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六十四、入骨相思知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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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喚聲不大,雨聲淅淅瀝瀝不停,應該聽不到。可是他卻分明在轉角處停駐,轉身大步走了過來。

周醒眼看著他走近,視線移之不開。明明沒有任何退路,卻再無力上前。

她站在原地,“小雷,我只想看著小加順順遂遂長大。”

宋小雷神色如常,“這並不沖突。”

她聽見雨聲響得更疾,仿佛要蓋住話聲,“你不要再浪費時間。”

“浪費時間?”他搖搖頭,面上略微有笑,“分開這一年多,每分每秒都是浪費。”

周醒似乎要說什麽,他卻伸出手,將她擁進了懷裏。

雨聲越來越疾,放眼望去水霧蒼茫。這天大地大,卻仿佛沒有容身之處。

周醒呼吸微微顫抖,然而並沒有眼淚。她看著雨幕,想著眼淚大概早已在那夜流盡了罷。

胸中這積郁的又是什麽?難過,委屈?誰又比小加更委屈。

周醒輕輕推開他。

“我馬上要二十三歲,”宋小雷緩聲說著,“可我總覺得身體裏住了個千年妖怪,困在這具皮囊裏不得超生。”

周醒擡頭望著他。

宋小雷視線落在她的肩上。

他想著這雙柔韌的肩所承受的,又想起過去曾有個夜晚,夜半醒來發現她不在身畔,後來看見她坐在浴室裏,任由孤單與消沈將她包圍。

後來那些夢魘般分離的日子裏,他曾經無數次問自己究竟能給她什麽,又究竟給過她什麽。

彼時百思不得其解的問題而今赫然明了,他想他終究還是忽略了一件事,那便是他從來沒問過她究竟需不需要。

雨中別過,那之後就是晴天。

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再下雨。時間已跨入六月下旬,小加加緊功課開始應對月底期末考試。

他在校成績還說得過去,然而周醒也瞧得出他對功課委實沒多大興趣。每晚陪他做題也都配合,只是一顆心早就撲向了即將到來的暑假,說是約好了要跟叔叔去澳洲度假。

周醒對他沒有任何約束,亦從不過問。

她只是靜靜觀察著孩子,過去曾認為他有些孤僻,如今倒覺得他比同齡孩子獨立許多,漸漸地,他有時自己搭校車去學校,逢到壞天氣周醒也會送他,生活步入了正軌,先前托劉嬸請來的保姆也已合約到期,周醒幹脆不再續請,只聘了位鐘點工在孩子每天放學時去接他回家。

如此經濟上又寬裕了些。這天下班回去,鐘點工正要告辭,說道:“先前周小姐托我買的菜都已買了。”

周醒應下。卻沒見孩子像往常一樣迎出來,書房的門也關閉著。

鐘點工臨出門又記起一事,“對了,周小姐,今天帶孩子回來時遇見了個生面孔,說是姓宋。”

見周醒回頭瞧過來,那鐘點工忙解釋:“是這樣,當時孩子書包的帶子斷了,提在手裏怪沈,我手裏還拿著菜不好幫他提,是那位宋先生過來幫的忙,孩子看著是認識他。”

周醒點點頭。

鐘點工續道:“人看著也挺面善,提著東西送到樓下就走了,我是瞧著人走了後才帶孩子上的樓。”

做她這行,給人接孩子最怕被陌生面孔盯上,又疑心會被人跟著上樓記下門牌號,步步都算得上小心謹慎。

周醒只點頭應下,“我知道了。”

鐘點工松口氣,這才走了。

周醒走到書房門前站定片刻,還是先進廚房裏做了晚飯。席間無話,孩子面上並無異常。

周醒飯後準備下樓,“我出去一下。”

小加跟了過來,“媽媽要去哪兒?”

周醒回頭看他一眼,“樓下商店,給你買個新書包。”

小加點點頭,倒像松了口氣。

幾分鐘過後周醒回到家,他還在埋頭應付習題。

他做得很快,做完之後自己先檢查了一遍,確定沒問題就塞給了周醒。

到底還是被周醒挑出三四處錯誤,小加一頭汗,認認真真修了錯,打開新書包把課本作業本一股腦地收了進去。

周醒要過片刻才開口,“小加,今天只是意外。”

小加怔了怔,放下手中的書包。

他很清楚媽媽在說什麽,一時遲疑:“我知道……”

“你不要想太多。”

周醒的表情是溫和舒展的,小加並沒有感受到半分壓力,仔細想了想方開口:“我沒怪過雷叔。就是很久沒見,不知道跟他說些什麽。”

周醒微微點頭,“並不需要說什麽。你不要有壓力。”

小加嗯了一聲。

相對靜默須臾,這時他想起一事,“媽媽,這次暑假去澳大利亞,叔叔會帶我去滑雪。”

周醒剛松出口氣,聽了這話又不免猶豫。

小加一條一條數給她聽:“滑雪我本來就會,不會存在危險。叔叔說了,等到今年年底放寒假,澳洲那邊正好是夏天,我可以正式學潛水,這次過去就當熟悉一下環境。”

周醒記起那邊還有一套歸屬小加名下的房子,以前聽孩子說也曾經去那邊玩過。

如果只是度假玩耍,並非不可行,只不知環境有什麽可熟悉的呢?她低頭片刻,本能地告訴自己不要多作他想。

望見小加眼中的期盼,終是不忍拒絕。

“還是考完試再說。”周醒輕聲細氣叮嚀,“不管怎樣,考試要好好應對,放假先完成作業。”

小加當下一笑,“知道了!”

他知道媽媽但凡松口,到時候事情總會好辦許多。

連日來天氣晴好,周醒開車上下班。

午間休息去員工餐廳裏吃飯,和同事們坐在一起聊些有的沒的,一頓飯吃完,同事小喬同她相偕走出去,連走邊聊些當季流行的衣服發型鞋子。

小喬是營銷部門總監的助手,二十六七歲的大男生,長相秀氣性格隨和,明眼人對周醒和他的來往都不說什麽,只幾個瞧不分明的私下裏問過周醒他們是不是在交往。

周醒只說沒有,有時也覺好笑。

走出餐廳大門看到熟悉人影等在那兒,周醒有些意外。小喬也跟著瞧過去,楞過之後不免投以註目。

周醒問他:“你怎麽進來的?”

“跟保安說找周醒,他就準了。”

周醒哦了一聲。小喬在旁上上下下打量,一邊說:“周醒,我先走了啊。”

周醒應了聲。

小喬離開之後還回頭去瞧,臉上略微帶笑。

宋小雷感覺好像被什麽盯上,定定神方說:“沒有你的聯系電話,所以只能過來找你。”

“有事?”

“下午回去收拾行李,明天準備出發去外地做調查取證工作,可能要待個十天半月……你現在有沒有時間?”

來來回回出入餐廳的同事都看著,周醒神色倒平和,並沒有半分躲避與遮掩。

宋小雷能感受到她的這份尊重,和從前沒有任何區別。

他籲出一口氣。周醒去更衣室裏換了衣服出來,同他一起下樓去。

這時電梯裏只有他們倆,宋小雷不由地說:“剛才你那位同事……”

周醒擡眼瞧他。

“Gay蜜?”宋小雷眼裏聚起笑意,這一打諢,氣氛倒輕松不少。

並沒有選擇去酒店附設的咖啡室裏坐,而是去了酒店的花園子。已至七月份,天氣炎熱,園子規模是按星級酒店標準來的,未見多大,倒也有幾處樹蔭可以散散步。

“今天是我畢業典禮。”

周醒擡頭看向他,點點頭,“恭喜你了。”

宋小雷略微一笑,神色間較過去沈澱了許多。

周醒望著眼前的人,他身上穿了件長袖襯衫,衣著款式如過去一樣隨意,引起小喬註目的大約是底下那天生的衣服架子。只是這種季節穿長袖衣服不免奇怪,她略微轉念,很快又移開了註意力。

宋小雷說:“夏葵和趙多多打算下半年結婚。”

周醒有點意外,隨即微微一笑。

他凝視著她的笑容,半晌方說:“趙多多還問我你有沒有時間。”

“她是……”

“是想邀請你吧,我猜。”

一路走到池塘的木橋上,他們不約而同放緩了腳步。望著腳底下的潺潺流水,一時誰也沒有說話。宋小雷望過去的眼神沒有探究,沒有期待,只定定看著,仿佛要將她的臉容眉目刻進眼底。

周醒憶及當年他們幾人在自己店裏嬉笑打鬧,籲出一口氣,“時間過得很快。”

“相對論。我的時間總是太慢,度日如年。”

周醒沒接話,只說:“我去不了。”

宋小雷點頭,“我會轉告她。”

“婚期如果定下來,通知一下具體時間。我會準備禮物。”

“算了,同他們客氣什麽。”

周醒想了想,“也有點想多多了。”

宋小雷記起來一首老歌的唱詞,微風吹動了她的頭發,教我如何不想她。

到底還是沒忍住,“就只想過他們?”

周醒沒有回答。

宋小雷看了她半晌,生生移開了視線。

他望向腳下的碧清流水。心裏忽然湧起沖動,想投身到這一池清水裏,想洗去這兩年的疲憊倉皇,洗去那痛楚相思,洗去這周身的風塵,給她一個幹幹凈凈宛若從前的擁抱。

想告訴她自己的想念,告訴她一切都還好。不要擔心。不要怕。

想起曾經的許諾,萬事有我。

他透出一口氣,轉移話題,“你是什麽時候發現的?”

周醒沒接話。

“是不是那次在島上?”

周醒只得開口,“那次只是懷疑。”

想起那天午後遇上匆匆忙忙去找醫生的小馮,聽說那人莫名被揍。小馮問她有沒有瞧見什麽人,又說那段時間他一直被人跟蹤,盯得死緊。

或許連小馮也察覺到,只有她最清楚。

而去年秋天未結束,宋小雷就開始出現在酒店B座樓下了。她不可能看不到他。他是誰?他是宋小雷,十七八歲就同她朝夕相對,有過默契,有過溫柔相待,也有過剝皮透骨般的了解,她比誰都能感知他的存在。

曾經無論遭遇什麽都會迎頭直上的少年,他說他覺得背後仿佛有根鞭子在抽打,有次他忽然說起高考後的感覺,好像終於解脫,又好陷進了更深的漩渦。那時候她大約知道,這個人可能很不快活。

聰明人有種清醒,這清醒又讓人作繭自縛。然而周醒始終想不透,為什麽無一人幸免。有人活得克制,有人隨心所欲,有人只想兩全。卻沒有一人自在快活。

那座海島是宋小雷高中畢業旅行的地點,以前曾經聽他提過。

然而她究竟是以什麽心情去往海島,又是帶著何等心情回到陵川,或許除了自己,無人知曉。

想到這裏,周醒略微退開,“我回去了。”

宋小雷沒有阻攔,看著她走出幾步又喚,“周醒。”

周醒駐步。

“你肯見我,我很開心。”

周醒沒有接話,過片刻漸行漸遠。

小加自打放暑假就開始昏天暗地趕作業,待他緊趕慢趕地寫完,來不及去檢查那些千瘡百孔的錯誤紕漏,便收拾了一通行李準備去度假。

這孩子做事有自己一套,打從前幾天他就開始羅列物品清單,平時想起什麽就會羅列補齊。臨到最後這天晚上,就開始手持清單把要帶的物品全找出來堆床上,最後拖出小行李箱開始收拾。

周醒並不上前幫忙,偶爾指點物品該如何以最小的面積收納。

小加忙得團團轉,夜裏也沒睡好,第二天臨下樓幾乎提不動行李,周醒只得送他下樓去。

出了電梯,剛走到寓所門口,就聽見外頭有人在接電話。

“——我正準備跟孩子去度假,現在就出發。公司的事你問我?二世祖的名頭是白叫的?”

電話那頭不知說了什麽,他聽著聽著,忍俊不禁,“以前?以前腦子抽風,想給孩子一個模範叔叔,可是忘了問孩子需不需要。不如你來說說,我的生命為什麽要浪費在跟那些王八蛋鬥智鬥勇上?”

他擡頭,隨意而放松地吐出煙霧,隨後迎上了周醒。

神色有稍許停頓。

彼端對話還未中斷,他一言不發,直接切斷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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