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加密通訊終端前，張新傑緩慢而謹慎輸入了一串號碼。

“請輸入通訊代碼，並進行身份驗證。”幾聲盲音之後，機械的電子音突然響起。

張新傑環視四周，再次確定房間內只有自己一個人，房門已緊閉上鎖，這才按照提示輸入了識別代碼。

“身份識別通過，轉接中，請稍等。”電子音說道。

隨後響起了轉接音樂，張新傑屏息等待著，多少有點忐忑。他拿到這個電話有些時候了，卻還是第一次撥打，至於通訊最終會被轉接到哪裏，他也只有個模糊的猜想。

漫長的等待後，音樂聲戛然而止，一個男聲突然響起，聲音急促得有些慌亂。

“王傑希出事了？”那個聲音問。

“沒有，他很好。”張新傑回答道，似乎對這個劈頭蓋臉的問題並不意外。

“哦，”那個聲音一下子就鎮定了下來，轉而問道，“那是近衛軍有新的動向？”

“不是。”

“人事調動？打算讓我回前線？”遲疑了一秒，那個聲音又說道，“應該不會吧？”

“也不是。”

“都不是給我打什麽電話！”那個聲音一下子就顯得很不耐煩，“我掛了！”

“等一下，”張新傑及實地阻止了他，“是關於葉修的事。”

電話那端遲疑了幾秒，然後甩出一句：“葉修的事和我有什麽關系？”

“據我的推測，和你有很大的關系。”張新傑有條不紊地說道，“你的研究課題涉密，但根據你的調職動機、研究領域和所學專業來綜合分析，多半是哨兵向導的相關生理學研究。”

“那又關葉修什麽事？”那個聲音裏微微地有一點心虛。

“葉修的狀況非常不穩定，且已經有過一次激素危象發作。雖然他很任性，但不至於不分輕重，在這種情況下，他一定會尋求醫療支持。我在所有軍區醫院的數據庫裏，都沒有搜索到他的就診記錄，所以，或者他通過私人關系完成了咨詢，或是他在涉密的生工醫學研究所進行了診療，又或者兩者皆有。”

“……所以？”

“綜合分析，你是最有嫌疑的人選。”

“什麽叫嫌疑？”那個聲音抗議道，“如果幫了葉修就是嫌疑犯，那你是什麽？犯罪團夥頭目麽？”

“我現在需要你的幫助。”沒理會對方的吐槽，張新傑一板一眼地說。

“不幫！”那個聲音斷然拒絕道。

“如果你不肯幫忙，我只能向近衛軍司令部上報，勒令你說明情況了。”張新傑的語氣驟然嚴厲起來。

“你這是在威脅我？”

“是的。”

“……你現在膽子發育了嘛？！”

“我說了，我需要你的幫助。”頓了頓，張新傑叫了一聲，“師兄。”

“……”

電話那頭沈默了半天，也不知道是不是在進行天人交戰。張新傑知道，盡管方士謙的言語時常咄咄逼人，但其實他很容易對別人心軟。

“所有相關研究對象都涉密，原則上我是不該讓你洩密的。”隔了一會兒，張新傑又說，“但是師兄，現在情況有變，他的處境更危險了。”

“行了，我都知道了。不就是他和你看對了眼，不打算找其他向導了麽？”方士謙嘆氣，“還有你別叫我師兄，你叫我師兄的時候準沒好事。”

張新傑聽出他聲音裏的無奈，不自覺地笑了一下。在軍校的時候，方士謙最先就讀的事航空飛行指揮專業，然後才拿下了醫學學位。在空飛學院時，他算是張新傑的正牌前輩師兄，甚至方士謙還是張新傑加入“聯盟近衛軍”的介紹人。

畢業後，兩個人分別在微草和霸圖服役，雖然見面不多，但這麽多年下來，總有點特殊的情分。

“葉修果然去找過你麽？”

“其實是我主動聯系了他。”方士謙又嘆氣，“他的能力那麽變態，我本來打算借機研究一下……結果大失所望，他也就是普通的一個哨兵。”

“葉修普通？”張新傑表示疑惑。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身為聯盟第一哨兵的葉修，恐怕都稱不上“普通”二字。

“芒果樹上長出多大的芒果都不稀奇，”方士謙解釋道，“我的工作，是尋找芒果樹上結出的冬瓜！”

“冬瓜？”

“算了，說了你也不懂，而且涉密。”方士謙狠狠地鄙視了張新傑的文化水平，“反正你要問我的，是葉修的情況對吧？”

“對。”

“典型的激素危象。這麽多年他一直不接受向導的精神調控，現在才發作算是晚的了。不過比較奇怪的是，和精神狀況比起來，倒是他的激素紊亂更嚴重。所以這個問題解決起來，說容易也容易，說難也難。”

“什麽意思？”

“找個向導結合一下，立刻百病全消。不光是什麽樣的激素危象，結合都能立刻一攬子消除癥狀。”方士謙解釋道，“麻煩就麻煩在，你和他共鳴阻抗吧？”

“是的。”

“但是據他所說，你和他也曾經有過精神互動吧？盡管效果不是很理想。”

“那是非常有限的幾次，而且我在投放共鳴的過程中，幾乎沒有明確的操縱感。”張新傑總結道，“我不認為共鳴阻抗有所好轉。”

“但也不是完全沒有希望嘛。隨著你們感情的加深，理論上，還是有一定的概率由共鳴阻抗轉為部分共鳴，甚至完全共鳴也是有可能的。”

“理論上而已。”張新傑沈重地說，“葉修的狀況要得到完全緩解，和他結合的向導必須要和他擁有良好的精神互動，達到完全共鳴的水準。即使我們有轉為完全共鳴的概率，需要的時間也不會短，而葉修的狀況……我擔心他不能支持太久。”

張新傑的語調沈痛，方士謙聽著聽著，卻突然笑出了聲，莫名愉悅的感覺。

“怎麽？”

“那在等待共鳴阻抗逆轉期間，就先采取一些緩解他惡化的措施吧。”

“精神調控？”張新傑想了想，“你的意思是，讓他接受其他向導的精神調控？”

“這方面，其他向導也比你好不了多少。”方士謙的語氣有點幸災樂禍，“不知道為什麽，他的深層精神領域排斥一切向導的精神共鳴，除了周澤楷，所有向導都不能對他進行深層調控。”

“那麽我們可以尋求周澤楷的幫助。”

“這個不是重點，而且小周也不會同意的。”方士謙說，“重點是，我都說過了，和精神狀況相比，他的激素紊亂更加嚴重。緩解激素紊亂的最佳辦法不是精神調控，而是和向導的身體接觸。”

“這也是我打算咨詢你的問題。”張新傑平靜地說，“雖然我們觸發結合熱的概率微乎其微，但如果在共鳴阻抗的情況下完成肉體結合，會不會對他有不良影響？”

“……我說你一個高級軍官，就這麽明晃晃的把肉體結合掛在嘴邊好麽？”方士謙略無語，“就不能委婉一點？”

“沒有必要，這是正常的生理現象，我希望你拿出專業態度來。”

“……真要拿出專業態度來，我該收你咨詢費。”

“多少錢？”

“行了行了，我服了你。”知道自己再說下去，張新傑會真的掏錢給自己付“咨詢費”，方士謙趕緊轉移話題，“再說，我本來也不是這個意思啊！誰想到你直接跳到肉體結合這麽生猛，我本來說的是一般的身體接觸，親親摸摸抱抱之類的……”

“你的用詞聽起來比肉體結合猥瑣多了。”張新傑毫不留情地指出。

“……”

“如果是‘親親摸摸抱抱’的話，一天需要幾小時？需要一次性完成還是可以分次完成？多長時間為一個療程？多久需要評估治療效果？”

“……你認真的？”方士謙有些無力。

“認真的。”張新傑停頓了一下，然後那邊響起紙張抖動的沙沙聲，“稍等一下，我做一下記錄。”

“……”

在和張新傑糾結了半天“幾次多久姿勢如何”之類的問題之後，方士謙覺得自己快要虛脫了。

“行了吧？沒事我掛了，這邊忙得很。”在張新傑寫了滿滿一大頁紙之後，方士謙急於脫身。

“最後一個問題，我剛才問過的。”張新傑重覆了一遍，“如果在共鳴阻抗的情況下完成肉體結合，會對葉修有不良影響麽？”

“不會，肉體結合在任何情況下對激素危象都有緩解作用。但如果你們在很長一段時間裏，都不能達到完全共鳴的話，他的激素危象會覆發，而且更加兇險。但是放心好了，你們觸發結合熱的可能性基本等於0。”

“即使不能觸發結合熱，這種行為也仍然對他有益麽？”

“如果你說來一發的話，是的，這基本可以在很長時間內緩解他的癥狀。”方士謙不懷好意地笑道，愉快地開始腦補各種血腥的畫面，“所以你看，這根本就是一本萬利，穩賺不賠的買賣。我看好你，師弟，不要大意地上吧！”

“好的。謝謝。”張新傑簡短地說道，掛斷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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