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5章 葉樂線:因為你最善於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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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傑希端坐在會場上,卻有點心不在焉。

這場會議預計歷時4天,議題主要是關於停戰後的物資、人員、駐防交接問題。但凡這種涉及切身利益的事,一大群人聚在一起是討論不出所以然的,討論來討論去,歸根結底不過是在相互扯皮。

然而按照流程,這種會議又非開不可,王傑希感到有些厭煩,但依舊做出一副聚精會神的樣子來。他前排的周澤楷就差得遠了,老早一臉神游天外的表情,明顯是在走神。

這就是聯盟最年輕的將軍啊……他有點哭笑不得地想,轉頭看了看自己右邊的葉修。

兩人之間隔了一個座位,鑒於唐昊去上廁所還沒回來,此時王傑希倒是把葉修的樣子看得清清楚楚。出乎他意料的是,和平時半睡半醒的樣子不同,葉修顯得很專註,倒像在盼望著什麽似的。

難道他又要幹什麽損人利己的勾當,要趁這次換防給興欣狠狠撈一筆?被葉修坑過好幾次,王傑希立刻警惕起來,隨即才想起如今葉修已然升職,不再是興欣的一員了。

他正思考著,前排的周澤楷卻突然回過頭來,朝葉修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裏有點吃驚,又帶點疑問。葉修被他看著,倒像是很明白他的意思,於是笑著點點頭。

周澤楷也笑了笑,然後轉過頭去繼續發呆了。王傑希搞不懂這兩人在打什麽啞謎,正疑惑間,一個人已經從後門走進來,悄無聲息地坐在了他右手邊的位置。

說起來,唐昊這廁所上得有點久啊……

王傑希一邊想著,一邊漫不經心地看了“唐昊”一眼,這一看卻大吃了一驚。雖說唐昊出去的時間對上廁所來說略長,可對整容來說那就太短了。

“張佳樂?你怎麽進來的?”他壓低了聲音問,要知道張佳樂可並不在參會名單上。

“你認錯人了,”張佳樂一本正經地說,“我叫唐昊。”

這笑話一點都不好笑,更何況他脖子上還掛著唐昊的參會證,很容易讓人聯想到殺人越貨之類的場景。然而旁邊的葉修卻超級給面子,笑得非常愉悅,導致前幾排的人都在回頭看著他們仨。

……丟人現眼啊。王傑希這樣想著,開始目不斜視地盯著主席臺,努力和右邊的兩個人劃清距離。

“所以,唐昊呢?”笑完了,葉修小聲問。

“被我鎖廁所裏了……”張佳樂挺不好意思。在百花的時候,唐昊是戰友也是後輩,如今這麽欺負小朋友,他心裏覺得挺內疚。

“人性呢!”葉修感嘆道,一臉的鄙視,然而張佳樂卻能感覺到,他此刻其實很開心。

“你知道我要來?”張佳樂也小聲問道。方才葉修看見他的時候,可是一點都不吃驚,反倒一副恭候多時的模樣。

“廢話,就你那股蜂蜜味,十公裏開外就聞見了。”

對了……信息素。他就覺得忘了什麽事情,原來是這幾天他都沒對信息素進行過掩飾。可滿會場都是未結合哨兵,別人都沒覺得有什麽異常,莫非是自己的信息素水平還很低,而葉修的嗅覺特別敏銳?

這念頭在腦子裏一轉,也就被他丟開了——眼下可是有更急迫的事要處理。

“聯盟為什麽要把你調到第十集 團軍?”張佳樂擔憂地問。

葉修笑著看了看他,似乎是很清楚他的想法。和這些天來欲言又止、帶著掩飾的笑容不同,這個微笑是很純粹的、愉悅的表情,讓他的整張臉都生動了起來。張佳樂記不清有多久沒看葉修這樣笑過了,此時想起來,遙遠得就像是上輩子的事。

“怕我被找借口幹掉啊?”葉修笑著問。

張佳樂沒說話。承認的話,他自己都覺得有點丟人,這猜測略不靠譜;否認的話,他又多少有點心虛,因為他真的認真考慮過這個可能。

“有些人大概還是挺想幹掉我們的,”葉修還是笑,“不過總得考慮輿論是吧?所以三五年之內大概我們還是安全的,下次授銜,級別大概還能升一升。”

“那三五年以後呢?”

“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唄。”葉修懶洋洋地說。

“但是……”張佳樂還是充滿疑慮,聯盟高層既然不肯信任他們,就更沒理由讓葉修擔任實權職務了。

“你以為這次給我派了什麽好差事啊。你猜猜第十集 團軍一共幾個副參謀長?”

“還能幾個?”張佳樂不以為意,集團軍的副參謀長通常是兩到三個,至多四個,絕不會再多了。

“十二個……”

“什麽?”張佳樂大吃一驚。一個司令部十二個副參謀長,這是要組隊來場足球賽麽?!

“第十集 團軍就是個筐,聯盟覺得棘手的、不好安置的人統統往裏一塞……”葉修一臉“你懂的”的表情。

張佳樂突然就松了口氣。

“張佳樂你跟我有仇吧,”葉修感慨道,“我被明升暗貶了,你至於這麽高興?”

張佳樂有點內疚,他知道葉修一定不想離開興欣,也知道他不願意任一個閑職。但知道聯盟暫時無意針對葉修采取行動,張佳樂還是如釋重負,更何況……讓他感到安心的理由不止於此。

他覺得葉修似乎好多了。

從第一眼看到葉修起,他就感覺到,葉修並非是自己想象中命懸一線的樣子。雖然他還是那副懶洋洋的、對什麽都提不起勁的樣子,可與上次見面時相比,他身上明顯少了些滄桑的暮氣。

“有時間幸災樂禍,想想你自己吧。”葉修突然伸出手來,在張佳樂手心打了一下,“聯盟又派調查組下去了,你上次在敵後滯留的事還不算完呢,現在又添了消極應戰和盲目冒進兩條……哦,加上今天闖入會場這件事,功過相抵估計都不夠,還得背個處分。”

張佳樂不以為意,此時他在想的事遠比功勳重要得多。葉修的手帶著溫暖的觸感落在他的掌心……他心裏一動,幾乎是不假思索地把那只手握住了。

旁邊的王傑希開始像傷了風似的不住咳嗽。

“開會呢,別鬧。”葉修目不斜視,試圖把自己的手抽回來,然而張佳樂握得過緊,一副咬定青山不放松的架勢。

“我說這位向導你註意點影響啊!” 葉修警告道,“公眾場所拉拉扯扯的,像話麽?”

不止王傑希開始咳嗽,就連前排的李軒也開始咳嗽了。

“我有話和你說。”緊抓著葉修的手,張佳樂說道。

“你把手松了也能說啊。”葉修無奈,“你當我是充電器呢,非得連上才能開機?”

“等下跟我去個地方。”

“不去。”

“你都不問是哪就說不去?”張佳樂急了。

“還能是哪,不就政工部麽。”葉修頭不擡眼不睜地說,抽回了自己的手,“不去。”

會場裏的咳嗽聲立刻響成一片。

“我說你搞清楚狀況沒?”在此起彼伏的咳嗽聲裏,張佳樂鍥而不舍地繼續和葉修說悄悄話。

“你向我求婚,我拒絕了,這不是挺清楚的麽。”葉修說。

兩個人的音量實在不大,幾近耳語,可在場的哨兵們聽力是何等敏銳,這番對話全都聽得一清二楚。葉修如此狂霸拽酷炫,不少哨兵——尤其是未結合哨兵紛紛覺得自己遭到了會心一擊,深嘆人比人得死,貨比貨得扔。

一眾未結合哨兵羨慕嫉妒恨的情緒充斥在會場上,酸得都能滴出水來了。張佳樂感覺得清清楚楚,更覺得十分無奈。葉修依然是那副隨隨便便、什麽也不在乎的模樣,可就是這種態度,偏偏讓人覺得最沒辦法。

張佳樂深刻地覺得,自己需要好好和葉修談談,自從兩人“分手”之後,他們的關系摻雜在戰爭和死亡裏,簡直就是一團亂麻。這些天來他一直在迷茫、焦慮和恐懼中糾結不已,而關於自己真實的想法,卻始終沒能很好地傳達給葉修。

他知道這種情況下自己應該說點什麽才對,越深情越好,越嚴肅越好,總之要讓葉修把那副玩世不恭的樣子收起來,這樣兩個人才能懇切地談談。可一時之間他又想不出什麽驚天動地的話來,情急之下……

他開始背誦林敬言那篇令人忘都忘不掉的情書。

“我不知道你是怎麽想的,但是任何原因都不能成為你逃避感情的借口!不管你承不承認,反正你喜歡我!……”

好像有點串詞???後面是什麽來著???

張佳樂思索了幾秒,才接著背誦下去:“總之,不管明天怎麽樣,反正現在我喜歡你!哪怕我們明天就要死了,今天也應該在一起!你還打算學方士謙?連他自己都後悔了,他跟我說,他當初的行為簡直令人發指,不可原諒……”

日啊!張佳樂在心裏恨恨地罵道,好像又串詞了?!老林那肉麻兮兮的臺詞真不是一般人能念的,真虧他寫得出來。他深感自己此時的畫風不對,煽情的效果全然沒達到,反倒有點搞笑。

就在他尷尬不已,進退兩難的時候,一個意想不到的人突然救了他一命。

“你說什麽?”一直目不斜視的王傑希猛地站了起來,大聲問道:“方士謙他在哪?”

這一聲可不是耳語了,方才還充斥著咳嗽聲、竊竊私語聲的會場突然一片寂靜,就連正在臺上發言的李華都暫停了講話,所有人齊刷刷地轉頭看著後排的三個人。

對於自己所引起的騷動,王傑希毫不在意,只是死死地看著張佳樂追問:“你剛才說,你見過方士謙?”

張佳樂支吾了一下,沒敢回答。關於方士謙的事他原本也沒打算瞞著王傑希,可自己畢竟是簽過保密協議的,就這麽在眾目睽睽之下嚷出來可不行。

“你問他也沒用,他簽了保密協議啊。”葉修伸手去拽王傑希,想讓他坐下,拽了幾把楞是沒拽住,“你別看我,看我也沒用,我能告訴你他在哪個I類研究所麽?我也簽了保密協議的。”

王傑希的表情略微有點松動了,葉修再去拽他,他也就順勢坐回了座位上。

“別想偷看我的醫療檔案啊,”葉修接著說道,“那都是放在機要局的。你也別找沐橙幫忙,我們興欣的人都特別遵紀守法。”

這暗示已經明顯得不能叫暗示了……張佳樂默默地扭過臉,心想葉修還真是不怕給蘇沐橙惹麻煩。隨即他又想到,恐怕還真是不怕,全聯盟都知道蘇沐橙進機密數據庫就跟進自己家門似的,她還不是安然無恙活蹦亂跳?

被王傑希這麽一打岔,他的真情告白是繼續不下去了,張佳樂松了一口氣,卻又感到了一股深深的挫敗。

他實在是不懂葉修的想法。老實說,從兩個人“分手”到現在,張佳樂其實從來都沒弄懂過葉修堅持分手的理由是什麽。每次葉修說點什麽,他就覺得有道理,不知不覺地被牽著鼻子走,直到很久之後才反應過來那些理由都有些似是而非。

“葉修,你到底——”

他很想揪著葉修的領子問個清楚,或者幹脆直接把葉修的真實想法從他腦子裏掏出來看一看。可才說了幾個字,早就按耐不住的會務組工作人員就趕了過來,沖他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唐昊上校,”年輕的女軍官看著張佳樂身上的參會證和肩章,兩者一組合倒是給唐昊連升了兩級,“請您遵守會議秩序!”

被她一說,張佳樂特別不好意思,連聲道了歉。名叫柳非的女軍官正想走開,卻又突然皺著眉問道:“等一下……上校,這是您的參會證?”

張佳樂心裏咯噔一聲,強作鎮定地答道:“是。”

“這是您本人的照片?”柳非質疑道,目光在參會證的照片和張佳樂的臉之間來回切換。

“對。”張佳樂回答得理直氣壯,“就是我。”

柳非心存疑慮地來回看了好幾次,就在張佳樂心虛不已的時候,她終於感慨道:“您可真是不上相。”

說完她就踩著高跟鞋走開了,張佳樂松了一口氣,轉頭一看葉修,卻發現後者笑得臉都快抽筋了。

“笑毛啊!”張佳樂惱羞成怒。

“我看看……”葉修拿起唐昊的照片研究了一下,“怎麽不上相了,這不照得挺像的麽?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

“你大爺啊!”張佳樂火了,表白的氣氛算是消失得一幹二凈,“葉修你成心拆我臺是吧?”

“哪能呢。”葉修笑了笑,“行了,有什麽話,等開完會再說吧。”

被葉修笑著看了一眼,張佳樂剛冒起來的火氣莫名地又熄滅了。他老老實實地閉上了嘴,就這麽和葉修並排坐著,聽完了整場會議的發言。

兩個人沒再說過一句話,甚至沒有看過對方一眼,更沒有身體的接觸。可不知為什麽,就這樣坐在葉修身邊,張佳樂卻覺得自己的心中非常寧靜,仿佛有什麽東西塵埃落定了一般。他回想起這幾個月來的一切,才猛然發現之前的自己是多麽茫然、慌亂又無措,那些沈重的絕望和恐懼就像是最可怕的噩夢,讓自己深深地迷失其中……

而現在,這個夢好像突然就醒了。

死亡並不是最可怕的。直到現在,葉修也還籠罩在死亡的陰影之下,可張佳樂已經不會再驚慌失措了。比死亡、比分離更可怕的,是那種在黑暗中迷失方向的絕望和恐懼,就是因為覺得無力改變,之前的自己才會那麽跌跌撞撞、那麽盲目仿徨……

而現在,這一切都已經過去了。

就像是方士謙所說的那樣,不管因為什麽,在自己所愛的人最痛苦艱難的時候離開,都是一件不可原諒的事情。不管葉修再舉出多少冠冕堂皇的理由和借口,這一次,他都絕對不會再離開了。葉修曾經問過他,為什麽他們要在一起,而現在,他終於能夠理直氣壯地回答這個問題。

葉修是這個世界上唯一能讓他幸福的人……而這個世界上,唯一能讓葉修幸福的人也只有他。無論什麽事情,他們都必須要一起面對,因為這是讓他們獲得幸福的唯一途徑……

而他們總會想出辦法來的,不是麽?

想到這裏,張佳樂不自覺地微笑起來。不知為什麽,他就是突然對未來的一切都充滿了樂觀的態度,他總覺得那次失敗的手術中好像發生了什麽事,什麽非常重要的事……以至於跟著他的精神力一起恢覆的,還有他對於未來的信心。

會議的發言終於告一段落,進入了茶歇時間。會場上的氣氛活躍了起來,不少人站起身走動著,三三兩兩地開始湊堆聊天。

“走了,”葉修也站起身來,對張佳樂說道,“你趕緊回去吧,別忘了把唐昊放出來。再過一會兒事就鬧大了。”

“我還有事沒辦呢。”張佳樂答道。

“你不是指和我領證這件事吧?”

“就是這件。”

“我說你這跳躍思維也太強了點吧!”葉修感嘆道,“現在咱們好像還是分手狀態,你就直接跳到領證結合這一步了?”

“你就說你去不去吧!”張佳樂的耐心所剩無幾。

“不去啊!”葉修打了個哈欠說道,“我剛才不就說了不去麽?”

他那副漫不經心的樣子又把張佳樂惹火了,他很想逼問葉修到底是怎麽想的,可他也知道,從葉修嘴裏是問不出什麽來的。自己該是世界上最了解葉修的人之一了,可就算是這樣,葉修的心卻還是像一片深海,顯得那麽深沈又神秘莫測。同時張佳樂也知道,絕不能讓自己再跟著葉修的思路走,這個人實在太狡猾了,總能在不知不覺中扭曲、誤導了別人的想法。

思來想去……解決的方法似乎只有一個了。

他掏出槍來,頂在了葉修的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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