣馭野繼續吵架:“他……他是說……情緒不能太……太激烈。”

蔣馭野覺得自己要瘋:“那這就是情緒激烈啊,天,要麽不回瀘水灣了,先回醫院吧?今天找個床位住一晚?”

“你有病啊!”聞浪哭著罵他:“誰高血壓哭就要住院啊!那我這輩子都住醫院得了。”

蔣馭野現在聽高血壓這三個字感覺自己也要高血壓了,立刻跳起來了:“都說了你年輕這個調養好身體,血壓監控的好就能不吃藥了,你不要不當回事啊?!”

聞浪哭得抽抽噎噎的,聽蔣馭野這麽說就不說話了,等蔣馭野覺得他終於消停了之後,聞浪才帶著哭腔,冷不丁地開口:“高血壓。”

蔣馭野:“啊啊啊你故意的是吧?!”

看到他這反應聞浪就笑出來了,又哭又笑地靠著後座的沙發,一邊笑,一邊有眼淚流出來。

蔣馭野看他這樣,吵架也不是,安慰他又的確不會。他和聞浪之前這麽多年相處其實總是克制和沈默,要麽就是他裝傻賣乖地撒嬌逼聞浪就範。哪怕真正在一起了之後也只是多了很多爭吵,他是真的不知道怎麽應對現在這個聞浪。

好在聞浪也不需要他應對。聞浪自己哭好了之後開始覺得有睡意了,他本來就是要用周末補覺的,沒曾想沒睡成跟蔣馭野大吵了一架,還跑醫院折騰了一天,現在又哭了一場,體力早就沒了。他索性就拽著蔣馭野的衣服,在這輛他哪哪都不適應的豪車後座,睡著了。

他睡著之後,發出輕微的呼吸聲,在突然安靜下來的車裏顯得很明顯。蔣馭野從上車之後註意力就一直在聞浪身上,現在看他睡過去,才算松了一口氣。

他松了這口氣,不知道是不是他們倆剛才鬧的樣子實在是太稀奇了,連蔣家向來訓練有素的司機都忍不住開著車跟蔣馭野搭話。

“這,性格挺活潑啊。”

一般來說,蔣馭野是不太搭理這些蔣家的服務人員的話的。主要是他和這些人現在也不太接觸了,二來也是有過去的心結。就算人都換了一批,他還是習慣不對他們多說。

但是此時此刻,面對司機的這個評價,蔣馭野不知道自己是什麽自尊心還是虛榮心作祟,他非常裝模作樣的嗯了一聲,基本上一聽就知道這聲嗯的勉強和不確定。

然後接著這聲嗯,他非常做作的補充道:“其實,他性格挺安靜的,這和我鬧呢。”

司機也沒想到蔣馭野居然能回他,沈默地開了一會兒車,同樣非常勉強地接話:“哈哈,那是,看得出和二少感情挺好的。”

蔣馭野,非常詭異的,沒否認。

他忍了忍,雖然想著跟聞浪還在吵架,他動了蔣家的車,估計蔣牧原今晚上還要打電話來問,這個謊言說不定馬上就要戳破。但是此時此刻,他聽著司機半是尷尬的恭維,再看著拉著自己衣角睡著的聞浪,還是不由自主地把話接了下去。

“是啊。”他開口:“我們感情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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