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過半, 林長風被護送從後門回實驗室。

她一出來, 便看到了倚在車邊的少年。

他站在光影分割的交界，眉骨高現, 眼窩深陷，下頜線利落又清晰。聽到動靜, 那深邃的眼眸擡起，不冷不熱地落到林長風身上。

林長風不可避免地和他眼神接觸。

這才發現, 他的眼睛是漂亮內斂的扇形，低頭看人的時候, 有種撩撥心弦的繾綣美感。他向她走來，眼神堅定又極具穿透力。許久不見, 這個倔傲不遜的少年被不如意的時光打磨，漸漸沈澱，那屬於少年的青澀和天真被藏起，剩下成熟男人帶來的安全感。

“你不會也想和我說好久不見吧？”林長風先說話，聲音在清風朗月下顯得特別清澈剔透。

霍元森楞了一楞, 然後輕輕嘖了聲，那雙漂亮的眼眸上擡，是隱藏不住的流光溢彩的笑意。

“少自戀了，我又不想你，幹嘛要和你好久不見？”

從來就沒有好久不見, 你一直在我心上, 這個世界全都是你。

林長風大笑, “那很好, 我們誰都不想誰，相忘江湖聽起來就很酷。”

“你少來自作主張，我和你的糾葛是想斷就斷的嗎？”霍元森冷冷一笑，“你這輩子都不要想和我扯清楚！”

他丟給林長風一份文件，得意又高傲地笑笑，“不要說這輩子，就算你死了，也別想擺脫我。”

林長風翻開那份文件，是遺產公正。霍元森一死，名下所有資產全部捐贈給‘林森教育基金會’。

她收斂了嘴邊的笑意，問：“林森教育基金會是什麽？”

“以你和我的名義建立的基金會，”他聳聳肩，輕描淡寫地說，“你的消息太遲了，事實上，這個基金會從你走的那時候開始就設立了。”

“如果你感興趣的話，我可以給你看看這幾年來這基金會一共幫助了多少失學兒童。事實上，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有好幾個學妹就是基金的受益者。”

“你沒必要這麽做。”林長風翻了下基金會的資金來往記錄，估算一下，就發現霍元森幾乎把自己所有的流動資產投到這基金會去。

“你該不會愧疚吧？”霍元森大笑，平直的唇形放肆翹起，誰都能看出他的高興，“林長風，大可不必，這天底下所有的男人追求喜歡的人都是恨不得把他全部珍貴的東西擺在她面前。”

“只要你高興就好。”他說話的聲音突然低了很多，落在蕭蕭肅肅的木棉身上，紅艷艷的木棉花便顫顫巍巍地灑了削薄又堅韌的少年滿身，“你回不回應都好，你……活得開心點就好。”

“以前……是我對不起你。”

有時候，霍元森回想起那段自以為是的快樂的日子，卻發現林長風從來沒有開心大笑過。她漂亮而冷凝的雙眼總是以局外人的態度來審視他甚至是——批判他。

就像在看一個滿手鮮血的人正在重蹈覆轍。

說起來，她似乎在做題的時候才是快樂的。那如果他能幫更多人一起去學習，她應該會更加快樂吧——這才是他建立教育慈善基金的最初的原因。

除此之外，他還成為了他們兩個的母校柏悅一中的校董，投入了大筆的資金——為高一新來的小崽子每人贈送一整套《七年高考五年模擬》。

新生們都特別開心，淚眼凝噎地接受了校董的大手筆饋贈。一整套七五，可貴了，沒有300塊根本拿不下，這大概就是知識的寶貴吧。

林長風收好了那份文件，似笑非笑說：“不，不用道歉，承蒙你關照。”

“你這個人真的是好冷漠，”霍元森嘟囔嘟囔，“為什麽當初的我會覺得你既可愛又可憐？明明就是個內外冷硬的千年冰山！”

“算了，”霍元森朝她擺擺手，轉身回車內，“反正過個十年八年，我肯定就不喜歡你了，你說什麽也傷不到我了。”

“這樣子啊……”林長風輕輕笑了，笑容在月光朦朧下顯得仙氣滿滿，“那就祝你盡快解脫，去過更好的生活吧。”

霍元森卻怔住了，半晌，他轉過頭來，眼圈泛紅問道：“餵，林長風，如果十年之後，我未婚你未嫁，我，我娶你可好？”

喜歡她，從來不是一件需要解脫的事情。他甘之如飴。

“不可以，”林長風毫不猶豫地拒絕了他，“我從來不會和別人假設這種無聊的約定。”

“霍元森，我們從一開始就是錯的。起點是錯的，過程鏈條是錯的，那麽這條有向線段自然不會去到正確的終點。”

霍元森的喉結動了動，似乎還聽到一點哭腔。

“隨便你。”

他瀟灑地跨進跑車，踩油門的時候又猛地頓住，癱著張悶悶不樂的臭臉，“嗳，這幾天衛未離的動態不太對，我看他和美萊的馮德義搞上了，你自己小心點。”

林長風挑眉，“哦，知道了。”

“你可不可以註意點？！別以為有國家給你撐著你就萬事大吉了，你根本就不知道那些骯臟的下水道的臭東西有什麽腌臜手段！”霍元森恨鐵不成鋼說，“這兩只臭蟲之前還想找我來入夥……”

林長風側頭看他，“嗯？”

霍元森楞了下，超大聲反駁，“我拒絕了！我才不會和他們一起幹壞事！”

看林長風還是一臉笑瞇瞇的樣子，霍元森超生氣地踩下油門，只剩下他掩藏不住羞澀的聲音在月光下回蕩。

“哼，你根本就不知道這些男人有多壞！還是要我親自出馬來幫你對付他們！”

**

日子過得不緊不慢，似乎一切都回到了從前。

但是抽屜裏的信封卻越來越多，或許隔了幾天，或許隔了半個月，然而只要任務一結束通訊一自由，李望舒第一件事情就是提筆寫信。

有時候，就算是他任務受傷了，九死一生搏回一條小命，繃帶上還泛著血跡，他依舊執拗地要去寫信。戰友、護士還有上司都不理解，還要強硬把他的信拿走，要他好好養傷。

他只是笑笑，什麽都沒說，但是把那封信卻護得更緊。

他不是不知道現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好好養傷，然而，在那驚心動魄的一瞬間，他滿腦子都想她，又是委屈又是驕傲，唯一想做的一件事情就是想把所有事情都告訴她，然後，讓她心疼他、安慰他和為他驕傲。

這是他這個從來沒有愛過人的新手的直覺反應。

不過，林長風從來沒有看過，任由那些信封漸漸蒙上塵埃，也從來沒有回過信。

李望舒卻從來不在意，只是將自己的所有情意寄托在那短短的十幾行字。等到時間長了，郵差帶來的不僅僅是信封，還有伴隨信封而來的各種勳章，又或者是青海湖的白花枝子、德天的卡薩石子、諾日朗的清澈山泉、天子山的奇石、丹巴藏的藏紅花……

他走過的每一個地方，都伴隨著思念，來到了她的身邊。

這場明戀的獨角戲，他一個人唱的心甘情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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