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完妻子的分析，方其肅那顆炙熱的心也冷卻了幾分。

他垂下眼眸，掩下了裏面的波光詭譎，半晌才出聲道：“等親子鑒定出來再說吧。”

“那蘇默謙也要查一查……以前不覺得，如今細細想來，還是有不少蹊蹺的……”

關月巧的神色冷得可怕，或許是曾經當過兵，叱咤過談判場，氣勢一開，像個號令群雄的女將軍。

“嗯。”方其肅輕聲應了一聲。

……

步萌這邊，正在慶祝半決賽的勝利，大家一去吃B市有名的日料，可步萌卻吃得心不在焉。

回到了酒店，步萌想了很久，還是給司母打了個電話。

隨著電話撥通的嘟嘟聲響起，她的心也跟著揪起。

“餵，顏顏吶。”

司母的聲音很雀躍，雖然女兒每天都會給她打電話，怕她無聊，還給她開了家小飾品店讓她經營，但接到女兒的電話她還是很開心，這些年也就是有顏顏陪著，否則她發病起來一個想不開就可能跟著丈夫去了。

其實司母和司顏是相互治愈的。

“媽媽。”步萌輕喚了一聲。

步萌自己覺得她的聲音很正常，可是這世上最了解自己孩子的永遠是母親，她們像世上最精密的探測儀，她能一眼判定你的胖瘦，哪怕你只是重了一兩，她能輕易地聽出你聲音裏包含的情緒，哪怕你已經盡力掩飾了……

“怎麽了，顏顏？身體不舒服還是比賽壓力大？不開心還是怎麽了？”

“媽媽，我找到我親生父母了……”步萌實話實說了，總有一天會知道，而原主，是想親口告訴她的，至少不讓她最後一個知道。

電話那頭沈默了許久，步萌能聽到她逐漸加重的呼吸。

“哦……這樣啊……那…他們是怎樣的人？”

步萌聽出了司母聲音裏的艱澀和哽咽，還有強自鎮定。

“他們和您是一樣的人，都是很好的父母，他們也滿世界找了我十幾年……”步萌的心酸澀到疼痛。

“那……他們能找到你真是太好了，真好啊……”

“可我沒有和他們相認，他們還不知道我呢……”步萌道。

電話那頭又沈默了，步萌聽到了司母好幾下吸鼻子的聲音。

“這是好事，如果你顧及我的感受大可不必，媽媽只會為你高興……你不是母親，你還不會明白失去孩子的感受，我記得，有一次我帶著瑤瑤去逛超市，人太多我一時沒註意和她走散，後來我通過廣播找了回來，她總共也就離開了我二十多分鐘，可在那二十多分鐘我真正體會到了連世界都崩塌了的感覺……我在想要是沒了瑤瑤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活……”

“我沒有想到，往後十幾年的每一天，我都要經歷那樣的感覺，有時候我也會幻想，我的瑤瑤被好心人收養了，她平安長大過得很好，既然我找不到她……那她可以來找我，如果她過得很好……我也不會去打擾她的生活，我只要知道她過得好就夠了……”

步萌：“……”這就是一個母親，低進塵埃，卑微到底的母愛。

步萌和司母聊了好一會兒後，步萌裝扮了一番後，出了酒店。

維新酒店，蘇映萱母親的產業之一，此刻的蘇映萱正在總統套房裏昏昏沈沈地睡著。

就在她半夢半醒間，整個人被提了起來，她猛地從噩夢中驚醒。

房內只有溫暖柔和的臺燈亮著，微弱的光映著步萌冷沈的臉光暗明滅，在蘇映萱看來，就像地獄裏勾魂的惡鬼，她覺得她剛從噩夢裏醒來，卻又陷入更深的夢魘……

蘇映萱沒有大喊大叫，神色甚至詭異地平靜，“你怎麽會在這裏？你是怎麽進來的？”

“來見見我兒時的好！朋！友！好！姐！姐！”

蘇映萱瞳孔緊縮，鋪天蓋地的恐慌幾乎讓她忍不住尖叫出聲。

“你可別叫，否則我就讓你妹妹死在監獄裏，我說到做到的。”

這話果真讓蘇映萱冷靜了幾分，“你這是犯法的。”

步萌嗤笑了一聲，“有冤報冤有仇報仇罷了，再說，你家犯的法也不少啊。”

“你……你都知道什麽？”

蘇映萱從頭到尾只有恐慌，震驚卻沒多少，看來是找就做好了事情敗露的準備。

“該知道的都知道了。”

“比如？“

步萌看了她一眼，這是不到黃河心不死，“比如我應該叫方令涵，比如我的走失與你有關？”

蘇映萱微微偏過頭，“沒有證據的話就不要說了。”

步萌嗤笑了聲，“怎麽？真以為你和你父親做的那些勾當一點蛛絲馬跡也沒留？”說著，步萌湊近她，與她雙眼平視，一字一句，如風霜利劍。

“你可以看不起我，但是你不會以為你跟你父親能糊弄住方家，關家……還有莫家吧？況且，我也不是什麽講理的人，我可不管沒有證據，我認定就是你們害的我，就算是陷害你們也能咬下你一塊肉，還不會留下證據和把柄……或者，直接弄死你們更省事！”

步萌就坐在床邊，溫暖的燈光，墻上有兩道美麗少女的剪影，適宜溫度，淡淡的熏香，要是不聽兩人說話的內容，還以為是兩個閨中密友在談什麽少女心事呢。

蘇映萱沈默了很久，步萌也不急。

蘇映萱苦笑了一下，不得不說，即使她早就做好的事情敗露的準備，但來臨的這一刻她依舊有種大勢已去的悲涼感。

“如果我告訴你實情，你能勸方叔叔放我父親一條生路嗎？”

步萌沒有回答，但眼神卻滿是鄙夷。

蘇映萱看懂了，反正終會水落石出的，她根本就沒有資格談條件。她不像她父親，被權利迷了雙眼，弄權那麽多年後總以為什麽都能掌控，她更聰明也更理智……

“你知道我小時候有多羨慕你嗎？我出生不差，父母也寵愛，我很聰明學什麽都會，到哪裏都是人人稱頌的，直到我遇到了你……我才真正羨慕起別人……”

“你出生富貴，是我仰望的存在，就連我一直崇拜的父親都要看你的臉色小心翼翼捧著……”

蘇映萱很平靜地說著，困擾她這麽多年的事，她這麽多年的夢魘，她曾以為她這輩子都不會將之宣之於口，因為難以啟齒。

可此刻，她竟然詭異地有一種枷鎖被解開，渾身都輕松了的感覺。

那時候，方令涵就像個公主一般出現在她的面前，她只有羨慕卻沒有自卑，因為她是自信的驕傲的。

可是她的父親，她最崇拜的父親，卻讓她去百般討好別人……一開始她覺得沒什麽，後來漸漸的有其他的小朋友開始嘲笑她，說她是方令涵的丫鬟。

小孩是懵懂的，但是懵懂的惡意就無辜嗎？

不，這種不參雜其他的，純粹的惡意最傷人。

她受不過氣，遷怒了方令涵，故意惹哭了她，自己也回家找父親哭訴，她覺得很委屈。可父親卻並沒有理解她幼小心靈受的傷，反而責怪她為什麽要惹哭方家的小公主，仿佛她做了什麽罪大惡極的事一般。

同學一天天的嘲笑，她也一天天的沈默。

直到有一天，她和方令涵在校門口等車，有個大媽拿著一顆糖想要哄她吃……

她很聰明，平時也沒少聽媽媽說起人販子的故事，受到的恐嚇也不少，媽媽說吃了陌生人的東西就會被帶走的，永遠回不來了。

要是方令涵被帶走了，永遠也回不來了該多好，那樣她又是大家的小公主了……

這個念頭就像惡魔的果實，一直誘惑著她，盤旋不去。

那顆糖進了方令涵的肚子，她真的被帶走了。

後來，蘇映萱病了很長一段時間，身體病了，心也病了，她每天都從噩夢中驚醒。她的父親知道了她的所作所為，卻沒有怪她，反而幫她掃清痕跡……

她很後悔，想讓父親幫她把方令涵找回來，可是父親沒有，只說她要好好陪伴方叔巧姨，他們才不會那麽難過。

那麽多年，她也是真的把他們當親生父母對待，因為愧疚，她甚至無法直視他們的雙眼。

“呵呵，你是不是覺得對我很愧疚，向我道歉也是真心實意的。”步萌聽了她的講述，只覺得好笑。

“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找趙巋陷害我的事，也是你做的吧？你是不是不想見我出現在你所在的圈子中，你要真的愧疚，既然認出了我，又為什麽不告知待你如親女的方其肅夫婦？”

“這世上有兩種白蓮，有一種她知道自己就是個賤人。還有一種……她連自己都騙，就比如你。”

步萌的話像啐了毒般，灼痛著她的心，又像是她不敢直視的照妖鏡，照出了她心底最醜惡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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