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才的事不要告訴你媽媽。”

“跟蹤她的事？”

“……對。”

“好。”小加答得毫不猶豫。沒有什麽比擁有一個共同的秘密更讓孩子興奮的了。

這一耽誤，LEGO比賽已經趕不上，時間臨近中午，利擇優帶孩子去酒店去吃自助餐，之後又開了房間讓孩子休息午睡。他帶上門去露臺撥電話，囑小馮去買九歲男孩的泳褲泳鏡等用具。

收了電話，便望著露臺外一支接一支地吸起煙來。

小加睡了一個長長的午覺，醒來吃了點水果，利擇優便帶他去山上兜風。

春日陌上花開，清風徐來，又是另一番氣象。利擇優下車就開始吸煙，小加瞅了他片刻，“叔叔，別抽了。”

利擇優回神，當下按熄。

兜完風下山路上，小加得到了晚上去酒店頂樓看星星游泳的許諾，心情愉快地跟著叔叔去吃晚飯。

這次去的酒店便是上回利擇優給他游泳年卡的那家，各方面水準高，西餐也做得地道，小加的用餐禮節是周醒教的，得自早年她外婆的教導。當年利擇美曾半開玩笑說，這姿態風度渾然天成宛若舊時，利家可以一鑒。

前塵過往浮光掠影，利擇優緩緩停下用餐動作。

他拿了手帕拭嘴，正巧小加也在擦拭，餘光瞥見窗玻璃裏映出來的動作一模一樣，他面色緩和。這孩子有些小動作是像他，盡管中間缺席了四年，那些鐫刻在骨頭裏的基因永不可能消失。

一頓飯吃下來腦中此起彼伏，利擇優不忘點了幾樣孩子喜歡的吃食打包讓他帶回家去。

“甜食沒媽媽做的好吃。”小加點評。

利擇優想了想，“下次給我留一份，別讓你媽知道。”

“好，一定。”

飯後去酒店的頂樓游泳。這種季節，天才黑下來沒多久，陵川的星空並不那麽分明，稀稀落落的星子寂寥閃動，襯得都市夜景輝煌璀璨。

小加興之所致，仰躺著徐徐游過透明水面，眼睛一瞬不瞬望著星空。利擇優在旁看著，只覺星光比不過孩子的眼睛。

也唯有這雙眼睛，不太像他。

時間嘀嗒而過，情景使然，沒有人想走。

然而利擇優知道無論如何也要在八點之前送孩子回去。時間匆忙，又不能違章開車，緊趕慢趕到得樓下時仍超出了十多分鐘。

他快速解開安全鎖扣，拉開車門，給小加整理一下頭發衣服。停了數秒，低聲，“就說路上堵車。”

“可是根本沒堵車呀。”

“……”

小加仔細看他片刻，出言安慰，“叔叔你別害怕，才遲到十分鐘，我撒個嬌就能擺平。”

“……我有什麽好怕的。你快下車。”

小加笑著奔下車去。

利擇優提著打包的食盒送孩子上了電梯。小加提著大包小包按響了門鈴，他背轉過身去。

“叔叔再見！”

“再見。下周見。”

他聽見身後門開，又聽見門輕輕關閉，仿佛兩個世界就此隔離。

周醒冷眼旁觀，雖約好了只在周六出現，平時也未見那人消停，有時小加電話一接就是半天，有時快遞公司的工作人員敲門，一只只的箱子送了過來，電子產品，腳踏車，建築模型，遙控飛機……漸漸堆滿屋裏角落。

不過小加最喜歡的還是那部天文望遠鏡，一到晚上便待在陽臺大半天，也顧不得睡覺休息，又對周醒說：“叔叔說了，下周六晚上帶我去天文臺觀星。”

他們去哪兒，周醒不予置評，只不得不煞風景地提醒：“還有不到半個月你就要去學校參加期末考試。”

“記著呢。”

利百加在功課上也確是毫無松懈，周醒見他課業辛苦，挑了室外人少的日子裏也會帶他出門放松。起初僅限小區內打球運動，後來漸漸帶他外出，有時想帶他去海洋館科技館之類增長見聞，小加便說：“叔叔早帶我去過了。”

或者：“這部電影叔叔已約了我下周六一起看。”

又或者：“叔叔答應等我十歲就教我學潛水。”

左右這輩子不必為生計犯愁，又最懂得吃喝玩樂，只要他願意，有的是時間與辦法取悅孩子。

周醒倒不覺得有何失落。現在開始失落，將來孩子十七八歲有了自己的一方天地時又當如何。她只是平靜地將這日子一天天過下去。

無論以何種方式，太陽照常升起。大太陽底下又有什麽新鮮事。畢竟眼下每天占據她大半時間的，不外乎是陪伴孩子與輔導功課。

周五當晚，利百加請媽媽幫忙把那部天文望遠鏡收拾到箱子裏，周醒想起他先前提過的周六計劃，無心阻止，只細細地幫他收整。

次日一早，敲門聲響，還是小加跑去開的門。

周醒看著孩子艱難地把那只箱子抱出去，很快有只手伸過去接住，小加回頭揮揮手，“媽媽再見。”

“再見。”

房間裏靜下來，寂寂的讓人心慌。

上午時接到快遞人員的電話，周醒收到了先前訂購的一些家庭用烘焙用具。

起因是這樣，小楚那邊時不時發來郵件同她探討幾樣甜品的配方調整，周醒便購回了各項材料開始著手調試，她們平日通信十分頻繁。這是很長一段時間內周醒同外界的唯一聯系。

整理好新收到的烘焙用具，不意外就接到小楚新的郵件：

“……我希望能得到參加重要比賽的機會，如果能獲獎就更好了，或者將來有天跟隨更專業的人員學習。我記得周姐以前考取過面包師等級證書，這種證書有時效限制嗎？具體考試程序又該怎麽走？或許周姐姐可以嘗試去大型飲食公司的甜品部工作，陵川的機會很多。”

年輕人總想走出棲雲，周醒想起了過去的時光。

由小楚的郵件開始，也漸漸關註起陵川當地烘焙界的動向。周醒還沒有決定是否重拾這一行，可是待小加參加完考試並覆學之後說什麽也該好好打算一下工作問題了。如果這份工作是穩定並擅長的，自然可以放在首位考慮。

周醒找出了那年暑假心血來潮考取的烘焙師等級證書，如果不是小楚提醒或許她自己都已忘記。然而借此也不過占了三成把握，何況眼下並不是投遞簡歷的好時機，小加還有幾天臨近考試，此後還有漫長暑假，可以的話，她還想陪伴孩子過完暑假。

各項計劃漸漸明晰，窗外暮色四合。

一個人的晚飯很容易解決，周醒自吃完之後就開始頻頻看時間。她知道這樣並無好處，即使是單身媽媽也該分散一下對孩子的註意力，然而每周總有這麽一天見不到小加，十多個小時下來也頗受煎熬。

她開始整理今天新到的家庭用烤爐，調試溫度，測試功能，想起小加前兩天說想吃栗子蛋糕，找到冰箱裏原材料都在，便著手準備著做了起來。

這個季節，栗子並不新鮮，周醒嘗試著調整配方。將時間投擲於工作總是平靜而無知覺，待到蛋糕香氣傳出時，她擡頭看了下時間，突然發現已臨近九點。

這與約好的八點不符。

周醒顧不得查看蛋糕的熟透程度便去撥打小加的電話。

很快的，電話鈴聲在室內響起來。小加並沒有帶手機出門。

周醒心中惶急，或許小加是出於對那人的百分百信任，連手機都不曾帶，然而自己呢？為何就能輕易將小加交到那人手裏？即使這裏面只有一分的信任，這份信任是不是來得太過危險盲目？

她極力告訴自己冷靜，然而手腳陣陣冰涼，一時坐如針氈。想起來利擇美必定清楚那人的聯系方式，終是捱不住這煎熬找出她的號碼。

這時卻聽見敲門聲響。

敲響那扇門的時候，利擇優打橫抱著孩子站在門前。

心跳有些快，等待開門的剎那有點像少時闖禍後面對他三哥，這感覺來得如此迅速而奇怪，以至於不待他省過神，那門就開了。

小加有氣無力地叫了聲媽媽。

“小加……”周醒驚疑不定。

小加看向利擇優。

“一點小意外……”利擇優略微避開視線，“不小心扭到腳。”

看周醒面無人色，又補一句，“已經看過醫生，說是休息幾天就好。”

周醒伸出手去接小加，可他現在身高體重都見長，哪裏還抱得住，利擇優便示意她讓開一步，自己抱了孩子進門去。

周醒聞到刺鼻的藥酒氣味，一時急惱，“我怎麽囑咐你的？”

利擇優腳步頓住，屏住呼吸。

腦海一片空白正尋思如何應對，卻聽小加低聲說：“……早點回家，註意安全。”

“現在呢？”

“是我，不小心……”

“不是孩子的問題。”利擇優直接打斷。

周醒看向他。

“也不是我的錯，”利擇優迎著她的目光，加重了語氣，“這是意外，誰也避免不了，意外。”

他說完不再理她，打量一下房子格局，先抱孩子去洗了手，出來又抱他到沙發上坐著，自顧自去倒了杯熱水給孩子。

小加咕嘟咕嘟大口喝水。

周醒擔心孩子傷勢，走過去俯身去看孩子的腳，房門沒有關，大敞著。

小加喝完水嚷著熱，利擇優順手給他脫去外套，又聽孩子說：“真可惜，望遠鏡都摔壞了……”

“可以再訂。”

“可是等出廠就要等好久……”

周醒打量孩子腳踝已經腫了，大概是軟組織損傷之類，既氣惱又無措。利擇優也瞧了出來，“問題不在孩子，你別再嚇唬他。”

周醒靜了靜，起身看著他。

利擇優見她神色冰冷，下巴繃成流利線條，整個人就是不肯放松，不由地說：“我會害他？你就是不放心——”

“他還有三天就要考試……”周醒忍不住，聲音微微抖著，“這些明明都可以避免，你非要帶他出去——”

“打住，你先冷靜。”

周醒被堵得說不出話，胸口不住起伏。

利擇優不再留情面，“杯弓蛇影，怕這怕那，不如每天把孩子揣兜裏。”

“我就不該把孩子交給你，我就知道——”

“數你把孩子照顧得最好，是不是？”利擇優一句話又把她堵回去。

這句問話輕描淡寫，卻直接指向了最不可碰觸的一點。

周醒怔忡著，無力爭辯。她想，或許這就是她的罪吧，只是不知眼前這人又何來資格對自己冷嘲熱諷橫加指責。

她再次檢查了一遍孩子的傷，低聲問：“……還疼嗎？”

“已經不疼了……”小加有些羞慚，卻不忘捱義氣，“不是叔叔的錯，你不要怪他。”

周醒輕輕點頭，“是意外。”

利擇優仍然繃著臉。

小加松了口氣，轉移周醒的註意力，“媽媽，我聞到蛋糕香。”

周醒神色略緩，起了身。

迎頭見那人還站在那兒，不禁蹙起眉，“你走吧。”

“叔叔先別走，”小加很會做人，笑著給兩人做和事佬，“叔叔，你不是想吃媽媽烤的蛋糕？”

“……”

走廊上傳出了門聲響動，大概是左鄰右舍進進出出。

周醒看房門這樣大敞著也不像樣子，低聲說：“你快走吧。”

利擇優沒理她，一時如入無人之境，直接進廚房裏洗手盛好了蛋糕，回頭端到小加跟前。

“一人一半，免得吃成胖子。”

小加怔了下，就見他直接掰開蛋糕送進了嘴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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