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人啊，就是喜歡頭腦發熱。”看張新傑不說話了，李藝博立刻開始倚老賣老，以前輩自居了。

張新傑依舊沒有說話。

“不是我打擊你，但是你和葉秋肯定是不行的。先別說過不了審，就是審核通過了，你和他也肯定沒戲啊！共鳴阻抗，這對哨兵來說有向導跟沒向導基本一樣了，就算葉秋比較奇葩不在乎這個……你覺得你倆能來電麽？”

張新傑一語不發，他心裏想的全是葉秋在晨曦中凝視著海平線的表情。

“而且，你也就是一時沖動。你們倆都共鳴阻抗了，說明個性差了一萬八千裏，性格這麽不合適，你看上他哪一點？再說你和他也不熟吧，你倆認識多久了？有一個月沒？才見過幾次啊，看清他長什麽樣了麽？”

把昨晚的那一次也算上，他和葉秋一共見了三次面。

“所以嘛，”看到了張新傑的表情，李藝博洋洋自得地總結道，“你這根本就是被信息素蒙蔽了雙眼，頭腦發熱一時沖動！真交了申請，有你後悔的時候……哎我說小張，你倒是吱一聲啊，這申請你還交麽？”

一直沈默的張新傑終開了口：“我考慮一下。”

李藝博原以為他是要回去考慮，考慮清楚了再來給自己答覆。可他萬萬沒想到，張新傑居然在原地就開始了沈思，表情凝重得讓人壓力山大。

三分鐘過去了，就在李藝博被他搞得直冒冷汗如坐針氈時，張新傑終於擡起了頭。

“我撤回申請。”

說完這句話，他幹脆利落地站起身來，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門。李藝博盯了他的背影，半天也沒緩過神來——三分鐘決定終身大事，現在的年輕人都這麽有個性了？

兩天以後，張新傑隨部隊一起離開了白鯨號。

來送別的人不少，一群人亂中有序地道別、登機，運輸機在甲板上起起降降，一派繁忙的景象。在登機之前，雖然明知葉秋在執行任務，張新傑卻仍然在人群中搜尋了一遍……意料之中的，他沒能找到葉秋的身影。

或許，那個甲板上的清晨，就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面了。

李藝博說得沒錯，他和葉秋的確很不合適，很不可能。然而張新傑畏懼的並不是困難，也不是希望的渺茫。他和葉秋性格不合，兩人的精神互動效果很差，葉秋還沒有準備好開始一段新的感情……這些都令人遺憾，可對於張新傑而言，這都不是需要放棄的理由。

真正讓他退卻的，是他對於自己的不確定。

會愛上一個只見過三次、幾乎一無所知的人，無論怎麽想，都不符合張新傑的個性。他是一個極其嚴謹、循規蹈矩的人，從不盲目地相信感覺，凡事都必須找出合理的解釋。

然而他想了很久，卻沒能找出自己愛上葉秋的理由。

在張新傑的世界觀裏，如果一件事情無論如何都解釋不通，那麽它註定就不是真的。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在他絞盡腦汁也找不出這份感情的來由時，最終他得出的結論就只能有一個——這份感情本身就是虛假的。

作為哨兵，葉秋強大而極具魅力，兩人接觸不多，這又讓他的身上帶上了一種神秘的色彩。在兩人相識之前，自己曾對他有過某種浪漫的幻想，張新傑相信，這幾者相加，便足以讓自己產生一種沖動和憧憬。

而哨兵和向導從天性上互相吸引，這也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把這種沖動層層渲染，讓自己產生了愛上葉秋的錯覺。自己剛剛成年，閱歷尚淺，無意識地對自己進行了誤導，更加深了這種錯覺……

而這根本就不是愛情。

經過深思熟慮，張新傑堅信這是唯一合理的解釋。葉秋或許是在他心裏激起了某種情愫，但既然只是懵懂沖動的產物，那便沒有什麽可怕的。他相信，等到自己冷靜下來，或是再成熟一些，回頭看今天的自己，就會覺得十分可笑。那麽如今退卻才是最理智而正確的選擇，既然如此，那麽隨之而來的沮喪、惆悵和仿徨，也都不足為慮了。

所以，當在人群中搜尋不到葉秋的身影時……他坦然接受了自己的傷心。

運輸機盤旋著升上高空，張新傑俯視著越來越遠的白鯨號，很難說清此刻自己究竟是什麽心情。在白鯨號上的時候，他覺得這艘航母是那麽巨大，巨大得仿佛是一個漂浮的鋼鐵國度……可如今在高空鳥瞰，卻覺得它是那麽渺小，渺小得像是萬頃波濤中漂浮的一片葉子。

再見。他在心裏默默地說著。再見了，霸圖海軍。再見了，白鯨號。再見了，他在聯盟中的第一個家……

再見了，葉秋。

張新傑沒有料到的是，隨著他的調任，他和葉秋的接觸反而多了起來。霸圖和嘉世，與其說是友鄰部隊，不如說是前世孽緣，總是協同作戰卻又相互較勁。隨著兩人的熟識，張新傑愈發地意識到，自己十八歲時臆想出來的“葉秋”是多麽的片面又不真實……葉秋或許有許多種樣子，但絕對沒有一種，是自己當初傾心的那樣。

於是他更加放心起來，不再去想自己荒唐的初戀，而是專心於戰鬥和工作。葉秋說得沒錯，自己和陸軍的風格迥然不同，甚至可以說是格格不入……然而他卻以自己強大的意志力和自控力，強行適應了這種新的作戰風格，很快便在陸軍中嶄露頭角，被譽為了和葉秋、喻文州、肖時欽齊名的戰術大師。

和艦上的按部就班、安逸寧靜不同，陸軍幾乎每天都在鮮血和硝煙中打滾，戰鬥接踵而至，六年的時光幾乎彈指一揮。這六年裏，張新傑由上尉變成了上校，葉秋卻從將軍變成了中尉，就連名字都換成了葉修。可張新傑卻仍清楚地記得自己和他的初遇，以及那次海上的日出時，葉修在晨光中露出的表情。

……那個時候，他們還多麽年輕啊。

六年了，時間足夠改變很多事情，更不要說是一段築於流沙之上的、無疾而終的感情了。偶然想起當年的事，張新傑總是欣慰地想著，那種沖動已經退卻，而自己也早就看透了那種錯覺。如今自己已經不是十八歲，而如今的葉修，也絕不能再輕易的左右自己的感情……

可就在接到這張結合證明，看到自己和葉修的名字緊密地排列在一起時，張新傑卻突然發現，六年來，自己一直誤判了一件事。

那不是一時沖動……

他的確愛著葉修。

通訊器急促地響了起來，張新傑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屏幕，第一次覺得這響鈴的聲音驚心動魄。他盯著屏幕上閃動的名字看了幾秒，最終下定決心，按下了接通鍵。

“餵，張新傑啊？”葉修的聲音從聽筒裏傳出來，語調隨意得讓他有點心驚，“聽說我們結合了？”

在接二連三的沖擊下，張新傑還沒能緩過神來，此時聽見葉修的話，他的腦海中根本就是一片空白。

於是，下意識地，他說出了自己有生以來最二的一句話。

“我也是這麽聽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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