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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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彧州接這個電話的時候,沒有真的喝醉。

他常年在生意場上混,酒量自不必說,更是谙熟各種演技,用來插科打諢糊弄事情,仿佛信手拈來。

他現在也在這樣糊弄文頌齡。

文家雖然當年賣了個女兒給他,保全了文頌齡的位置,但終究是有點看不上他這種從商的人,覺得水準不夠。蔣彧州知道這一點,文頌齡沒退休的時候還耐煩應付一些。後來文頌齡下來了,文與鳶的親哥也還沒起來,他就對這一家人敷衍的有些懈怠。

此時聽到文頌齡提起江林,蔣彧州心裏繞過幾個念頭,嘴裏卻還是喝大了之後的含混感,嘟嘟囔囔地開口:“江……江林?誰啊,與鳶那個相好……這都多少年的事…………”

文頌齡沒讓他繼續糊弄下去,直接說:“彧州,這不是小事。”

許是文頌齡的聲音太嚴肅,即使蔣彧州還打算繼續敷衍他,也禁不住安靜了了一瞬。這一瞬已經足夠文頌齡識破他的演技。

“這說到底也是你的家事。”文頌齡在那短暫的安靜後,緊接著開口:“當年的事,雖然情有可原,說出來到底也是一身腥。你不怕這些事,總也要為牧原考慮。”

文頌齡話說得冠冕堂皇,但是又處處在點蔣彧州。蔣彧州喝了點酒,聽文頌齡說話只覺得腦門上有根筋在突突,只有那麽不得勁。

就這麽個老牲口,當年明明是他求著人,卻總擺著一副架子,仿佛是別人求著他。

如今他不在位子上,蔣彧州這邊又借著蔣馭野搭了上了鄭家,很有點混不吝的意思,也不耐煩和他打太極,索性直說:“岳丈,你這話就有點不厚道了。人江林當時可是為了給你那個工程收拾爛攤子才下的礦洞,這出了意外,誰也不想,到頭說出來也是你們文家的事。咱倆家雖說是親家,也不是不能離。牧原可姓蔣不姓文吶。”

文頌齡聽他說完,一瞬間眉毛皺緊了。他退下來很多年,始終沒能習慣這件事。在家裏就不必說了,對小輩仆人都是以往的態度。但是他最受不了的還是和外面的人接觸。

有些他們老同僚或者新面孔,彼此都顧惜著關系臉面,不會給人下不來臺。但是像蔣彧州這種沒什麽背景但是因緣際會搭上的人,確實會在態度上有變化。

文頌齡最受不了的就是這個。

他聲音變得嚴厲了許多,在電話裏對著蔣彧州指責:“彧州,這總歸是你的家事。牧原那個孩子你難道不清楚,你說這樣的話,你讓他怎麽想。”

蔣彧州在電話那邊哼哼了兩句,倒也沒再反駁,他想了一下,還是把實話告訴了文頌齡。

“也不是有心的。”蔣彧州聲音正經了不少,但還是很輕浮,“當年不是想生老二嗎?她不想生,還做夢呢,想著等蔣牧原大了跟我離了去找江林。我一時氣不過,就把當年那報紙找出來給她看了。”

說到這裏,蔣彧州還嗤笑了一聲:“當年她那個陪嫁的老媽子拿報紙回來,她還以為是江林和她的那個能源工程成功的表彰新聞,死活不肯看。結果那其實是江林的訃告。我一直留著那報紙,就等什麽時候好讓她清醒清醒。不過也沒啥用,她看了那報紙之後哭都沒哭。後來有了老二嘛,就徹底安穩了。這麽多年都沒為這事鬧過。”

說到這裏,蔣彧州才問:“怎麽?她現在為這事鬧起來了?”

文頌齡已經清楚這件事的前因後果,也沒了再和蔣彧州周旋的心思,隨意敷衍了幾句,就掛斷了電話。

他在空無一人的客廳坐了一會兒,點了三根煙,沒抽,就放在煙灰缸旁邊,看著它們漸漸地燒盡了。

他始終沒挪地方,眼神時不時落在蔣馭野緊緊鎖著的那扇門上。

文頌齡不知道蔣馭野有沒有真的睡著,他這個電話選擇在這裏打,既是試探,也是新一輪的剖白。

從家風考慮,他當然希望家裏的孩子個頂個的都是人中龍鳳。但是文與鳶和過往的事情都讓他知道,有時候家裏面有一個像蔣彧州這樣狠辣無恥的人,並不是壞事。

雖然讓人側目,但卻真的有用。

再不濟,就像蔣彧州自己說的那樣,蔣馭野姓蔣,又不姓文。

文頌齡看著那三根煙相繼熄滅,眼神裏有很濃重的情緒。

他最終沒有主動開口叫蔣馭野出來,也沒有再進一步地逼迫。他只是把灑落的煙灰掃進了煙灰缸,起身去衛生間洗了手,最後上了樓,睡覺去了。

樓下,蔣馭野的房間裏。燈關著,蔣馭野坐在床邊,眼睛一眨不眨地平視著前方,不知在看哪裏。

夜很深了,夜的靜謐把一切細微的響動都放大。

他聽著門外文頌齡的動靜,聽著他打完電話,枯坐了一會兒,然後洗手,上樓。

他不知道這裏面是否再次埋藏了一個文頌齡給他準備的陷阱。文頌齡的電話開著免提,仿佛是特地打給他聽的一樣。

蔣馭野不知道蔣彧州知不知道這件事,從對話的內容來看大概是不知道的。蔣彧州這個人很要做父親的威嚴,平日不管怎麽樣,不會在他面前這麽坦誠地說話。

他其實在那個電話裏也說的不多,但是聯系到文與鳶之前發的瘋,已經足夠他了解這些大人們之間一團亂麻的陳年舊事。蔣馭野想,文頌齡也許也不知道的十分清楚,他可能只是從文與鳶的話,還有文與鳶對他和蔣牧原的態度有所猜測,所以才打了這個電話。

他不知道為什麽文頌齡要這樣做,他已經有點麻木了,只覺得為什麽他們家的齷蹉事怎麽可以這麽沒完沒了呢。

文頌齡又為什麽要讓他知道,為了告訴他文與鳶厚此薄彼的原因?好讓他放下對蔣牧原若有似無的敵意?也許如今他對文與鳶的視若無睹依舊不足以讓文頌齡相信他的溫順和冷漠,也許文頌齡希望自己逐漸從旁觀者變成真正的幫兇,這樣他就永遠不會再試圖聯系蔣牧原,告知他這件事。到那時他甚至會樂於看到蔣牧原最後才知道一切,但什麽都已經無法挽回。他也許會和文家還有蔣彧州一起進行粉飾,流一兩滴廉價的淚水,帶著某種隱秘的快意和解脫看文與鳶去死。

蔣馭野覺得自己在經歷一場清醒著的崩潰,某種信賴和認知以一種遠超他的想象的速度坍塌。

原來利己和自私還遠談不上精致,真正的上流就該是這樣的掠奪,以別人的人生為餌食,撕扯,啃咬,帶著鮮血淋漓的飽足,徹底變成扭曲的怪物。

蔣馭野看不出對錯,他只是忽然覺得很想吐。

他在文頌齡睡熟之後漏夜出了門,無視仆人的攔阻, 用鄭一鳴做擋箭牌,直接打車去了酒吧。

他一個人坐在卡座裏,一瓶接一瓶的喝酒。他沒有眼淚,酒液卻因為喝的太急,濡濕了他的臉和下巴。

他沒去想文頌齡知道他出門之後會給他什麽新的教訓,他已經不太在意,或者說他已經退讓和溫順到某種極限。對他來說再退一步也不過是落到文與鳶那種下場,到時候也許文頌齡又要依樣畫葫蘆地這麽對待蔣牧原,又也許不會,誰知道呢?但是這個晚上,他也不想管了。

蔣馭野一瓶一瓶地灌自己,時間過了午夜,酒吧裏的牛鬼蛇神逐漸多了起來,有不少人看著他長得好,以為奇貨可居所以上前搭訕。蔣馭野統統沒搭理,被問得煩了,就直接砸了一個酒瓶在地上。

那些人有被嚇住的,也有看了之後更來勁的。蔣馭野就繼續砸,空的砸沒了就砸滿的。最後鬧得酒吧老板過來,看見是他,知道他來歷,就悄默聲地幫他把人清了,給他留了片安靜的地方。

蔣馭野喝到這會兒其實甚至都還是清楚的,他看著那個幫他清場的酒吧老板。有點好笑又有點自嘲地想,如果是文頌齡看見他在這裏撒瘋,說不定不但不會幫著清場,反而會利用這事給他一個大教訓,好讓他以後都不敢再犯。

蔣馭野越想越覺得悲涼。他半大點的孩子,忽然就懂了悲涼是什麽東西。

他拿出手機,靠著桌面上,打開通訊錄,一個名字一個名字地往下翻。

他不是真的想叫什麽人過來,他就是在這個時候,只能抓住手裏有的一點東西,仿佛像某種檢閱一樣,去看自己還有什麽。

他的手指在劃過聞浪兩個字的時候,不動了。

那是個帶區號的短號碼。不是手機,而是家裏的。他會有,還是有一次他趁著班主任不在,翻了學生手冊。從聞浪留的聯系地址找到的。

他當時沒想起來自己為什麽有這個電話,聞浪住校,他只要去學校就基本形影不離。就連周末,只要他想,他倆就能一直在一起。

蔣馭野想了想,想起來了。他那時還沒和聞浪鬧翻,他存這個電話,是想著在寒假裏找他出來玩。

他那時就已經預見到自己寒假裏應該會被文頌齡逼得想再一次逃走,所欲未雨綢繆地給自己安排好了後路。只是當時沒想到,因為他試圖把聞浪拉進這個世界,讓他倆提前玩完了。

蔣馭野趴在桌子上,眼神一錯不錯地看著聞浪的名字。

聞浪,聞浪。

蔣馭野撥通了那個電話,他沒再留在卡座裏。一個人出了酒吧,在淩晨蕭條的街頭,迎著寒風,等著那通電話接通。

電話果然被接起來,明明是深夜,那邊卻還有電風扇的聲音。聞浪的聲音很亮,像是還不準備睡覺。

蔣馭野在聽到他聲音的一瞬間覺得腦子空白,他直接站在街邊楞住了,好像連呼吸都變得很長。風很涼,吹得他不斷地吸鼻子,卻感覺很清醒。

蔣馭野就保持著這樣的狀態,用一種仿佛游走在現實和夢境邊緣的聲音去問聞浪,問他,他們是不是真的是不一樣的人。

他仍舊懷念他們在一起相處的那些日子,即使那些日子比起他真正的生活虛假得像是在過家家酒,即使聞浪已經拒絕過他一次,但是蔣馭野在這個晚上,感覺自己依舊抱有一種堪稱軟弱的期待。

他想聽聞浪說一句不是,他想在這個世界上找一個同類。他並不需要聞浪的任何承諾,他希望聞浪就像是此前做過無數次的那樣,敷衍地對他妥協,讓他好自欺欺人地做一回兒逃離現實的美夢。

可也許是他們太久沒說過話了,也許是他的聲音在這個安靜的夜晚顯得太正經了。他等了許久,也沒等到他想要的那聲敷衍。

“蔣馭野。”

聞浪先喊了他的名字,他在變得嚴肅了一點的時候總喜歡這樣,仿佛用聲音發出一個確定的信號,讓他知道後面所有的話都是說給他聽的。

他說:“你和我不一樣,是一件好事情。”

蔣馭野站在淩晨的街邊,吹著冷風,在聞浪的聲音裏,面皮被吹得越來越涼,鼻尖卻越來越酸。

蔣馭野知道的,他知道聞浪這句話,是真的在覺得自己和他不一樣,是件好事。

這不是一句敷衍,這是一句實話。

他那時已經查到了聞磊的事,其實文頌齡不算看錯人,他在這方面確實有樣學樣地學的很快。他查這些事,是為了在聞浪逐漸和他越走越近,越陷越深的時候,手裏還能有控制或者左右這個人的資本。他在帶聞浪去見鄭一鳴之前,就已經做好了完全的準備,不管聞浪到時是站在他這一邊,還是最後被鄭一鳴籠絡,總歸他都還有針對這個人的手段。他防的滴水不漏,不怕吃虧。

他唯一沒想到的是,聞浪會拒絕的那麽痛快。

而這個在當時沒有派上用場的信息,卻在此刻發揮了它應有的價值。使得蔣馭野即使在酒後,也清晰的明白,聞浪這一句“是一件好事情”背後的重量。

不像我一樣,有這樣一個支離破碎的家庭和過往,是一件好事。

這是一句真心話。

說出這句話的人,他也許覺得說的只是一樁事實,也許這事實同樣具備殘酷的底色,蔣馭野卻依舊能聽出來這句話背後的,聞浪式的溫柔。

蔣馭野開始瘋狂地吸鼻子,他恍惚間覺得自己有很多話要說,卻又好像馬上就要落淚。

他想告訴聞浪,說好事情沒有發生,他們是一樣的人。可是話到嘴邊,一種在他身上非常罕見的委屈和倔強卻阻止了他把話繼續說下去。他不想給聞浪看這份軟弱,哪怕他已經沒有人可以說。

他不明白,為什麽這個世界上會有聞浪這樣的人,他不用自己的痛苦去乞求任何的憐憫,關註,和愛。卻能這麽坦然的,用自己的痛苦,去寬慰另一個明明看上去比他過得好這麽多的人。

蔣馭野從這一刻清晰地認識到,聞浪或許就是他人生裏的另一個答案。即使他看不明白,性價比奇低,但是都不能左右,那的確是,另一個答案。

他在這樣的情緒激蕩中,遲遲沒能掛斷這個電話,也沒能再說任何一個字出來。他既不知道應該說什麽,也很怕一開口就會哭出來。

在這個電話的最後,還是聞浪妥協一般地嘆了氣,然後開了口。

“你……少喝點酒吧,喝醉了誰接你回家啊。”

蔣馭野終於忍不住,他在幾個急促的呼吸過後,幾乎是逃跑一樣地掛斷了電話。

他掛斷了電話,站在街邊,撐著電線桿開始瘋狂的嘔吐,他剛喝進去的那些酒幾乎盡數被吐了出來,生理性的眼淚隨著嘔吐的動作一起湧了出來,也許也不是生理性的。

他就這樣一邊吐,一邊哭。好些看著他好看的人也被他這副樣子嚇到,猶豫了片刻,還是都散開了。

蔣馭野在這樣的動作裏感到了一絲痛快。他吐了很久,那架勢恨不得連膽汁都一起吐出來。等到他好容易吐完,才終於感到了一種自傷之後的清明感。

他重新打開手機,把通訊錄裏聞浪家裏的座機加了一個a在前面置頂。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這麽做,他明明還擁有很多東西。但是從那個夜晚開始,他就開始覺得,他在這世上實際真正擁有的,只有這樣一個電話。

蔣馭野後來想,也許正是因為他擁有的,真的只有這樣一個電話,他才會開始發現,聞浪原來這麽重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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